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栖台》朵格森

69、强求不得 “我愿意”

　　“出来了，榜单出来了，”竹青匆匆进门，额头浸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游行舟还在院子里擦拭手里的那把剑，听闻她的声音，淡淡地点头，没有回应。

　　“奇怪了，明明平时大人比谁都在意的，怎么关键时候没有动静呢？”

　　竹青摸不着头脑地扁了扁嘴，朝着屋内走去。

　　“姑娘，……”她推开门去，屋内空无一人。

　　“奇怪了，怎么没有人呢？”

　　“大人，考中了，考中了，”千帆风尘仆仆赶来，喘着粗气，一脸兴奋的样子好似那喜事降临在自己身上般。

　　游行舟握着剑的手因大力紧绷着，手背上的青筋触目可见，直到千帆的到来，他才松了一口气，“知道了。”

　　千帆没有头绪，“就这样吗？”

　　“什么？”游行舟看着姗姗来迟的姜忱，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没有听清楚他的话，反复又问了一遍。

　　千帆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哪能不知道是谁，默默地低下头，识趣地没有说话。

　　“回来了，”游行舟收了剑，走到姜忱身边，被她的笑容感染般，嘴角也牵起微微的弧度。

　　“嗯，回来了，”姜忱开心极了，笑看着游行舟走近。

　　刚才扑了空的竹青闻声也寻了过来，一听见姜忱考中了，开心地扑到她的怀来，嘴里还说着，“我就知道姑娘肯定可以的。“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她的眼泪甚至也流了下来，“姑娘，第几名啊？”

　　游行舟刚才也是被欢喜砸过了脑子，这才又紧张起来，不是他对姜忱没有信心，反倒是相信她的才能，并且对她过于了解，生怕她是在强颜欢笑。

　　“二甲第一！”

　　游行舟表情先是一僵，而后又报之一笑。

　　这短暂的瞬间，也被敏锐的姜忱捕捉到。

　　“哇，二甲第一啊。姑娘真是厉害，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姑娘。”竹青没心没肺地感慨道，丝毫没有察觉到暗涌着的不寻常。

　　“千帆，去百花楼里预定一间厢房，今晚我们好好庆祝一番。”游行舟吩咐道。

　　“是，”千帆应下，顺手拉走了一旁的竹青。

　　“唉，你拉我干吗？”竹青竭力挣脱千帆的桎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如同一个弱小无助的鸡崽子被他拖走。

　　姜忱好笑地看着两人打闹。

　　“坐下吧，”游行舟用手帕将石凳子擦干净，看着姜忱坐下，他才在对面坐下来。

　　“不为我感到开心吗？”姜忱打破沉默说道。

　　“自然是为你感到开心的。”游行舟顺着她的话说着，末了又瞥了眼姜忱的表情，确定他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才湛然一笑。

　　“我以为你会感到不甘心？”游行舟接着补了一句，镇定地等着姜忱的回话。

　　姜忱嗤笑出声，“怎么会呢？那可是人人都渴望留名的科举之路啊，一次就榜上有名，是多少寒门士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更何况今年还是圣上第一次允诺女子可以同男子一样参加科举。”

　　“我觉得他们的文采也不全是在你之上。”

　　游行舟斩钉截铁说着，他一脸的确如此的样子，逗笑了姜忱，“游大人就这么支持我？”

　　“自然是。”

　　“听闻游大人铁面无私，办事从不偏袒，怎么，我面前的莫不是个假人？”姜忱歪头轻笑，眸光暖融融的。

　　游行舟被他注视着，耳根红了一片，掩唇轻咳，“那你要不轻手试一试。”

　　说时迟那时快，姜忱还没有搞明白他什么意思，游行舟迅速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现在呢？”游行舟偷袭成功，揶揄地看着姜忱，望见她抬手摸了摸额头，嘴角的笑意更深几分。

　　“古有榜下捉婿，而今我斗胆毛遂自荐，不知道姜大人可否考虑一二。”

　　明明是他在求人，但那双激起具有侵略性的眼睛将姜忱定在原地，方才轻松的氛围一扫而散，微微长着嘴，可见是被游行舟猝不及防的提议吓到了。

　　“你不需要那么快就回复我，有很多时间可以考虑。”

　　即便他那样说着，姜忱也不敢让他等待那么久，“我……”

　　“等一下，”游行舟难得流露出慌张的神色，“我的意思是说，如今你榜上有名，京城里面的权贵少不得要巴结你，那些人多是勋贵之家，若是你真和他们联姻，日后的仕途必然是顺风顺水的。”

　　姜忱安静地听着。

　　“这一路走来，我清楚地知道你的抱负和理想，也从来不认为那些只是你的空想，反倒是你常常给我带来惊喜，我自知比不上你，也不敢肖想能和你携手终老。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以为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的东西，和平常人是不一样的感情，我害怕，”游行舟顿了一下，直勾勾看着姜忱。

　　“我害怕我太平凡了，害怕你看不见我。”

　　在今日以前，骄傲如游行舟，从来没有想过哪一天，他会如此低声下气，将满腔柔情当众剖开，展示在一个人面前。

　　不过，好像那个人是姜忱，就没有多大的关系。

　　姜忱看似冷静地听着游行舟把话讲完，实则心里翻起波涛大浪，她还以为游行舟很能忍，原来在他的眼里，自己是那么令他敬佩的啊。

　　她在心里窃喜。

　　“你再考虑一下吧！”

