《安定宸霄》淡月无霜

7、第二章 侯门是非多（一）

　　也许武德十八年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先是炀帝驻跸金都行宫，广选民间女子入宫伺驾，搞得人心惶惶。要说这入宫本来不至于成为民间少女的灾难，一个不小心“惹得君王带笑看”，便能为妃为嫔，还可以福荫父母兄弟。

　　但是当今的烊帝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好色残暴之主，据说一晚上要临幸至少二十个处女，葡萄美酒夜光杯，金殿春宵不永昼；并且稍不如意处便要杀人、挖眼、断腕……被他玩死、折磨死的女子不计其数，搞得民间怨声载道，大至官宦家庭，小至平民百姓，反正有女儿的都紧赶着将女儿嫁出。

　　其实，偌大一个大秋帝国早已经江河日下，风雨飘摇了。可是从武德十三年便开土动工的几个大工程却还在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动用了全国几乎近半数以上的劳力和财力。

　　这些工程包括：加固修缮京都金陵以北自西向东绵延三千里的长城，开通由关东日照城到南疆百越城的官道，还有，就是挖掘由北部京都金陵到金都的运河。为了这些工程，日日都有数不清的劳工累死、饿死，尸骨填埋在河床、浮木之下，直可以说是血与汗堆砌起来的工程。

　　然而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武德十八年确是祸不单行的一年。西线沈青云对吐蕃作战失利，北线慕五岳坐镇抗击匈奴，也颇为吃紧。

　　谁知又恰逢河东大旱，从入春起，滴雨未下，麦子颗粒无收，百姓饿到吃草根、树皮度日，可是，朝廷派出的负责赈灾的官吏却中饱私囊，独吞了数百万两银子的大半，不肯发放赈灾。终于引发了河间龙湖镇农民起义，由任广海打头，占领了周招数个县，成立了龙湖寨，算是自立为王了。

　　至此，乱世的序曲已然开启，然而烊帝却远离金陵，浑然无知，终日只管在金都宫中歌管弦乐，寻欢作乐。他手下的宦官、宠臣却为了自身利益与项上人头，只是报喜不报忧，一味将他蒙在谷里。

　　相较于江山社稷，万里河山，我个人遭际的悲欢离合似乎便成了无关痛痒的小事，但是就我个人而言，却决不能算小事。

　　小满节当日慕紫宸驾临我家，留下狠话：“倘若你姐姐来不了，那便换你！”

　　果然，才三日不到，二夫人便传讯我和小满进园子面见。不过，当时一起跪在那里的却有数百少女。那情景，几与选美无疑。

　　但是慕家确实收到了金都来的指令，着即日起遴选三十名美貌少女入金都行宫伴驾。而大老爷慕五岳当时正远在玉门关抵抗匈奴，二老爷慕百川也远在金陵辅佐太子监国。选美之事由二夫人陶氏全权处理。

　　从清晨起，我们便跪成一排等在枫林里，叫到号挨个进去。轮到我和姐姐时，已是最后一拨，接近酉时。

　　我略一打量，只见满屋子金碧辉煌，水晶珠帘掀起一边，榻上坐着个中年美妇，丹凤眼，吊梢眉，美倒是美，总觉的有些凶狠的模样。

　　她许是有些累了，半合着眼倚着床榻歇着，许久没有说话。

　　她不说话，我和姐姐便只得跪着。不记得跪了多久，只感觉腿都跪得隐隐都有些麻木了，她突然睁开眼睛，开口道：“哪个是安南。”

　　我连忙答道：“回夫人，奴婢便是。”

　　她悠然道：“抬起头来。”我连忙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便凝在我身上，忽而道：“叔源，你可看真切了，确实是这个丫头吗？我瞧着模样也不怎样，那小野种眼高于顶的，怎会看上这样的货色？”

　　“不错，正是这个丫头。”我这时才注意到她身后的塌边原来还有一人，因穿的衣服颜色与这屋子的色调太过相似，竟至于被我忽略。

　　那张脸好生熟悉，我强忍不住，终于问出口：“你……你不是雪见堂的瞿老板吗？”这人可不就是我那日去当镯子时雪见堂的老板！

　　此刻他的脸上仍旧挂着春风般儒雅的笑意，朝我拱手一礼，道：“在下瞿叔源，安姑娘别来无恙。”我心中却波涛汹涌。他怎会同慕家有关系？而且看陶夫人同他说话的语气，应该是极亲近之人。我顿时想起那只“据说”“被盗”的暖玉镯子来，心中乱作一团。

