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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当时年纪小(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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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一次,慕文小子的办事效率真可谓神速,才不过两日的功夫,便已将诸事办妥,并且自告奋勇要陪我走一遭。这可完全不符合他平日懒散怠惰的个性,不过我却无暇细想了。因这几日傅老先生身子不大好,学里便放了假,正好方便了我计划的实施。
第三日一大清早,我便急急地起了床,透过窗户纸看到屋外的天色还只是蒙蒙亮着。许是动静太大,惊动了同屋的姐姐,她睁着惺忪的美丽睡眼嗔怪地瞧了我一眼道:“南儿,天还没亮呢。你这丫头,我瞅着这几日都神神叨叨的,好生古怪,莫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呢?夜里也不好生睡,说梦话居然喊着什么‘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还惊得自己满头满身的大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我只得央道:“姐,你先别问,等过几日,我一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昨儿晚上你守娘守了大半夜,这会子天还没亮,你再睡会,我先把药在炉子上煨着,等回头你端去给娘吃了就是。”姐姐听了便不言语,只道了声“好”,便疲惫地又合上了眼睛。
我姐姐安小满就是有这点好处,不该听的一句不多听,不该问的一句不多问,尤其的通情达理。不似我安南,貌似好奇心过分强了点,虽说心底深深明白“好奇害死猫”的道理,却也总当做耳旁风的。
为了不惊动家人,我跟阿文约了老地方见面,自然是那棵老榕树下了,那里绝对是个僻静的地方。我换上阿文为我准备的男装,自然是他穿小了的旧衣裳;然后卸了辫子,磨蹭良久,盘了个男式发髻。这样一打扮,没曾想竟也像模像样的。往那湖里一照,顾影自赏,竟觉得也颇有几分玉树临风的味道呢,虽然阿文不以为然,我自己倒是十分满意的呢。
一切准备齐全时,天已大亮,整个东大街一带都是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可唯有倚红楼,仍旧门庭紧闭,一副沉睡之态,令我俩很是不解。不过转念一想:他们是讨夜生活的,白天自然是起得晚了。于是便捱到中午,总算有个小子来开门了,应该是这妓馆里养的龟奴吧。
我们谎称自己是慕府二公子的跟随,说找老鸨有事,可这小子只用一副狐疑的眼神瞧着我们,道:“果真是慕府的人?可有信物?”阿文随即拿出一柄题了名的折扇。那小龟奴只怕也是不认识字的,却又不敢怠慢,道了声:“我看看。”倒着接在手中,居然还瞪着眼睛瞧了半天。阿文想要纠正,我拉了他示意不要说话。
他看了半晌方道:“您二位先等等,待我去叫碧姨。”说着一溜烟小跑去了。我琢磨着,这碧姨想必就是倚红楼的老鸨了,听说也是绝顶美貌聪明的女人。其实时兴一句话,叫:“钱塘江畔,倚红双艳。碧水情绵,蓝桥魂断。”据说是三年前一个不便透露姓名的大人物所题。
坊间传言,这位大人物便是风流天子,当今的万岁爷。有道是凡事既然被人传道,都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因此,不管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这倚红楼却是实实在在地声名鹊起了,迅速压过当时闻名天下,号称“一入此门,天上人间”的锦绣阁,成为天下第一妓馆。
话说,我俩便在门口站着等那小龟奴来传消息,忽然一乘乌木小轿停在门前,轿旁恭恭敬敬地跟着一个青衣男子,看年纪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却是满脸肃杀之意。许是整个东大街的百姓都看惯了这倚红楼里每日迎来送往的热闹,因此倒无一人关注。而阿文我俩却是地地道道的土老帽,所以觉得新鲜无比,瞧得津津有味。
待那轿子停稳,青衣男子才压低嗓门恭敬地呼道:“爷,倚红楼到了,您可有什么要说的?”
