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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许嘉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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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南庆比想象中要热闹,许嘉呈身穿风衣,跟穿棉服的陈休缓缓走在人声嘈杂的街市,两旁都是各色小吃摊。
陈休情绪高涨,从踏入这片夜市街就在买吃的,狼牙土豆、章鱼小丸子、臭豆腐……买的都是小份,吃两口就没了。
许嘉呈看着他又去买手抓饼,想起他急性肠胃炎的事,将他拉住,“行了,吃那么多,万一又搞进医院里去。”
“没关系,不加黑胡椒酱就没事!”陈休说完表情僵了一瞬,立即被许嘉呈捕捉到。
这小孩不吃黑胡椒酱?可那天动车上他吃的手抓饼分明加了黑胡椒酱。
还是说,这小孩其实黑胡椒酱过敏?
“你……”
“哎呀我不吃手抓饼了!我要吃牛肉串!”
许嘉呈想问清楚,可陈休迅速打断他,飞快地跑了。
牛肉串的火炉前,光膀子的老板一手一把牛肉串架在炭火上,油脂滴下去、火苗蹿上来,滋啦滋啦地把牛肉烤变色,再手腕一翻、手一抖,辣椒面、孜然雪花一样哗啦哗啦往下撒。
没几分钟,其中一把牛肉就转移到陈休手里。
“尝尝,啊——”陈休把一串牛肉递到许嘉呈面前。
许嘉呈抬手要拿,他把肉串挪开,躲开他的手绕了一圈又锲而不舍地递回嘴边。
这种固执又磨人的小把戏,许嘉呈实在没耐心玩,低头迅速咬走一片牛肉,嚼吧嚼吧,满嘴焦香,好吃。
“不错吧?”陈休从他的表情接收到正确信息,张嘴也尝了一块,两眼放光,“嗯!好吃!”
“要放烟花了!”不知道是谁嗷嚎一嗓子,周围的游客都开始转移目标,集体往一个方向挪步。
人群不断涌上来,将他们之间的缝隙越挤越大,眼看着就要跟陈休隔开,许嘉呈伸出手,将人拉了回来。
“跟紧了,别等会儿走丢了。”
陈休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扬起一个笑脸,“我现在疯狂心动。”
许嘉呈松开他的手,“建议不要动。”
人群还在涌流,他们像两株立在海里的水草,被撞得狼狈。距离烟花燃放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不知道这些人在急什么。
陈休飞快将手里的肉串吃掉,拉着他的手逆着人流跑出去,从旁边狭窄但明亮的楼梯道一路向上,跑进一家位于楼顶的奶茶店。
奶茶店有露台,也许是为了防止人群拥堵发生意外,通往露台的门上了锁。
当地人看腻了烟花,坐在位置上喝奶茶没动弹,外地人则早就下了楼,汇入人潮往江边涌去。陈休松开他的手往柜台走去,偷偷塞给店员几百块钱,说了几句话。两名店员交换眼神,其中一位走进后厨,在门口处回头掀起门帘,偷偷招手示意他们跟上,于是陈休又再次拉起他的手,两人悄悄低头没入门帘。
后厨有后门可以通向露台,现在这座露台属于他们两个。
“你怎么知道这里可以看烟花?”
许嘉呈惊讶于陈休对这个城市的熟悉度,从桑吉到这个露台,临时来旅游的人哪里能这么驾轻就熟?就算做了攻略也不至于熟悉到这个地步。
“我哥说的。”陈休望着江面,风拂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你哥来支援还有空看烟花?”
“……我哥不仅来做过支援。”陈休把视线移到他脸上,“他男朋友之前在这儿当警察,所以他经常来这儿。”
许嘉呈笑出声,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在手腕上叩了叩,取出一支,“你们两兄弟都喜欢男的,你爸妈知道了不得气死啊?”
“我气他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要死早死了。”陈休开着大逆不道的玩笑,忽然神色一敛,望向他,“许嘉呈,你喜欢男的吗?”