　　一时又想到倚红楼容碧水的种种怪异举止，心中一动，莫不是雪见堂也是情报机构，而且是慕氏的？那么，倚红楼又是替谁卖命？解语的主人又是什么身份？陶夫人口口声声瞧上我的“小野种”又是谁？

　　这时，陶夫人的眼光早已从我身上转向我姐姐安小满，她叫我姐姐近前来看，道：“这个倒是生的不错，不过却是个标准的狐媚子。”忽然一甩手打了我姐姐一巴掌。

　　这一掌来的极快，也来的极其意外，姐姐不及躲闪，登时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也溢出血来，可是她的脸上却挂着委屈莫名的神情。

　　我心中一疼，连忙挪过去，扶住她，向夫人道：“不知我姐姐做错了什么事？奴婢等愚钝，还望夫人言明。”

　　那夫人似乎看也不愿多看姐姐一眼，只向旁边道：“叔源，我看到这个丫头就想起她那不知廉耻的娘。我那紫儿三年前就说要这丫头，我没当回事；这回子紫儿又旧事重提，我想着倒要看看是怎么个天仙美人，没想到竟是那个贱人的丫头！”说着，唾了姐姐一口，复又瞟我一眼，更其恨恨道：“一家子都是勾引爷的狐媚子。”

　　我心下一阵失措，没想到娘同这个陶夫人之间积怨竟这么深，也不知道她会怎生发落我们呢。

　　果然，她瞧着我想了好一阵，又转向那瞿叔源，道：“我决不能令那个小野种称心。”然后说：“安南，你，从今儿起便去二爷房里。可给我好生着点伺候，若有丝毫闪失，拿你是问！”

　　“至于你——安小满……”她转向我姐姐，“我决不能留下你，容你带坏二爷。既然你姿色不错，那便充入金都待选的三十名美人里边。”

　　我转头一看姐姐，果见她的脸上写满绝望；而我，亦想起倚红楼那双满溢着杀伐之气的眼睛。

　　是的，绝不能叫姐姐进宫，绝不能让姐姐进宫！那与死无异，搞不好还弄个生不如死。

　　我于是哈哈大笑道：“太好了，夫人真是仁慈善良，我代我姐姐谢过夫人隆恩。”

　　我一席话说完，陶夫人果然奇异地瞧着我。之后，她道：“你是何意思？”

　　我装出无比高兴的神情，道：“夫人试想想，我姐姐长的这样美，当今皇上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倘若得到皇上宠爱，那便是封妃作嫔的殊荣；而且再见面时，只怕夫人亦要向我姐姐行三叩九拜的君臣之礼。这对我们一家人来说，是何其荣幸，何其风光的事呀。”

　　陶夫人果然冷了眸子，阴森地瞧向我：“我早听说了你这丫头牙尖嘴利。你故意这样说，是不想你姐姐进宫吧？”我心下顿时一凉，想着：“被她看出来了，只怕坏了。”谁知，她竟又道：“不过你方才提起的这层，确实是我疏忽了。我会对你姐姐另作安排的。”

　　当日晚上，我便被要求整理行装，搬去慕紫宸的晚晴轩，同小玉、香草等一干位份最低的小丫头住在后院一带比较僻远的房子里。

　　屋后就是一爿水，被慕紫宸取名叫“落霞湖”。这里离慕紫宸住的东厢房，以及眉妩、夏末、蒹葭、香穗等大丫鬟们住的西厢都有较远的距离，我自是求之不得。

　　而我姐姐则被安排到了三小姐慕尚秋那里，入了她的红衫军。对于我姐姐的这个安排，我还是比较满意的。由于这个提议是瞿叔源提出的，因此我对他也颇有些感激。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慕家的家族构成。

　　原来锦成公主嫁入慕家，共生有两个儿子：

　　长子慕五岳，袭了祖上“钱塘侯”爵位，在朝为大将军，人称“百胜将军”。娶的夫人是右将军沈青云的女儿沈瑶冰。

　　次子名叫慕百川，乃是二十年前天下间数一数二的风流才子。十八岁参加科举考试便中了状元，随后的殿试，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博得当时在位的灵帝十分的赏识，官封陕西巡抚，为三品大员，并娶了当朝宰相陶毕昇的千金。此后，由于政绩突出，屡次升迁，如今在朝为兵部尚书，兼领太子太傅一职。

