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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当时年纪小(三) ...

  •   娘的病已然不能再拖,当晚我一回到家,便听姐姐说,娘吐了血,这是肺痨咳血之症。

      当晚,我便又去了医馆,东大街的胡远清大夫是我们唯一能看得起的,说起来也是个不错的人,曾在我的哀求之下,免费为娘诊过几回病,还送了些药。

      他听完我的叙述之后,连声摇头,道:“安家丫头,你不知道,其实你娘的病已是好不了的。原本只是伤寒,若能早些医治,痊愈了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可惜竟拖成了肺痨。老夫前几回为你娘看病的时候便已瞧出来,只是不便绝了你们希望,就开了些止咳化痰的药暂时稳住病情。现下演化成了吐血症,却是活不了几日了,老夫也无力回天,劝你还是早些准备敛葬事宜为是。”

      我着了急,连声央求道:“不是的,不是的,胡大夫,您医术高明,一定有办法的。”

      他只是摇头叹息:“恕老夫无能为力。”

      那一夜,我在胡远清医馆的门前跪了大半夜。虽是三月天气,然则料峭春寒,夜间还是极冷,我冻得簌簌发抖,及至后来意识都渐渐模糊。

      忽然一件宽大的披风落在了我的背上,我感觉一阵温暖,意识渐渐回来。

      回头看时,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妩媚生动,不笑含情。原来是个富家公子模样的少年,身边还跟着个小厮。

      那小厮一直跺着脚,冻得哆哆嗦嗦的,一边不耐烦道:“我的二爷呀,一个小乞儿,有什么好看的?你说这大半夜的,不好好在房里睡觉,硬要出来溜达,赏月,还非要去钱塘江赏,可不是吃饱了撑的?”

      我心道:果然是吃饱了撑的贵公子,才有这般的闲情逸致。

      那被称“二爷”的少年却也不怒这小厮的造次,只含笑瞧着我道:“这深更半夜的,你跪在这里作甚?”

      不问还好,一问我便几乎哭出来,呜呜咽咽道:“我娘病重,大夫不肯医治。”

      他一听便有些不忿,道:“还有这等事?待我去帮你敲门。”说着竟果真去了,咚咚咚,敲门的节奏还十分文雅礼貌。

      我听见门内胡大夫不耐烦的语调,道:“安家丫头,我早说过了,你娘的病是没得救了,你不必白费功夫。”

      那小厮一见少爷敲门都不见效,登时跳过来,将门擂的震天响,一面大声道:“好你个胡老头,往日吃了我家多少好处,现下二爷来叫门,你居然都不给面子。”

      那门果然应声而开,衣衫不整的胡远清连忙走出来,向那少年作了一揖道:“二爷深夜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那“二爷”只是淡笑道:“迎不迎的却无所谓,只是人命关天的事,你为何不肯救治这小姑娘她娘呢?”那胡远清便将之前同我说的话又讲了一遍。

      我却在一旁着急道:“胡大夫,胡神医,你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的,是不?”

      许久,那胡远清才皱着眉头说道:“办法确实是有,却也等同没有。”

      “此话怎讲?”那“二爷”关切地问道。

      胡远清转向我道:“你娘的病已入肺痨咳血的程度,体质十分虚弱,非得一味‘冬虫夏草’的药进补,或有转机。然而此药十分名贵,绝不是你娘所能服用的起。况且去岁虫草收成不好,市面上本就不多,又被不法商贩全收购了,囤积居奇,价钱高的吓人,我这小小医馆,自然是没有的。”

      我忙问:“有多贵?”

      “一两虫草要一千两纹银。”

      我倒抽一口冷气,心想把十个我卖了,也不值这么多钱呢。

      那“二爷”转向小厮道:“彦儿,你可知道我们府上可还有剩的有虫草么?”

      那叫不知道“烟儿”还是“燕儿”的小厮道:“去岁就没有了,前一阵子大夫人要,便没得着。”

      我于是连忙向他们道:“不劳两位操心,小女子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第二日一早,我便揣着那只暖玉镯,跑遍钱塘的大小当铺。

      个个当铺的老板都对这个玉镯赞不绝口,说是少有的奇珍,听得我直瞪眼睛,心中不由暗暗揣测那天人少年的来头。

      我最终将此镯当给了雪见堂,只因那个瞿老板给出的价格是最高的。

      那是个十分儒雅的中年男子,我记得,当时他揣着这个镯子摩挲了良久,之后进了内堂。再出来时,他用充满深思的黑瞳凝望着我,道:“一千两。”我说:“成交!”

      他却又镇定下来,再三问我,此物从何而来。

      我老实答说:“是朋友所赠。”

      他看我的眼神便越发不同,最后诚恳地向我说道:“一千两实在太少,此镯市价恐怕一万两都不止。只是本当铺现银有限,拿不出更多的银两,姑娘真的肯当?”

      我犹豫了一下,想起娘的病容,顿时咬牙道:“当!”不过,我却附带了一个条件:这镯子日后我必定来赎,恳求那老板不要转卖他人。

      谁知那老板却说:“生意人本就是逐利之人,若有机会转手不可能总等着你。”但是他却给了我一个月的期限,一月之内我若能筹得一千一百两纹银,他便物归原主,美其名曰:“君子不夺人所好。”

      我心道:短短的一个月如何可能?但也只能心痛地卷着一千两银票离开,但是我内心深处却真的在蠢蠢欲动地琢磨着一个赚钱大计了。

      我用九百九十两银子买了一两虫草,当然是讨价还价的结果,然后用剩下的十两银子买了其他疗病的药材,我娘的病果然一日好过一日。

      不过我却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味药的名字,更没提起自己当了镯子,花了近一千两买虫草的事;只说那胡远清大夫被我的诚心感动,将他作为镇馆之宝的药免费送给了我。

      从此,我爹娘和姐姐便对那胡远清始终怀了一份感激之情。我也嘱咐了胡远清永远不要提及此事的真相。

      后来,我常常想起这件事。倘若我一早便知道,这次“当镯”的行为,会对我的一生产生深刻到难以磨灭的影响,甚至直接改变了我命运的轨迹,是否我还会选择当了它呢?答案最终还是肯定的。我不后悔,只是因为我别无选择,虽然我满怀歉疚。

      许多年后,当我孤独地站在权利的顶峰,承受着世人一片谩骂之声的时候,我既不曾畏惧,也不曾退缩过,只为我心中是理直气壮的。然而惟独这件事,令我心虚,睡里梦里都不能释怀。

      人们把这作为我罪责中最小的一条,亦是最后一条,叫作:“不守信诺。”然而于我却是最大的一条。因为在我,以及那个人的心里,这件事都留下了一道硬伤,即便伤好后结了疤,也成了一个永远的心结。我想,这可能便是我们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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