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小孩就是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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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城，开了一段路后进入一个小镇子，最终在华灯初上时停在一家川东腊排骨火锅店门前。
还真是火锅店，要不是里面攒动的人头和推杯换盏的声音，他都要以为陈休把他骗到乡下卖掉了。
店里都是方桌，桑吉给他们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桑杰坐在陈休后面靠墙的长桌，从桌上的书本看，那张桌子是他的临时书桌，平时父母在店里忙活，他就在那张桌子上写作业。
许嘉呈的位置正好能越过陈休的肩膀尽揽桑杰的一举一动，这个高中生从上车就不时地拿余光瞟他们，让人很难不在意。
火锅上来，锅里的内容跟许嘉呈设想的大相径庭。
这不是传统的重庆火锅，那么香辣浓郁，也不是潮汕牛肉火锅，那么清淡，浓白的汤里炖着腊排骨、土豆块和海带结，很独特的吃法。
“这个是我们店的招牌灯影牛肉，还有这个凉虾是免费送的，蘸料台在那边，你们自己调哈！”桑吉上完菜，指了指店里一面贴着红色“新年快乐”贴纸的墙。
新年刚过，贴纸还没撕下来。
“谢谢吉叔，您去忙吧，不用管我们。”陈休说。
桑吉确实有得忙，店里客流络绎不绝，根本招呼不过来。
许嘉呈用筷子轻轻敲了敲锅沿，“哎，不叫你大侄子一起吃？”
大侄子？
陈休疑惑抬头，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身后的桑杰，脸色变得难看。
“你才大侄子！”骂归骂，陈休还是转头问：“诶，一起吃？”
桑杰瞥了他一眼，答：“不用，谢谢。”
“还怪有礼貌，不像是会欺负同学的人啊！”陈休故意嘲讽他。
桑杰暴起，怒瞪着他说：“都说没有了！我没欺负同学！”
桑吉到隔壁桌上菜，闻言瞪了他一眼，“喊什么？要喊出去喊！”
许嘉呈把多余的碗筷拿过来，放在方桌没人的那一侧桌面上，开口说：“我看你爸妈一时半会也顾不上你，反正我们两个也吃不了那么多，一起吃吧！”
桑杰犹豫着，陈休没了耐性，“你怎么扭扭捏捏的！赶紧过来！”
于是桑杰扭扭捏捏地过来，坐下后左右看了他们一眼，低头开始拆一次性餐具。
“你说说，你老师为什么说你欺负同学，是你同学撒谎了？”陈休还算热心肠，竟然有试图理解桑杰的想法。
桑杰大概也在等着有一个人问他这些话，慢悠悠说：“他没撒谎，我确实想打他来着，可是刚举起拳头他就哭了，然后我发现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打他。”
陈休因为郁闷而皱起眉头，“不想打人家你挥什么拳头？”
“……因为我好不容易调到他后桌，想跟他说说话，结果他居然立马就跟班主任申请调走了！我太生气了，就……堵他了。”
许嘉呈听着听着，嘴角止不住上扬。
年轻就是好啊！幼稚得可爱。
“你想跟人家说话？你怎么说的？你干嘛了？”陈休不相信一个正常人会无缘无故误解别人的用意，如果误解了，那一定是对方的行为让人误解。
“我就……踢他凳子，跟他借笔啊……”桑杰想到这个依旧委屈，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陈休哼哼，“你踢人家凳子？跟人家借笔？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很有暴力倾向？你借笔你不会好好说啊？你踢什么凳子？人家不理你你还恼羞成怒？你这心态就不对！你该不会暗恋人家吧？”
桑杰倏地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脸红到脖子根，“你瞎说什么！他是男的！我要喜欢也不会喜欢一个男的！我不吃了！”
他抓起书包就走，任桑吉怎么喊都不回头。
许嘉呈狐疑看向陈休，陈休皮笑肉不笑地给他扯了个笑脸，低头默默吃饭。
*
吃完火锅，桑吉安排邻居送他们回城，站在酒店大堂等电梯时，陈休问：“呈哥，你怎么看桑杰跟他同学的事？”
许嘉呈全程没吭声，因为觉得自己给不了这些小孩什么建议，小孩做事只需要凭直觉和满腔赤诚，可能方式未必是对的，但一定是遵从本心。
而陈休也是小孩。
他含糊搪塞，“挺好的。”
“什么挺好？你不觉得奇怪吗？你不觉得桑杰就是喜欢他那个同学吗？”
“嗯……也许吧。”
陈休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气急地一脚踏进电梯，破罐子破摔，“跟你聊不到一块儿！”
许嘉呈耸肩，要说岁月教会了他什么，那其中一件事就是“装傻”。适时地装傻可以隐藏自己，同时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可陈休哪里沉得住气，在电梯抵达九楼时又问：“你不觉得同性恋恶心吗？”
憋了一路，陈休终于还是问出这个问题，而许嘉呈也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陈休在试探他。
电梯门打开，许嘉呈走出电梯，回头面无表情回：“身为大人评判一个小孩恶心真的光彩吗？”
陈休一愣，顿在电梯口，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许嘉呈看了他几眼，叹了口气，“你自己玩吧，我还是喜欢一个人，以后别来找我了，实在无聊，就去找桑杰，我觉得你们比较有共同话题。”
最后一丝血色从陈休脸上褪去，他看上去要哭了，而许嘉呈在心软之前迅速进了房间，反锁房门。
旅游搭子，看来是组不成了。
第二天一早，许嘉呈早早起床，搭最早的观光车上了山，去看雾凇。
天还没完全亮起，看雾凇的人已经候在松林里，紧紧裹着棉服，跺着脚三三两两守在路旁，聊着天等日出那一刻的“玉树琼花”。
许嘉呈边走边拍照记录，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时，天边一道金光乍现，紧接着太阳出来了，灰白色的天地忽然一下子染上色彩，身后的人群发出惊叹，随即人人都掏出手机。