　　而孙子辈中，又共有三子，三女。

　　大小姐慕尚晴，是大老爷慕五岳与夫人沈瑶冰的女儿，已出嫁三年，嫁的是范阳太守卫庄乐。

　　二少爷慕紫宸，是二老爷慕百川与陶夫人所生，今年十五岁，是梅园里所有女眷的心肝宝贝。

　　三小姐慕尚秋，是慕五岳与沈夫人的次女，锦成公主最宠爱的孙女，十四岁。世人说她“不愧是慕将军的女儿，虎父无犬女”。据说她不喜欢任何女孩子们的玩意，却尤其热爱舞刀弄剑，身边伺候的奴婢丫鬟也个个武艺不凡。据说此次选美，其中一个目的，便是为她招募一批女子，训练成红衫军，以替代梅园里男子来看家护院。

　　四少爷，是个传奇人物，甚少听人提起，梅园里也没有人见过他。他是二老爷慕百川的私生子，生母不详。据说有相士为他占卜，说他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所生，生就纯阳之体，乃是克父克兄的命格，因而不满十六岁不能父子、兄弟相见。

　　五少爷慕翌宸，十岁，是梅园里最不受关注的主子，他是慕将军与军中侍女所生，生母一生下他便难产而死。而沈夫人无子，又恨他娘当年趁虚而入，勾引将军，因此尤其不喜欢他。

　　六小姐慕尚雨，是二老爷慕百川与陶夫人的小女儿，今年刚满三岁。

　　我进驻晚晴轩的当晚，慕紫宸并不在家，只有眉妩等一干大丫鬟在。

　　我到西厢房领差，只见房中挤满了人，我打眼瞧去，红香绿玉，衣香鬓影，影影绰绰地尽是美人。

　　我尚未开口说话，便听见一个女子冷言冷语道：“这位想必便是大名鼎鼎的安姑娘吧？曾听二爷讲起，说那位安姑娘有多娴淑，多美貌。原来不过如此嘛！”我后来知道，她叫夏末。

　　我心想，初来乍到，不能就得罪她，因低眉顺眼道：“这位姐姐可能是误会了，二爷口中的乃是我姐姐安小满，她被派去伺候三小姐了。我安南只是一介粗笨丫头，生的又丑，脑子又笨，还望姐姐们以后多加提点照顾呢。”

　　“呦——小嘴果然挺会说话的。我才听二夫人房里的小薇说起，有个叫安南的，比安小满还令夫人上心呢。”蒹葭道。

　　“可不是嘛，连瞿先生都卖她几分面子，还特意嘱咐茗儿‘一定要将安姑娘送到地方，她初来乍到的，这园子里路不熟’。”香穗道。

　　我忍！我忍！我忍忍忍！

　　然而忍耐的结果依然是，我被派到后院做浣洗工作，这是梅园里最下等、最辛苦的活计。

　　我知道，她们绝不愿意我再有任何的机会接触到二爷。可是她们不知道，能不见到慕紫宸，正是是我最求之不得的，哪怕要我干最苦最累的活。

　　但是，我却没有想到：当晚我行李才一放下，便有成批的衣裳、被单被送到我这里来，连冬天的棉衣、棉裤都有，还要求明早之前务必干完，否则便不要吃饭。

　　看得我同屋的小玉咋舌不已，关切地说道：“安南，这不是存心为难你吗？她们把一个星期都干不完的活都交给你做了呢？要不要我帮你？”小玉原名其实叫容紫玉，因为“紫”字冲了慕紫宸，因而人人都唤她“小玉”。

　　我没想到在这人人都赶着刁难我的时候，还有这样一个女孩肯关心我，心下十分感激，因而笑笑道：“谢谢你，小玉，我没关系的。不过如果你愿意帮我的话，就帮我找一个平日不用的旧木桶来。”她很是不解，却仍旧帮了我的忙。

　　我又找来几根结实的木棍，自制了一个简易的洗衣机器。只需要在桶内倒足水和皂角粉，放上衣物，然后推着木桶上方的扶手像推磨一样做圆周运动就行了。那扶手可以带动木桶内的支架转动，因而搅动桶内衣物。这样一来便能省不少力了。

　　我的洗衣机才完工时，小玉很是惊奇，连问：“这东西能洗衣服？”