他望进许嘉呈漆黑的瞳孔,大部分时候那里面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起伏,可他期望着能看到许嘉呈能因为他的话而有一丝起伏,所以总是不自觉地望入那双眼睛。
许嘉呈有时候受不了他这样灼热的目光,只好错开视线,不过比起拐弯抹角的试探,他还是更喜欢这样直接一点的方式。
“别纠结这个问题了,好好看烟花吧!”他喜欢直接的提问不代表他一定会给直接的答案。
面对一个喜欢自己的人,他没办法说真话,可也不想说假话,因此他选择不答,低头点烟,打火机一响,火光蹿起来,照亮他挡风用的手心和侧脸。
“那你知道跟男的接吻是什么感觉吗?”陈休的脸也被暖光照亮,站在风中执着地看着他。
许嘉呈心说他爹妈真是给他取了个好名字,不死不休的,一天天那么多问题。
他拿开香烟,夹在指间,薄薄的嘴唇缝隙吐出一片白雾,眉宇间浸染了冰凉的夜色,回头不耐烦说:“你要真想知道可以找个人试试……”
话没说完,陈休攀住他的颈侧,踮起脚尖凑了过来,吻住他。
许嘉呈愕然睁大了双眼,眼前的陈休闭着眼睛,睫翼颤抖着,贴在他嘴上的吻十分生涩,仅仅贴了一会儿就移开了。
“许嘉呈,今晚能不能不想他?”陈休把另一只手也勾上来,整个人挤进他怀里,贴着他,眼神狡黠又大胆。
明明紧张却故作从容。
许嘉呈的食指轻轻刮过香烟表面。
他没有在想谁,从刚刚开始他的整个视线就被陈休占据,所以当陈休再次亲上来,他也稀里糊涂地接受了。
他没有推开陈休,也没有拒绝,对方毫无章法的吻技莫名搅乱了他的心,于是他怀着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回应了这个吻。
烟花在天边绽放,他掐着陈休的后脑勺,将人按在怀里亲,烟草味在唇齿间纠缠,烟花在耳边炸开,五分钟后,夜空恢复平静,他结束了这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吻。
空气中漂浮着硫磺混合物的气味,陈休安静地看着他,呼吸由急促变得缓慢,手里的香烟悄然烧到指尖,许嘉呈把烟头摁灭,扣住陈休的手,将人带回酒店。
他不跟小孩谈恋爱,但如果只是满足一个小孩小小的期待,他勉强能做到。
回到903房间,在玄关处,他再次托住陈休的后颈,将人吻得更深,他不知道陈休怎么想,但于他而言,这个吻不具有任何意义,他们就像两只偶然相遇的流浪动物,因为嗅到了对方身上同类的气息而短暂依偎取暖,只为谋求一夜的生机。
一夜过去,天亮了,许嘉呈醒来时陈休已经离开。
他茫然四顾,屋里没了陈休的痕迹,好像昨晚黏着他的人、灼烧着他的体温,都是一场梦。
这小孩竟然连句话都没留。
许嘉呈盯着陈休的微信看了许久,犹豫再三,还是没发过去任何消息。
也许没有讯息就是最后的讯息——昨晚的吻只是陈休为这段感情画下的一个句点,不必再联系,也不会有以后。
跟他要的不谋而合。
许嘉呈平静地收拾平板和笔记本电脑,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身衣服后继续赶赴文创区,赶赴未完的工作。
这天和以往的任何一天没什么不同,整个壁画是以厚涂肌理风格为主的印象派森林油画,以浓烈的红紫色调铺陈出夕阳下繁茂的花草秘境,两只小金丝猴坐在参天的树枝上戏耍,一群黑颈鹤在鲜绿明黄的小径中漫步,流动的漩涡笔触晕染出梦幻的森林天顶,整体色彩绮丽,治愈又充满生机。
他负责整体绘画,孙淼淼进行细节的完善,直到晚上收工回酒店,他在酒店门口遇到了桑吉父子。
他们坐在那辆熟悉的黑色吉普车上,车子停在路边,桑吉从降下的车窗里朝他挥手,“许先生!这么巧?”
桑吉跟他打招呼,桑杰则是一脸别扭地撇过头去。
许嘉呈点点头,“你好。”
“陈休呢?我还想约你们去吃饭呢!打他电话也没人接。”
“陈休已经走了,他没跟你说吗?”
“啊?你们不是一起的吗?”桑吉一时不知道该为陈休走了惊讶,还是为许嘉呈没跟陈休一起走惊讶。
“我们不是一起的。”许嘉呈苦笑。
桑吉一下子明白过来,气急拍了一下方向盘,“哎呀这孩子,真叫人担心。”
“担心什么,他一个成年人,想去哪你也拦不住。”
“成年人?他骗你嘞!他跟我桑杰一样大,十七岁,还在读高二。”桑吉一边担心陈休,一边又为许嘉呈也被骗了这件事乐呵,“许先生,这小鬼最会骗人了,你也被他骗得不轻啊?”
