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当时年纪小(二) ...

  •   无边的黑暗浸淫着我的身体,仿佛又落入刚出生那会冰凉入骨的河水中,我努力地想挣扎,却苦于无计可施,摇篮的盖顶那样沉,那样紧,掩住了所有光线,闷得我几乎憋过气去……

      我难受地抱住头,针扎般的头痛又一次不期而至。

      这时,悠悠扬扬的箫声仿佛天籁,在月亮升起的晚上温柔地弥漫开来,一点一点逼近灵魂的深处。这琴音竟仿佛蕴含一种魔力,奇异地消弭了我的头痛。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恍惚之间,我仿佛置身金碧辉煌的大殿,夜明珠的光华驱走了夜的萧条,箫管低吟,编钟鸣唱,轻歌曼舞。青铜酒爵里盛满葡萄美酒,映着珠光仿如琥珀泪眼。

      有朦胧的薄纱遮挡了我的视线,我听见有人悲壮的呼喊:“你竟如此恨我?你竟如此恨我?罢了,你既曾以甘泉救我性命,我便挖出一颗心来偿你,也尽够了!”

      “不,不要。”我在梦里叫,怎么会有如此傻笨的人,拿生命开玩笑,我要去阻止他。然而,我的脚却仿佛生了根了,动也不能动,如同从前的无数次梦境。

      我究竟没能拦住他。风吹帘动的瞬间,我看见一袭雪色的身影,长身玉立,轰然倒下。我没能看到他的脸。然而他的右手竟真的赫然托着一颗带血的心脏,仿佛仍在跳动一般。

      罗衫上血迹嫣红,似浴火红莲……

      刹那间,我感觉我的心仿佛也被挖去了一般,隐隐生疼,疼的灵魂恨不得死掉。我感觉自己身不由己地扑向那雪色的身影,我竟能想象得出,那人苍白的脸容和一抹释然的微笑。我的心空落落的,又夹杂着一缕没来由的恨意。

      这一次,我一定要看清他的脸,我下定决心。以前每一次的梦都是这样,就差一步了,偏偏就是看不到。

      就在我几乎成功的时候,一阵风吹来,已然换了景象:

      宽敞的柏油马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川流不息的车辆与人流。我站在地铁站口,咬着冰激凌看车来人往。霎时一阵风过,掀动我迷你裙的裙摆,几乎要倒卷起来,吓得我我连忙用手包去压时,已从对面传来一阵流氓口哨,外加恶俗的调戏脏话:“这丫头长得够潮,够性感,要是弄在床上绝对好玩。”竟是一群小混混。

      我压住心中几欲喷薄而出的怒火,装出感兴趣的笑意,走到其中一个类似头的人身边,压低嗓门,却有意要众人都听见:“哥们,这群人里,小妹就看你是条好汉。你可一定要救我啊,到时……到时……你要什么什么,小妹都可以给你,做你女朋友也成。”那男孩一听,果然眉飞色舞。其他人自然不乐意了。于是一场混战在所难免。

      我本来就算到这些不学无术的小混混军心不齐,真是正中下怀。趁着他们混战的功夫,我悄然拨了110,然后气定神闲地左右挑拨。正在我得意洋洋的时候,忽然其中一人警醒过来,凶恶地朝我走来:“死丫头竟敢挑唆我们内战。”

      此际,警察尚未赶来,我见势不妙,撒腿就跑。那人疯狂猛追,跟着所有的小混混都朝我追来。我别无选择,拼命朝地铁里奔,斜刺里忽然窜出来个人,差点拌了我一跤。我紧张兮兮地说:“有人在追我。”他“哦”了一声轻笑,仿佛全然明白,接着拉着我挤上只剩一线便要关闭的地铁车门。

      我惊魂未定,伏在地上大喘粗气,那人只是略带嘲讽地笑说:“我观察你半天了,你可真是有仇必报,一点不肯吃亏呀。”我忿然:“姑奶奶又没招惹他们,竟敢调戏我,不让他们吃些苦头,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我在想象中感觉到他皱起了眉头,随后他说:“你要不穿这么短的裙子,他们又怎么会轻薄于你?”我心想,这人真讨厌,多管闲事。于是摆摆手,试图到走到另外一个车厢,离他远点。谁知刚迈出一步,便被他扯了回来,他说:“今天总算是我救了你,这样吧,你就告诉我你的名字作为偿还吧。”