那轿中便传出一个浑厚的男声,缓缓道:“呈治,你将这封信交与碧水。”
那叫呈治的男子便进去了。不过一刻钟,整个倚红楼仿佛突然从沉眠中活过来一般,霍然热闹起来,人人忙的如同陀螺。
梁上吊灯全部换成水晶琉璃的美人宫灯,桌椅重新摆置,一应的杯盘碗盏和使用的器物都换成崭新的金银、玛瑙、象牙的;从门庭到楼梯,皆铺上孔雀蓝的织锦地毯,所过之处尽放五彩绫罗扎制的假梅花树,惟妙惟肖,依稀仿佛有梅香拂动。
尽管是白日,大堂内却将罗帷都放下了,所有宫灯一应点了,赫然竟是一副“东风夜放花千树”的胜景,映得人满眼生辉。我跟阿文两人都瞧得目瞪口呆的,心道:这天下第一妓馆果然非同一般。
我们闪到门里等着,许久也不见那小龟奴出来答复,却也没办法,到后他却也出现了,只是急火火的将一张写了字的牌子树在门前。说我是文盲,其实是夸张了,我平日还是从阿文那里学了一些的,就比如说这张牌子上的我就认得,写的是“今日歇业”。
“歇业”?就是说不开张喽,那搞这么大排场做什么?难道吃饱了撑的摆个阵势给自己瞧?我拉住那小龟奴道:“小哥,不知道碧姨什么时候方便见我们?我们二爷是真的有事找她。”
他仿佛这才看到我们,转了转眼珠道:“你们怎么还在这儿?今儿来了贵客,碧姨是绝没有空见你们的了。”许是看到我们失望的神色,他想了想又道:“罢了,要不你们先等着,倘若等会碧姨腾出空来的话,你们再找她说话就是了。只是——”他忽然压低声音,向那轿子瞟了一眼,道:“你们在这,可不要乱说话,也不要乱动啊。”于是我们点头答应,又继续等着了。
那乌木小轿中的人倒是挺沉得住气的,这半晌也没说话。又过了不多会,一个身着湖水碧色怀素纱衫,内着玉色纱裙的美人在众女子的簇拥下向轿子走来,双眸如点睛灿烂,肤色如粉荷娇艳,浑身上下荡漾着一种坚毅与娇柔糅合的天衣无缝的风情。
她走到那轿子前面,轻轻地掀开帘幕,笑靥如花,半嗔半喜道:“爷,您要来也不提前通报一声,碧水也好早些做准备。”声音娇柔婉妙,仿佛空谷莺啼。
我心道,只怕这便是老鸨容碧水了,真是个神妃仙子似的人物,连我这女人看了都忍不住动心,一回头看见阿文也一副看呆了的模样,于是我用穿了小靴子的脚重重朝他脚上跺去。
慕文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立时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彼时,那人正被碧水搀着走出轿子,顿时将两道森冷的目光射向我们,竟给我一种那不是目光,而是刀光剑戟的错觉。我完全被此人吸引,目不斜视地瞧着他,只觉得此人貌不惊人,身上的霸气和煞气却如此强烈,看的我几欲立足不定。
那个青衣叫什么呈治的男子立时落到我们面前,挡住我的视线,叫了一声:“大胆。”
那位爷却冷然笑道:“这却有意思了,我还从未遇见第二个能与我对视如此之久的人呢。碧水,他们是谁?”
那碧水愣了一下,忽而笑道:“是我新买的两个干粗活的小子。”边说便向我们使眼色。又道:“因是刚来,未及调教,不懂规矩,冲撞了爷。爷大人大量,想来是不会与他们计较的。对了,蓝桥新排了曲子,专等着爷指教呢,快些跟我来。”说着,将那位爷引进去了。
我把头埋的低低的,心想,这人的气场真强,他未出现时,还天大地大的,他一出现,连天空都显得低了,呼吸都感觉逼仄。
只看着所有人的脚都进了中庭,空气忽然又诡异地静了下来,我抬起头来,好死不死的又撞上了那双煞气腾腾的眼睛。他向身边的呈治道:“你有没有觉得他长得像一个人?”
