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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章 当时年纪小(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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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立夏,天气便一天天热了起来,转眼便是姐姐和我的生辰。姐姐名叫安小满,实际上便是源于此,因为她正好是小满节当日生的;而我,则由于并不知道实际出生日期,每年娘便会将我同姐姐一起过生辰。
春风吹,苦菜长,荒滩野地是粮仓。年年小满节前,我都会同姐姐、慕文一起去野地里挖苦菜。说起这苦菜,可算是我最爱吃的东西了。挖好的苦菜成筐成筐地驮回家,这时娘就会将苦菜烫熟,用冷水淘了做凉拌菜,调以盐、醋、辣油或蒜泥,就着米饭吃,哇,那个美味,那个清凉辣香,做梦我都会馋死。
今年小满节前后,娘的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此前我仍旧同姐姐去挖苦菜,可是少了慕文这个臭小子,倒是冷清了不少,我的心情也不禁有些闷闷的。娘仍旧同往年一样做了苦菜凉拌,还将多出来的用黄米汤腌了,看上去色泽鲜黄,别提多可爱了。可是我却没有什么胃口。
娘说,今年一定要好好过个小满节:一则为我姐俩庆生;二则她病了这些日,好容易好了,也驱驱病气;三则,爹也在梅园里另找到了看门护院的活干,可算是三喜临门了。我于是也略略高兴了些。
赶着生辰之前,娘仍坚持亲手为我们做了新衣裳。娘在衣裳上边的品味一向很好,又生的一双巧手,她说姐姐温婉文静,最适合色泽素雅的服装;而我生的眉浓眼大,鼻梁偏高,有几分男孩子气,却不失活泼俏皮,因而最适合大红颜色。
所以,姐姐是月白短襦,葱绿长裙。裙锯、袖口处绣了我绘的百合花样,腰里束着丝带编的“宫绦”。走动时,衣带当风,显得纤腰素素,步生莲花。姐姐今日便满十四岁了,身形出落的前凸后翘,又匀了粉,越发显得粉面含春,娇羞默默,颇有大姑娘的风范了。
我看着她与娘年轻时肖似的脸庞,遥想着娘年轻时该是怎样的美人呢?
站在门栏里瞧姐姐化妆,我羡慕的了不得。姐姐转过如水清澈的眸子,半嗔半笑道:“南儿,你怎么不换衣裳,老瞧着我做什么,怪不好意思的。”
我嬉笑道:“看姐姐生的美,百看不厌呢。”
“贫嘴滑舌。”姐姐佯怒,不过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舒展的更开了。她挽好头发,转向我道:“南儿,你也大了,不要老是只知道贪玩,女孩子家也要稍微注意下仪表。”
我说:“你怎么跟阿文一个论调的。我长得又不漂亮,怎么打扮也不会美的。”
姐姐气笑道:“谁说的?看我等会给你装扮。”
我道:“好。”便自去换衣裳。
姐姐忽然笑道:“说起阿文,我倒想起来了,怪不得你这丫头片子这么闷闷不乐呢,敢情是因为阿文没来看你?”
我嘟嚷着嘴道:“谁稀罕他看,我只是算计着,他就算今儿不来,明儿也要给我补礼物呢,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哼……”
我换了衣裳,果然惊喜不已。确实如娘所说,十分明艳俏皮,是绛红色绣折枝牡丹花的六幅月华裙,上边是与姐姐一样的月白短襦,腰间有许多褶子,每褶都是明暗不同的红色,从粉到近紫的红色,每走一步,光华流转,看来娘花了不少心思。
姐姐也看的咋舌不已,拉着我坐在镜子前,先将我的头发挽成髻,然后修细了我的眉毛,仔细地替我上了粉,还在腮边薄薄地抹了些胭脂。我想起这脂粉还是上回慕文带给我的,他说是宫里进贡的东西,二爷从不知从哪里得来,屋里的姑娘分了之后还多了些,就送了给他。
正发着呆,姐姐已替我打理完毕。最后还在我额上印上一朵梅花形美人痣,我知道这是时兴的红梅妆。对镜一照我几乎认不出自己来。
只见镜中的女孩唇红齿白,粉面桃花,我的小麦色的健康肤色被遮掩的几乎完全不见。而经姐姐的巧手一弄,我的鼻子也不显过高、线条过硬了,只觉得挺拔秀气,一双狡黠的大眼睛更是被烘托了出来,显得无比生动,真真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简直是换了一个人嘛。我惊喜的抱着姐姐一阵撒欢。
姐姐指着镜子里的人,笑道:“南儿,你自己看看,还敢说自己不漂亮?要知道,从来都是没有丑女,只有懒女……”
我连忙讨饶,道:“知道啦,老姐大人,咱们快去厨房给娘帮忙去吧。”
我们一双姐妹花刚出的门来,便惊呆了屋外的人。难道我眼花了么?