　　我笑道：“我试给你看。”果然，衣服洗的甚是干净，效率也比一件一件地洗要快上五倍。

　　小玉一脸佩服的神色，笑道：“安南，我现在知道蒹葭、香穗她们为何看你不顺眼了。”

　　我道：“为何？”

　　“嫉妒呗，你这么聪明……”她颇自豪地笑着，笑容中却带着丝辛酸，“她们四个大丫鬟一手遮天，但凡哪个女孩子被二爷多看一眼，多说一句笑话，就会遭到她们排挤和欺负……”

　　我看着小玉姣好的面容，想着她却被安排在不见天日的厨房工作，心下竟有些可怜。小玉不比我，跟慕紫宸有过节，躲之不及，她自然是希望能做更体面的工作的。

　　我想起来瑞玉曾跟我说过：“若想不被更多的人欺负，只有拼命地向上爬，做最顶上的那个。”

　　他爹曾经霸占过我爹的活计，害的我爹几乎失业，想来便是基于这种哲学。

　　“唉……”我叹了一口气，却不知该同小玉说些什么，只紧紧地握了一下她的手。

　　三更天的时候，小玉已然哈欠连连，我却还有一大半的衣物未洗，便要她去睡了。

　　我一个人在月下洗衣服，突然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这才想起自己好像还没吃晚饭。

　　可是这时节到哪里弄吃的呢？

　　我四处瞄了一圈，听见落霞湖里有鱼在不停地跳来跳去，顿时两眼放起光来。我用手边尚存的木棍削尖了做了一柄鱼叉，没想到我运气颇好，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居然给我捉到了五条半大不小的鲤鱼来。刮了鳞，剖开肚子，在落霞湖里清洗干净，我便在岸边生火烤起鱼来。

　　不一会功夫，鱼肉熟了，香气四溢。忽然，从落霞湖东侧的院墙上冒出个头来，接着，“扑通”一声，摔下个影子，还连呼“哎呦”。

　　我吓了一跳，连忙持起鱼叉走过去，全神戒备，口中紧张道：“你……你是何人？深夜擅闯晚晴轩，想要做什么？”

　　不想，这竟是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子，大大的眼睛，卷曲修长的睫毛，肉肉的鼻子，一张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十分可爱。

　　他却理也不理我，只是双眼放光地瞧着我的烤鱼。

　　我心下好笑，便道：“你……莫非是饿了？”他点点头。

　　我颇大方地说道：“那便一起吃吧，反正这么多我也吃不完。不过——”我想逗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笑道：“要吃我的鱼肉，便要跟我叫姐姐，你干不干？”

　　那小男孩眨巴着大眼睛，瞧瞧那还在火上烤着，闻起来喷香扑鼻，还好似在流着油的烤鱼，“咕咚”咽下一口口水；随后，又瞧瞧我，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忽然气鼓鼓道：“不吃就不吃！你个小丫头也想占我的便宜。”

　　咦？还是个倔强的小屁头呢。我觉得更有意思了，因笑道：“那你便瞧着我吃吧。”

　　他果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看我不停地翻转那几条鱼，并不时地往上边刷调料。这调料是娘自己做的，风味独特，我平日极喜欢。

　　鱼肉终于烤好了，我取过一条，故意吃的啧啧有声，果然把那小男孩馋的口水咽的更厉害了。

　　我道：“你真的不吃？”

　　他仍旧绷着一张小脸，一本正经地摇头：“不吃！”话音未落，他的肚子便不配合地“咕噜”了一声。

　　倔强又别扭的小屁孩，这下我是真的看不过去了。果然阿文平日看我看得准确，是最吃硬不吃软的性格。于是我甩甩手，道：“算了，不逼你叫‘姐姐’了，快吃吧。”我极大方地送了一条给他。

　　他双手接过，吃的狼吞虎咽的，显然饿的狠了。

　　我道：“你叫什么？是哪个房的小厮？主子对你不好，不给你饭吃吗？”

　　他在吃鱼的间隙抬起大眼来瞧我，却没有说话。

　　我心道：眼睛大果然有优势，视野范围开阔，都不用抬头的。

　　半晌，他才闷声道：“我不是哪个房的小厮。”

　　我说：“那你便是慕家家人的孩子，偷溜进园的？这可了不得，抓住了会打断腿的，而且据说这园子里有不少机关，倘若不小心撞到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他的语气更加不乐意了，道：“我叫慕翌宸。”