      我看着他握着我胳膊的手,细致修长,真正是素手纤纤,指若青葱了,心里忽然腾起一阵异样的感觉,于是迫切地抬头看向他的脸……

      霍然打了个冷战,我清醒了过来。

      眼前却是慕文放大的密布青春痘的脸蛋,我想起之前他害我弹走偏锋,现在又泼我冷水,害我没来得及看清梦中那人样貌,两桩恩怨叠在一起,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喝一声:“臭小子。”一把拧住他的耳朵。

      他疼地嗷嗷大叫,一边道:“又不怪我来,砸晕你的是他,我推你只是想提醒你树上有人。谁想你太专注了,居然没发现,还蠢钝如猪地想要去接,没见比你更笨的了。”

      “真的?”我半信半疑,放下手来。

      “真的。为了怕凶手逃脱,我可是看了他一下午呢,等着给你审讯的。”

      好像是真的呢,天都黑了。

      我顺着慕文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白衣如水坐在湖边的人放下箫管,也正顺势看过来。

      果然是绝色啊!

      眉淡远山,目若清波潋滟,琼鼻粉唇,面如刀刻,不笑而自威。只是面容过于白皙了些,好像从未经过阳光照射似的,不过却水灵灵地仿佛滴着水的荔枝肉,新鲜甜美,沁人心脾。

      我搜肠刮肚地想着形容他样貌的词语,禁不住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怪不得慕文这家伙以前老说我是女色狼呢。

      他嘲讽地瞧了慕文一眼,淡淡道:“无知小子,信口雌黄。谁说我想逃了?倘若我想逃的话,放眼这天下,只怕还没几个人能拦得住我。”

      喝,居然比我还狂妄!

      我大笑道:“你既然自诩武功盖世,又怎会从树上摔下来?你既从树上摔下来,又怎会不使用轻功稳住身形,以至于砸晕我?”

      他忽然轻叹一声,不再说话了。我心想:哼,理屈词穷了吧?于是趾高气昂地扯着慕文小青春痘就要上前兴师问罪。

      月光如水,照的他身上白衣胜雪,他忽然幽幽道:“你是否自小便有偏头痛恶疾,且多梦少眠?”

      我心下一讶,顿住脚步,道:“你怎知道?”

      他道:“我摔下来时,碰到你的身体,便察觉到了。”

      他竟有如此神通?世间传闻,最高明的大夫,也要望闻问切,方能判断病情,他看年纪,也不过同阿文差不多大的模样,竟只凭轻轻一接触就能诊断?真太神了,惊得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美丽的瞳仁仿佛笼着烟,淡淡地瞟我一眼,道:“你思虑过重,有许多心结,外头瞧着康健,其实内部气血两亏,若不重调养,放下思虑,必活不过二十八岁。”

      我痴然站在原地,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只有十六年好活了。这一世真真显得莫名其妙,头痛的毛病打出生起便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每次都是在梦里疼痛,甚至连爹娘都不知道,只有姐姐知道一点。不过这毛病也像是有律可循的,若是不竭力去想一些事,便也无事。打五岁起,我看清了这层关系以来,每日都把自己弄的无比充实忙碌,晚上一沾床便睡,一个梦没有,倒也再没犯过。

      现在却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言点破,我真有些不知所措。不过随后一想,反正寿命长的也未必活的开心,寿命短的也未必不能充实美满,便抛过一边,笑道:“人生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二十八年也好,一百年也罢,终究是回归尘土,从来处来,到来处去。天上的明月亘古不歇,在它看来,我们短暂的一生又与蝼蚁何异?多活的几十年又算得什么?况且寿命短些也未必不能活的充实,活的有益于自己的家人,朋友,乃至天下人。”

      我来了劲了,一番慷慨陈词讲完,那人竟然痴在那里,口中喃喃道:“从来处来,到来处去。”忽然转过头来,明珠一般璀璨的眸子幽深地望着我,道:“姑娘果然是通达之人。”

      我越发得了意了,大笑道:“过奖!过奖!”