院中的桃花树下站着的莫不是许久不见的慕文?
他脸上的青春痘少了许多,身量也高了,穿着一件宝石蓝的长衫,许是这些日整天跟二爷在一起混的近朱者赤了吧,颇有些风流倜傥的意味了。
此刻这小子正瞪着溜圆的眼睛瞧着我,满眼惊疑不定、不能置信的神气,嘴巴一张一合地似乎想要说话,但是话未出口,一张脸蛋竟仿佛喝醉了般可疑地红了。
我的心情立刻阴霾转晴,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一拍他的肩膀,大喝道:“好小子,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他眼睛里的笑意满的仿佛要满溢出来似的,神情也霎时活泼起来,却道:“小满姐的生辰,我怎能不来庆贺?”
我立刻扁着嘴道:“这位公子,看来您认错人了,您要庆贺的小满姐在那儿呢。”
我朝门栏那里一指,不想竟看见姐姐咬着帕子亭亭玉立地站在那儿,嘴角含笑,甚至有些羞怯地模样。耳边听见娘在说:“小女顽劣,没什么家教,望二爷不要不要见怪。”
咦,敢情还有别的人呢?我立刻向院中的石台桌子瞧去,果然看见一个紫衣公子端然坐在那里,戴着嵌宝紫金冠,身穿紫色锻纱长袍,笼着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眉不染而黛,唇不施脂而红,左耳上银蓝镶钻的木兰花耳钉在阳光下闪闪生辉。在他身侧还跟着个小厮。
原来他就是慕紫宸啊,竟然是那夜我在胡清远大夫的医馆前跪求给母亲治病时,路过的要去钱塘江赏月的公子。不过他显然没认出我来。
我判断的理由是:那慕紫宸的带电的桃花眼扫向我时,只有暖的溺死人的笑意,果然是名符其实的“多情公子”,想来他便是这样捕获了许多少女的芳心吧。但是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丝毫的惊奇。而那夜我穿的破破烂烂像个乞儿,今日精心打扮过,对比不可谓不巨,他若认出又怎会一点不感觉诧异?
娘正招呼他们吃果子,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我们换衣裳这短短的一会功夫,一石台竟摆满了吃食,有石榴,莲子,葡萄,瓜子、花生……
那慕紫宸却只是含笑坐着,并不见动手,只有旁边跟着的不知叫“烟儿”还是“燕儿”的小厮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啃还一边在牙缝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安大娘,真麻烦你了。因文大爷说南姑娘生辰,今晚便跟二爷告假,结果我们二爷居然动了玩性,非要来看看究竟是哪家姑娘令文大爷这般惦念,还怎么劝都劝不住……”我瞧向慕文的脸,只见他正满脸苦笑不语。
娘笑道:“二爷肯光临咱们这茅草小屋,请都请不来的,哪里会嫌麻烦呢?”说着,转向姐姐道:“小满,去给二爷沏茶去。”
慕紫宸只一个劲笑着摆手,道:“咱们略坐坐便走,不敢劳动这位姐姐了。”姐姐的脸红的跟天边的晚霞似的,走过来敛衽一礼,低声道:“二爷来了便是客,怎能怠慢?”说着便转身去了。
那小厮往嘴里塞完东西,向慕紫宸道:“二爷可还记得,这便是安小满姑娘,三年前二爷有一回出街,骑了匹马不听话,狂奔乱跑的,还撞了小满姑娘呢……”慕紫宸连忙“嗷”了一声,表示记起来了。
姐姐沏了茶回来,是碧螺春,家里最好的茶,也是慕文给我的。那慕紫宸向姐姐温柔笑道:“我屋里正好缺个人使唤,赶明儿我请示了夫人,要了姐姐来,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我心道:好个色胚,已经有一屋子的美人了,还这么贪婪。
姐姐垂头道:“这事小女做不了主,二爷只须跟爹娘商议便是。”慕紫宸看向我娘,道:“不知安大娘意下如何?”我娘没有说话。
这时我已然沉不住气,走过去向慕紫宸行了一礼,道:“听说二爷房里已有了眉妩、夏末、蒹葭、香穗四个大丫鬟,下边的负责洒扫庭除的小丫头更不下二十个。不知二爷缺的是什么?要了姐姐去又是要做什么呢?而且听说二爷房里内斗颇厉害,前一阵蒹葭和香穗还打了起来,这事园子里都传遍了。我姐姐性情温柔和气,不会争斗,倘若在爷房里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二爷熟读经史,岂不闻‘暴殄天物圣所哀’……”
我话未说完,那小厮已经放下手中的干果,喝了一声:“大胆!”娘担忧地瞧着我,慕文却拉了我的手试图制止我。
我明明看见慕紫宸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端了茶盏略抿了一口,再放下时,已然神色如常,含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顿了一顿,道:“我正缺个研磨铺纸的丫鬟,我房里的那些个却没有一个适合的,而你姐姐脾性气质都是一等一的……”