　　慕翌宸？我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你……你莫不是五爷？”但我还是不解，“你不是主子吗？怎会如此狼狈？还饿成这样？”

　　他顿下吃鱼的动作，道：“大夫人吩咐谢嬷嬷她们不准给我吃晚饭，说我力气大会弄坏东西。”

　　我想起刚进园子时听说的关于他的传闻，不由也哀叹了一声，道：“看来今晚咱们算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我吃完两条鱼便饱了，将另外三条都给了他，谁想他吃完之后居然一摊手道：“还有吗？”

　　我道：“还有，在湖里。”他很是意外的神情。我没好气道：“果然是公子哥，饿了可以想办法弄点东西吃嘛。这园子里资源丰富，水里有鱼，树上长的有果子，还有那些鸽子、麻雀什么的，哪样不能弄来吃呀。”

　　没想到，他竟认真地想了想，道：“此主意甚好，你这小丫头是从何处想来？”

　　我哭笑不得。只得一点一点地教他如何从湖里抓鱼，如何清洗、烧烤，差不多忙到四更天左右，共烤了二十条鱼，才终于喂饱了这只大胃王。而我已经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了，无奈地看着他瘦小地如同七八岁孩童的身体，道：“你已经十岁了，而且一顿能吃这么多，怎么就不长个儿呢？”

　　他道：“谢嬷嬷她们每天给我吃两个馒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饱。”

　　我气笑道：“两个馒头怎么可能吃的饱，连我一个姑娘都会觉得饿呢。”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的“大胃王”都是饿出来的。不由感到有些心酸，一入侯门深似海，半点不由人做主，岂止我一个小丫头，连位高如正牌主子，爹不在身边，没有亲娘依靠，也不免被人欺负。

　　我于是找了块帕子仔细地擦干净他吃的满嘴满脸的油渍，道：“我已经教了你怎么找东西吃，你以后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如法炮制好了。或者，我以后每餐饭都想办法留一些给你，你吃了垫垫肚子也是好的。”

　　他睁着明星一样灼灼的大眼睛问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笑道：“我是你姐姐呀，姐姐当然要疼弟弟呢。”

　　他遂小声嘀咕道：“谁承认你这个姐姐啦，你也不过大我一两岁而已。”我便笑点他一下脑门，也不理论。忽然眼角余光瞟到尚未洗完的一大堆衣物，顿时头疼起来，不过也只得拖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做我的圆周运动。

　　慕翌宸好奇地问我：“你这是做什么？磨豆腐吗？”

　　我有气无力：“洗衣服。”

　　“还有这样洗法？”

　　我道：“那当然。”

　　他看了一会，忽然道：“我帮你。”

　　我看着他瘦小的身体，不尽有些犹豫，不过他却不由分说抢过我的位置，自顾自地推起来，动作竟比我还自如，还仿佛还无比轻松的样子。

　　捱到五更天左右，他居然帮我将所有衣物都洗完了，而且看样子精力还是很旺盛。我便问道：“大夫人说你力气大会弄坏东西，你怎么弄坏的？”

　　他笑道：“你看着。”我见他走到一棵足有他一抱那么粗的松树面前，抱着树身一阵猛摇，那树竟然剧烈晃动，几欲断折一般，我看的震惊不已。他说：“你要我拔出它吗？”

　　我连忙摆手，示意不用，对这个力大无比的慕翌宸不尽刮目相看。

　　他见我一脸崇拜的神情，也甚是得意，扬着小脑袋道：“我小时候不是总捏碎椅子，就是压坏床，有一次还碰倒了一堵墙……不过我知道，大夫人讨厌我，并不只是因为这些。我力气大，大家都说我长大了必定会当将军的；而且爹爹也说，等我满十二岁，便带我出征。大夫人没有儿子，她看不惯我有出息的样子。”

　　我感叹不已，心想，果然好的遗传基因才会出聪明的小孩，这小屁孩其实看待事情还是蛮透彻的嘛，便道：“那大夫人虐待你的事，有人知道吗？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祖母，西陵老太君呢？”

　　他像大人一样叹口气，说道：“大夫人不喜欢我，二夫人又是跟她一个鼻孔出气的，连下人也欺负我，总不让我接近祖母住的月华阁。我只能等爹爹打了胜仗回来。”

　　我忽然感觉心里无比难受，从背后抱住他羸弱的肩膀道：“翌宸，你以后可以常来找我玩。”

　　他有些意外，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