许嘉呈脸上的笑意褪去,从根本上忽略了桑吉语气里的调侃,思绪进入短暂性休克。
回到房间,他把陈休的微信删了。
只是一个吻而已。他这样劝说自己,可依然抹不去心里那股残害了未成年人的负罪感。
他原本可以更谨慎,比如找机会看一眼陈休的身份证,可是他始终没往陈休会骗他的这方面想,现在再复盘,才发现蹊跷的地方不止一处。
不过这份负罪感随着工作的完结也一点点消散了。
十天后,他搭上回鲤城的飞机,打车回到母亲生前的住所,推开这座他曾生活过三年的两居室大门。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浮灰,这扇门将这里的时间与外界隔离,仿佛还是三年前的样子。
初三那年,父母离婚了,母亲态度强硬地把他带走,搬进这座房子,三年后他高中毕业,跟母亲出柜,母亲气得跟他断亲,直至离世都未能达成和解。
看着这座早已没了母亲生活痕迹的两室一厅,以及满客厅没来得及拆箱的行李,许嘉呈心里一片空茫。
母亲的房间很空,连床都没有,反倒是他的房间,依旧保留了当年上高中时的模样,只是罩上了防尘布,孤零零地堆在这里,像是母亲无声的训斥。
她说看,不是我抛弃你,是你抛弃了我,你这个白眼狼!不孝子!
……说不后悔那是假的,因为很久之后他才得知父母离婚的真正原因,他的出柜对于母亲而言不亚于双重背叛。他的父亲背叛了她,而和她持有血缘关系的唯一的儿子、也以同样的原因背叛了她。
意识到这一点时,母亲已然离世。母亲离世前那段时间他们的交恶抵达最高点,许嘉呈想去探望,她却连所在的医院都不肯透露,要不是他在医院的朋友帮忙,他连去哪里给她处理后事都不知道。
看到母亲的遗容时,他并不觉得悲伤,只是感触于这个曾面目狰狞着扬言要杀死他再自杀的女人终于永恒地离他远去了,他跟她终究母子缘浅。
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原谅她。
许嘉呈没有打扫卫生,也没有拆开行李,只是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些吃的,买了箱啤酒,重新回到屋里,在最干净的一个角落背靠墙壁席地而坐,屁股落地那一刻,冷冰冰的木地板咯得他脚踝生疼。
其实他可以去找白青,白青是他的发小,无论如何都会收留他。
也可以搬去新房。两年前他在鲤城买了一套房子,原本要给当年教他画画的恩师住,但恩师宁愿住学校里的教职工老破小宿舍,也不愿意搬进那座房子,于是房子空了下来。
可他选择待在这里。
因为只有待在这里,才能让他真切看清自己的来处。
白青打来电话是晚上八点刚过,他等了许嘉呈一整天,心想着在飞意大利之前能跟许嘉呈吃顿饭,算作接风洗尘,也算作践行,可许嘉呈这王八蛋根本就没想起他。
“你是人吗?老子饿着肚子等你吃饭,你倒好,一个人喝上了!”
许嘉呈听着电话里头的控诉,笑了笑,“吃饭就算了,等你回来再吃吧,我太累了,不想见人。”
白青嘴上骂骂咧咧,但心里十足体谅他,“累了就早点睡,还喝什么酒,喝醉了有人能照顾你是怎么的?万一吐了把自己呛死,传出去还丢人。”
“我什么时候喝醉过?”
许嘉呈就算喝也喝个微醺,那种朦朦胧胧的状态最舒服,也最好睡。结束一段十年的感情,给他带来的后遗症除了无尽的空茫,还有失眠。
白青听出他不想多聊,打算放过他,“行吧,你不愿意出来拉倒,反正咱俩来日方长,你早点休息吧,别胡思乱想,别忘了来画室报道。”
提起画室,许嘉呈说:“我周一就去报道。”
白青一愣,“不说累吗?再休息几天呗,也不耽误事。”
“不用了,我周一就去。”许嘉呈只想找点事做,一个人呆着实在太容易沉沦在负面情绪里。
“行吧,你自己看着来,我跟老秦说一声,你到画室直接找她就行。”
老秦是许嘉呈跟白青当年一起学画画的同学,毕业后跟白青一起开了这个画室,负责教素描,本来许嘉呈跟她不熟,后来有一年春节白青带她去容州出差,吃过一餐饭,就算是朋友了。
挂掉电话,白青又发来两张资料表,一张是画室学生的花名册,另一张是某个学生的个人信息,许嘉呈看到学生姓名一栏写着“陈休”时,愣了好一会儿。
陈休?同名同姓还是……
看到信息表上的照片,那张熟悉的笑容验证了一切,就是陈休本人。
白青:这个学生非要塞钱进来陪朋友上课,不是艺考生,只要不做得太过分就不用管他。
许嘉呈老半天才回神,回复:“太过分”是指?
白青:带头早退、扰乱课堂纪律、发动学生造.反之类的,或者让你特别生气的行为,实在拿不准可以先跟我沟通,我来处理。
许嘉呈心想喜欢骗人算不算特别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