      他忽然道:“尽管你们算计了我的解语,但总算你救了我一回,我向来不受别人恩惠。说吧,你想要怎样的酬报?我必尽力满足于你。”

      咦,什么解语?不过我刚听完后一句,便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道:“不如你便以身相许吧!”

      说完,我便后悔地不得了,心想,这一下女色魔的名声可要坐了实了。该死的快人快语!

      那人“啊”了一声,脸上诡异地红了。我正想开口辩解,说句“玩笑了”,把这事盖过去,谁知慕文小子竟然跳着脚蹦出来,指着我,脸红脖子粗道:“好你个安南,你个女色魔,贪心鬼,喜新厌旧啊?你到底想要几个丈夫,你忘记七年前已经同我私定终身了?你还说要我当你的压寨丈夫的,你都忘记啦?”愤愤不平的语调下,我却看到贼忒兮兮的偷笑。

      “拜托,阿文,七年前我才五岁而已。再说了,那是开玩笑好吧?”

      七年前,慕文七岁,我五岁。他被慕府的两个刁蛮的小姐欺负,还傻傻的只知道站在那抹眼泪,却任凭摆布,亏了我蒙上纱巾,装作女侠客,拖了他就跑。还教给他如何对付那两个妞的方法。

      因为这件事,我们俩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他问我:“安南,那天你为什么要救我呀?还要蒙着纱巾呢?”

      我没在意地笑说了一句:“我是女强盗,想要抢你来作压寨丈夫呢。”然后他又问我,什么叫压寨丈夫,我解释了半天。谁知他红着小脸,极认真地笑道:“安南,你真色,这么小就想丈夫了,不过我喜欢。我决定了,以后我就当你的压寨丈夫了。”那时候,他还没这满脸的青春痘,是个极清秀、可爱的孩子。

      我事后也曾比较严肃地思考过这个事关终身大事的问题。其实嫁给慕文倒也不错,至少门当户对。不过慕文他娘可不这样认为,每次我一去他们家,就对我横眉冷对的,还说我:“安南你个野丫头,就冲你爹那孬样,别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梦了,整天带着我儿子出去疯,以为迷住我儿子就够了吗?我家可是慕府老爷的宗亲,身份高贵,你别以为你玩花样便能令我们接受你?要是你姐姐的话,还可以考虑一下的……”

      有时候我想,其实我也挺能忍的,至少我从没跟慕文他娘发生过冲突。我顶多就是“哼”一声,在门外大喊“豆子”,他一听,立刻箭一般地飞出,再不管她娘的唠叨,撒丫子就跟我跑了。

      不过我心里却嘀咕着,她娘说话还真是前言不搭后语的,我爹跟我癞蛤蟆吃天鹅肉有什么关系。再说了,看慕文一脸青春痘的样,他才是癞蛤蟆的近亲呢;还有,又关我姐姐什么事?我姐姐可绝不会看上慕文的,那时慕家的几个少爷都对她挺有好感的,只是碍于年纪小,不能令夫人做主,要了她来服侍罢了。

      我没想到,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慕文还记得这茬子事。我怒瞪着他,咬牙切齿,心想这小子偏这时候说风凉话,拆我的台。

      死小子居然不甘示弱,回瞪着我。看来这些年已经将我的脾性摸了个十成十。

      正互瞪着,那白衣的男孩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成功地将正掐架的两只公鸡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又轻咳一声,垂着眼眸,呀,眼睫毛真长,跟小扇子似的。

      哎,又走神了,对了,他刚才说的什么?他说的是:“若是别的,我定然一力办到。只是此事,得容我想想,暂不能给出答复。”

      我一想,闹大了,这天人少年认真了,顿时同阿文两人面面相觑,没曾想世上真有如此认真的迂腐的人存在?