那呈治亦深思地瞧了我一眼,却道:“没有,爷。”
那人便不再回头,只淡淡吩咐道:“我瞧着这小子的眼睛碍眼,挖掉它。”他说话的语气如此轻松,如此笃定,仿佛只是在说着,“这个菜不好吃,倒掉它”,也仿佛只是在说一句玩笑话一样。
不知为何,我却深知,他说的是真的,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心中千后悔万后悔,干嘛挑了今天出来撞煞星。一瞥身旁,只见阿文满脸不忿的神情,仿佛想要站出来。我赶忙拉住他,用眼神警告他静观其变。
却见那碧水连忙赔笑道:“爷是来寻乐子的,犯不着跟他们小孩子覰气,我马上将他们赶走就是了。”那呈治也一改沉默是金的作风,道:“是呀,爷,咱们此行乃是微服,不宜闹大。”
我忽然心中一动,难道这人便是当今天子秋烊帝?看来这倚红楼的传说不是假的。
哎,倘若知道今日有此一劫,打死我我也一定不出门,而现在只能祈求神仙佛祖保佑了。
那人果然没再说话,碧水将他们引到了楼上的一间厢房,不久,里边便传出了歌管弦乐之声。我如释重负,正要拉着慕文离开这个吓人的地方,却被一个小孩拦住了,正是之前开门的小龟奴,他轻声道:“我跟碧姨讲过了,她说,既是二爷的人,不能怠慢了你们,令我来带你们去一个地方等她。”
我道:“有劳了。”经此一事,我对这容碧水也颇为感激。心中忽然产生一个疑窦,她在那人面前这般维护我们,莫非是为了我们自称是慕府家人的缘故?
我们在后院的厢房里等了许久,听着前边的倚红楼里一片欢歌笑语,叮叮当当的琵琶之声始终不歇。后来实在坐的腻了,我忍不住开了门,在院子里小小地走动了几下。
正是阳春三月的天气,倚红楼的后花园里花木繁盛,尤其桃花开的灿若烟锦。我动了玩心,扯着阿文出来游玩。转过假山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说话声。
一个叹了一声,道:“这位爷真是个难伺候的主,听说蓝桥近几个月排的曲子他没有一支满意的,说什么‘没有新意,俗不可耐’,琵琶都给他摔了好几把去。”
另一个道:“哼,那个蓝桥呀,真是活该,整天眼高于顶,正该有人给她些颜色看看呢,免得真把自己当成皇后娘娘了……”
当先说话那人却又道:“不过紫鸢,说实在的,蓝桥为人虽然清高的可憎了点,可论才艺却实是咱们倚红楼里第一的,那贵客连她的曲子都看不中,那还能看得中谁的呀?看样子谁去伺候谁就得触霉头呢。而且,我方才听说,这客人才一进门就要挖一个小子的眼睛,真真可怕,若不是碧姐在旁打圆场,只怕便真的动手了呢。待会可千万别叫了咱们去。”
那个叫紫鸢的忽然压低声音,道:“连翘姐,我实告诉你吧,此人只怕便是三年前……”话未说完,已被一个人打断,听着声音像是容碧水,她怒斥道:“前边乱的一团糟,你两个小蹄子倒是会享福啊,还有空在这乱嚼舌根子!我养着你们是做什么用的,还不快去前边帮忙呢?”