　　大概是觉得自己心切，担心会吓到姜忱，说完以后，游行舟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姜忱一手拉住游行舟的衣角，“你说完了，就不等等我的答案吗？”

　　“我说我……”

　　“都在这里呢！”宁致远失魂落魄地突然出现，可能是早就在这里了，直到此刻才出声。

　　院子里空落落的，他们都不喜欢下人们贴身伺候，是以此刻的后院里，只有三个人。

　　突然被人打住谈话，游行舟显而易见地不开心，姜忱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朝着宁致远说道，“方才让你同我们一起回来，你也不需要走那么远的路。”

　　宁致远摇摇头，正色道，“这么近的距离，走几步路就到了，小时候我们都是徒步翻过几个山头才去私塾上学，现在倒也不觉得累。”

　　在得知自己考中的同时，她也知道了宁致远落榜的事实，“晚上游行舟宴请我们去百花楼吃酒，一起去吧！”

　　宁致远定定地看着姜忱，视线落在她的额头上，又滑至眉骨，最后停在她的唇上。

　　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起了不该有的念头呢，明知道两个人云泥之别，可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尽管它能够控制住自己的眼神落在何处，内心却驱使着本能向下堕落。

　　原来，他也是诸多凡夫俗子之一。

　　“我明日就要回乡了。还没有恭喜你一举得名，愿你日后仕途坦荡，早日实现自己的抱负。”

　　他这样说着，游行舟猜想他多半是落榜了。

　　一举得名本就少之又少，谁不是拼搏得来的功名。

　　游行舟想着安慰几句，奈何宁致远看起来疲惫极了，没说两句，就进屋子里。

　　房门被人关上，游行舟和姜忱看着紧闭没有一丝光亮的房屋，相视无言。

　　看样子去意已决，谁也不能改变它的想法。

　　——

　　百花楼人声鼎沸，丝竹弦乐更是不绝于耳。

　　姜忱面对着满桌的食物缺少一点兴趣。

　　突然面前的白瓷碗里落入一只虾，她蓦然抬头，撞入游行舟眼里。

　　“吃吧，今日本就是为了你才来的，不吃的话，不是可惜了吗？”

　　不清楚状况的竹青吃得满嘴油渍，“是啊，姑娘尝尝这个鸡腿，味道比府里的厨子做的还要好吃。”

　　说着，她夹起一个鸡腿，放进姜忱的碗里面。”

　　不一小会儿，她的碗里堆起小山似的食物。

　　“这些就够了，我吃不下那么多。”

　　姜忱婉拒了他们的好意，夹起几根青菜往嘴巴里送。

　　食同嚼蜡的样子，看得游行舟格外不舒服，明明他是想要庆祝一番的，不曾想竟然会让她为难。

　　饭后，游行舟让千帆和竹青先行回去，他带着姜忱在外面散心。

　　几家欢喜几家愁，街市里几家商铺前挂着盏红灯笼，往来的行人也在拱手向主人家庆贺。

　　不需多想，就能猜出，多半是这家人科举有望，喜上眉梢无语言表。

　　“你相信人的命数是早被老天爷暗中定好的吗？”游行舟走在姜忱右侧说道。

　　人来人往，连平日里宽敞的小道此时也显得拥挤，姜忱正待要回话，被一股大力撞了下，肩膀不由自主往游行舟身边倒。

　　“小心。”游行舟眼疾手快地扶正她的身子，要和莽撞的男人理论一番。

　　“没关系。”姜忱想要扯住他的袖子，可游行舟已经走出一步，她的手指从袖子边缘滑过，结结实实地抓住游行舟手心。

　　情急之下，姜忱倒没有察觉出异常，可游行舟震惊地转过头，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紧紧的，暖热的触感。

　　姜忱小脸轰地一下烧红，不自然地想要收回手，却被游行舟紧紧握住。

　　“我后悔了，现在就想知道你的答案。”

　　“什么？”姜忱先是一愣，而后明白了什么。

　　“原想着找个好时机和你谈这件事，可我又想，即便我不说，你多半也明白我的意思吧！”

　　游行舟心中早有猜想，可爱情足以让人小心翼翼，又怕自己多想了，迟迟不敢表白心迹。

　　连郑博文都能看出他的想法，他也曾猜想过，或许姜忱也能感受到他的偏爱，却也怕若是她没有这个想法，会立刻远离他。

　　犹豫如游行舟，胆小和怯懦也从未使他束手束脚。

　　也就只有碰上姜忱，他才会那么犹豫不决。

　　好在，她懂他。

　　已经称不上欢喜，游行舟兴奋地仿佛要飞起来了。

　　向前朝着姜忱跨了一大步，“是我想的那个样子吗？”

　　姜忱湛然一笑，坏心思想逗弄他一番，“不知道游大人心里想的是什么？“

　　喜从天降。游行舟被惊喜砸晕了一般，愣在原地许久，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姜忱，我说我想和你长久在一起。”游行舟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姜忱，声音颤颤巍巍的，生怕姜忱会拒绝他。

　　“我愿意。”

　　“死后两人同葬的那种。”游行舟追问道。

　　姜忱被他的说法逗笑了，笑完过后，同样认真地望着游行舟，“我知道，从来都只是只有你一个人的。”

　　桥下有人在放河灯，一条火带子摇曳着，奔腾着流进河道。

　　不远处，宁致远站在黑暗里，眼神落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苦涩地摇了摇头，感叹世事无常，这繁华如梦的京城里哪里会有他的一席之地呢。

　　南来北往，不过是空欢喜一场。

　　不是他的，终究是强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