      咦,他又咳嗽做什么,我们又转过来听他要说什么,他只是走过来,啊,个子好高,好个玉树临风啊。他走到我跟豆子之间,倨傲地捧过我的脸,仔细地端详了,道:“肤不够白,唇不够薄,眉不够细,女生男相,美中不足矣,美中不足……”

      我顿时怒了,一把拂过他的手,阿文却幸灾乐祸地笑道:“美中不足矣?美中不足……矣。哈哈,安南,我就说了吧,这辈子除了我不嫌弃,能勉为其难地接纳你,还有谁肯要你?你丫以后可得着紧着伺候好我,免得大爷我一个不顺心跑倚红楼找漂亮姑娘去了,你就得当老姑娘了哦,嘻嘻……”

      我真恨不得照着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一巴掌打过去。谁曾想,这天人少年却冷冷地朝豆子道:“我的话还没说完。”他究竟是谁,为何举手投足间总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我暗想。

      这少年却不紧不慢向我道:“所幸姑娘你还颇有才华,这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看破生死的智慧,实在难得,算得是瑕不掩瑜了。想来姑娘必定是博览群书了吧?”

      豆子在一旁凉凉道:“她倒是想的,可惜没机会念书,是大字不识一个。”

      “呀!……”这回是轮到这天人少年吃惊了,他喃喃道:“这如何可能?这如何可能?姑娘方才昏迷之时,还念过几句诗,我隐隐听到一句是:‘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如此蕙质兰心的诗句怎会是不识字之人信口胡诌?”

      我也有些怒了,冷哼一声道:“我便是不识字了,又怎样?不识字的人便不能作诗吗?你们这些迂腐的书呆子们不说自己是井底之蛙,却总喜欢自以为是,自己做不到的,便不相信别人能做到,真是迂不可耐,迂不可耐!”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怎会作诗的,但那些词句真的是从我心里出来的,许是我真的是个天生的诗人吧。

      这天人少年怔忪了好半天,终于哂然一笑,这一笑却仿佛枯树逢春,冰雪消融,他用天籁一般的声音道:“姑娘说的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在下确是井底之蛙了。我一定会仔细考虑姑娘方才的话。只是,也请姑娘自重,莫要再与别的男子眉来眼去了。”

      切,你算我什么人?还敢来限制姑奶奶我的自由!

      我呵呵干笑,正想解释“这一切都是玩笑”,他却不容置疑地将一支玉镯置于我手中,红玛瑙的颜色,温润细滑,又带着微微暖意,像是他身上的体温,想来是上等好玉。不等我说话,他已然道:“此乃千年暖玉,能改善姑娘寒性体质,是我娘遗物。你且收着,我暂未出关,不敢言说未来,只须再待我两年,到时必定给姑娘答复。”

      说完,看看天色,不待我回答,便道:“我出来已久,恩师必定着急。安姑娘,后会有期了。”话未落音,人已翩然飞去,掠过湖面和那棵大榕树,看的出仿佛是兰苑的方向。

      那绿毛鹦鹉不知从哪里飞来,停在一根枝桠上,嘲讽地朝我啾啾叫了两声,突然声情并茂地念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远远地传来那天人少年的呼声:“解语,你再不走,今晚便不必吃饭了。”那鹦鹉果然紧张兮兮地振羽而飞,掠入兰苑不见了。原来它就是解语呀!

      我怔了许久,问慕文道:“豆子,这便是传说中的轻功吗?”

      他流着哈喇子一个劲点头,道:“显然是的。”

      我说:“那他武功这样好,为什么还会被弹弓打中从树上落下来呢?”

      豆子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这镯子你预备怎么办?”

      我亦是一筹莫展的摇摇头,向豆子道:“他可能便住在兰苑吧,咱们找个机会进去找他,把镯子还给他,也好说清楚这事,我原本只是开个玩笑嘛,没想到他竟认了真了呢。真是个迂腐的书呆子。”一时又想起瞎忙活了一天,却未能捕得那只鹦鹉,娘的医药费也没得着落,心里霎时便阴翳了,不由得更是长吁短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当时年纪小(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