那两个连忙惊慌失措地答应着便跑开了,只留容碧水一人在假山前边。我正想要出来出来说话,忽然听见她吹起一阵奇异的口哨,更奇异的是,这口哨我竟然似曾相识,接着一只绿毛鹦鹉竟飞了出来,赫然竟是我那日本来准备捉住卖钱的鹦鹉解语。
我心道:这其中必有玄机,看向阿文时,他眼中闪着与我一样的疑惑。因站在假山背后,看不见前面的动静,只听见一阵折枝的声音,没有人说话,然后这鹦鹉便又飞走了。那碧水似乎沉默了一阵,便也转身离开。
待脚步走远,我跟阿文方才走出来,只见假山前的地面上一片纷乱的桃花瓣,似乎曾经排成什么形状,却又被破坏了。
阿文道:“安南,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紧回屋里吧。”我点头默认,心道:看来倚红楼可能并非普通的妓院,只怕还是某个情报机构也说不定。鹦鹉解语来而复返恐怕是传递消息的吧,那地上花瓣想必便是暗号,只是究竟传递了什么内容呢?而且那日赠我玉镯的少年既然与解语关系密切,难道便是这容碧水试图传递消息的人吗?
两人前脚刚进了那房中,容碧水后脚便来了。她手中握着一柄孔雀翎的羽扇,一下一下地闪着。青裙翠扇,峨眉高髻,更加上暖的像美酒一般令人醺然欲醉的笑靥,真是名不虚传的绝代佳人。
她笑道:“让两位小哥久等了,实在是抱歉。不知二爷差你二位前来是否有什么要事?”
我思量了一下,心下不禁有些犹豫。如果倚红楼不是普通的以盈利为目的的妓院,那我们来这里卖诗只怕有些不妥。可一想到鹦鹉解语既然出现了,就说明当日那个赠镯少年想必就在左近,如不想办法赎回镯子,他要问起来还真没办法交代。
于是我只得清了清嗓子,道:“这个嘛,二爷叫我们拿这个给碧姨看。”我递上折扇。
容碧水诧异地一笑,接在手中,一字字念出来: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我道:“此诗取名曰《相思》,若配了曲子演唱出来,不知碧姨以为如何?”
那容碧水的眼睛忽然闪亮起来,道:“二爷才情高绝,果然是好词。倘若由岳桂年先生谱曲,蓝桥吟唱,不几日定然名动天下。”
我听她一说便放了心,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谈钱的事情。她突然合了折扇,满面笑意,自语般道:“难为了二爷这般消息灵通,而且心思细巧到如此细小的事情都考虑的周全,真是不容易,正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不过——”
她忽又转向我们,道:“此诗一出,二爷之名必定鹊起。现今风气如此,文人作诗讲求待价而沽,而且价越高则名气越大。这诗文采斐绝,他日必然风行天下,到时若有人问起价来,可不能输与别人了。我给你们一千一百两纹银,正好比前阵子那个风头最劲的‘千金诗人’韦永的诗多了一百两。你们回去这般向二爷回复就是。”说着,竟真的将一千一百两的银票交到我手中。
我当下喜出望外,连道:“小的代二爷谢过碧姨了。”万没想到一千一百两银子赚的竟这般容易,连预想的讨价还价都没有,不对,我是价格连提都没提。如此痛快,对吗?
除非……除非……这容碧水与慕二爷之间也有猫腻。
反正不管他们之间究竟怎样,我却是赚到了。
我跟做梦似的揣一千一百两的银票出了倚红楼,怎么着都觉得这半天的事情看起来是如此的不真实。
我们去了那日我当镯子的雪见堂,可是意外却发生了。
那个儒雅的瞿老板却一脸抱歉告诉我们,镯子“被—盗—了”。
我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几天后,整个钱塘开始盛传一件事:天子驾临金都行宫。
金都在钱塘以西,直线距离不超过三百里。因此,我感觉颇不安全。
而倚红楼的蓝桥姑娘却从此闭门不再接客了,有知情人透露蓝桥根本就是消失了。
但是果真如容碧水所说,慕二爷紫宸公子的美名数日间便传遍天下,凡有井水的地方,都有人在传唱那首《相思》。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鉴于《相思》中所述之爱情实在是太过感天动地,不死不休,人们认为慕二爷曲中必然隐藏一惊才绝艳的女子,不然不足以承载紫宸公子的呕血痴情。
从此慕府的门庭越发热闹起来,文士名流纷纷前来拜会紫宸公子,其中更有那位“千金诗人”韦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