我知道已然无法,挥开慕文的手,跪下来央道:“求二爷了……”慕紫宸却久久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跪了多久,只记得到最后听得一声杯盏碎裂的声响,是那慕紫宸捏碎的。他最后冷然道:“倘若你姐姐来不了,那便换你!”说完拂袖而去。那小厮连忙跟着去了。
好好一场生辰宴便这样坏了气氛。慕文拉我起来时,爹正背着一大包的东西回来,原来采买东西去了。我转向娘的时候,她竟垂了泪,半晌才凄然地瞧着我道:“南儿,你过来。”
我一步一步地挪过去,以为她要骂我,谁知她竟抱住我,流泪道:“委屈你了,说了娘不敢说的话。娘也知道二爷房里不是好去处,娘本来是希望你姐俩好生长大,然后干干净净地嫁人,所以一直也没将你们送到园子里去,没想到……没想到……”
“娘从来也没指望过你们飞上枝头变凤凰……况且,那慕家的枝哪是好攀的,想当年娘的主子……”娘说到这里忽然打住,叹了口气,又道:“唉,那府上的人,根本一个个都是……,唉……娘真不知道,为了那个目的,他们还有什么不敢牺牲的……”
一家人食不知味地吃了晚饭,席间慕文多次说笑话试图调解气氛,却没起到什么效果。他果然为我和姐姐准备了礼物。因领了职,有了月银,出手也比从前阔绰了许多。他送给我姐姐的是一对碧玉耳环,而送我的却是我渴望已久的笔、墨、纸、砚文房四宝。我这一向都在练字,正缺趁手的工具,因此心里也高兴了许多。
吃了饭,慕文说有事要同我说,回了我娘,便带了我出门。因他这一阵身高猛增,又随着慕紫宸习武,身材也健壮了许多,不似之前羸弱的少年了,牵着我的手时竟让我产生了一种可依赖的感觉。
他牵着我一直走到我们的“老地方”,那棵老榕树下。又是一个月色很好的夜晚,时令接近初夏,这老榕树的枝叶显得越发郁郁青青。
他许久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因为我脑子里一直盘桓着慕紫宸的那句话:“倘若你姐姐来不了,那便换你!”心绪实在是百转千回。
忽然感觉慕文凑近了我,郑重道:“安南,我还有一件东西想要送你。”原来是一根银簪,上边精雕细刻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我很是喜欢。
慕文见我高兴,秀美的眼睛眨了几眨,忽然扶住我的肩,道:“安南,你今日真美。”待我诧异地瞧回去时,他居然别过脸,不再看我了,只道:“我来给你戴上。”说着,仔细地将那根牡丹花簪给我插在了发上,然后左看右看,甚是满意的样子。
我道:“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他遂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执起我的手道:“安南,算我求你,不要进园子。”
我讶异地抬头瞧他,他闭了眼睛道:“你不用看我,你的小心思我又怎么能不懂?我知道,你绝不肯将你姐姐送到二爷那去的。你过去说过的,二爷的屋子里连猫儿狗儿只怕都不干净……”
我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阻拦我?我不能看着我姐姐进牢笼,我只望着她能幸福,而我本来有隐疾,活不了多少年,又是弃儿,要不是被爹爹抱回来,早就死了,他们家对我有大恩,我不能不报……”
“可是,你又怎么知道你姐姐是不愿意的?”慕文突然打断我。
我愕然了,想想我好像确实没有问过她的意思。
慕文又道:“安南,园子里云波诡谲的氛围是你难以想象的。二爷根本不是世人传闻的那样沉湎脂粉女色、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相反,他夺取天下之志……”
我长抽一口气。
慕文牵了我的手,在榕树下坐了,继续同我深入剖析:“烊帝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当日倚红楼你我都瞧见了。看样子,这天下迟早要乱,到时梅园一定会成为是非之所。而二爷又是慕氏的长子嫡孙,将来政治风云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首当其害。而且,假如他真的是没有野心的贵公子也就罢了,但我瞧得出,这段时间他诗酒应酬,其实都是在收罗人心。我不知道他此前为何韬光养晦,但是很显然我们卖诗令他名动天下这件事,已经彻底地唤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