这里是山顶，前面栏杆之外是断崖，断崖上云雾蒸腾，朝阳把天染得绚丽斑斓，一时间所有人都忘了原来的目的，挤到栏杆边上，喟叹不止。
雾凇很好看，云蒸霞蔚是意外之喜，许嘉呈回程时心情还不错，上电梯时还哼着歌，看到陈休后，好心情戛然而止。
陈休等在他房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走过去，装作没看到他，刷开房门，推门要进去时陈休才开口：“你应该看出来了吧，我喜欢你。”
许嘉呈蓦然顿住，心里有数和亲耳听到还是有区别，他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这样情真意切的告白了。
“我在动车上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很喜欢，我知道你还没从上一段感情走出来，可是不是有句话吗？忘记一段旧感情最快的办法是开始一段新感情，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试试？跟我谈恋爱吧！”
许嘉呈知道他勇，没想到他这么勇，然而来得快的感情消散得也快，就像早上的景色。
他一把年纪了，没闲心跟个小孩玩恋爱游戏，他觉得自己可以果断一点，像陈休这样敢爱敢恨的人，必定也拿得起放得下。
“我想你也清楚，我昨晚已经拒绝你了。”他漠然回了一句，头也不回地关上房门。
陈休没来敲门，许嘉呈也只当他回去了，他们只是偶然相遇的陌生人，谈不上闹崩，更说不上惋惜。
洗了个澡，泡了杯茶，换身衣服去文创区，正式开始工作。
孙淼淼学的是油画，和他的创作方式有很多重叠和互补的地方，配合起来意外的顺畅，进度也比预期的要快。
之后的几天，许嘉呈起床就去画画，深夜才回酒店，没有任何机会遇到陈休，不过这小孩在南庆有熟人，倒也轮不到他担心，于是许嘉呈心安理得地忽略了隔壁的存在。
在南庆的第五天，前台服务员忽然拨通他房间的电话。
“许先生您好，请问您这两天是否见过903的客人？跟您一起来的那位。”
903住的是陈休。
“没见过，我跟他也不熟，你们为什么不打他房间的电话？”
“打过了，没人接，这两天保洁阿姨去打扫卫生，敲门也没人回应，因为客人还在入住期间，没同意之前我们不会进去打扫，可另一方面我们又担心客人在房间里发生什么意外，您是否方便跟我们过去看一眼？”
“可以，没问题。”
小孩就是小孩，不让人省心。
许嘉呈跟着酒店管家来到陈休门前，敲门无人应，于是强行刷卡进入。
屋里拉了窗帘，关着灯，厚重的窗帘遮光性极好，黑黢黢的像个大黑洞，静悄悄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活物。
“陈休！”
许嘉呈喊了一声，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管家插卡取电，许嘉呈走向屏风后的大床，床上被子凸起一个人形弧度，床边一次性拖鞋东一只西一只。
不用看了，人就在床上。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陈休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发顶，许嘉呈掀开被子，陈休偏长的头发几乎遮住半个脸，看不出来是什么状态。
“陈休！”他伸手抓住陈休的肩膀摇了摇，好在肩膀虽然消瘦但至少有温度。
陈休动了，从迷茫状态缓缓醒神，然后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以及他身边神色焦急的女管家，缓慢而笨拙地开口：“你们……怎么都来了？”
“您总算醒了！是哪里不舒服吗？需不需要去医院？”管家吓出一身冷汗，万一客人在房间里出了意外，她难辞其咎。尤其这位还是上头交代要特别关照的客人。
陈休茫然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抬手摘下塞在耳朵里的耳机，“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原来他塞着耳机在睡觉，虚惊一场。
“我说要不要送您去医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管家松了一口气，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多嘴再问一句。
“不用，我就是补作业补累了，平时又不怎么睡，所以睡了两天，我没事。”陈休的大脑醒了，肌肉还没完全清醒，表情有些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是我们打扰了，那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您好好休息。”管家说着就要走。
陈休叫住她，“哎，麻烦帮我叫一下客房送餐，我饿了，谢谢。”
管家：“牛排行吗？”
“可以，要番茄酱，不要黑胡椒酱。”陈休想到旁边还有个人，转头问：“你要吗？”
许嘉呈刚吃过午餐，“不用了，你吃吧。”
管家走了，陈休摇摇晃晃从床上下来，脚刚落地身体就一歪要摔倒，好在许嘉呈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你这个样子像没事吗？”许嘉呈不确定他怎么回事，但愿不是因为自己拒绝了他而在这儿绝食。
“我真没事，就是两天没吃东西了，全身没劲儿。”
许嘉呈气到无语，“那为什么不吃东西？”
“不是因为你。”陈休抬头看着他，认真解释，“我是赶作业太困了，不想起来吃东西，我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一次饱觉了。”
“骗鬼呢？”许嘉呈也是油画专业毕业，平时熬夜赶作业是常态，但作业再多也不至于没时间睡觉。
“不信算了，我要去卫生间。”陈休推开他，扶着家具往卫生间走去。
许嘉呈看着他倔强又单薄的背影，叹了口气。因为不放心陈休一个人待着，他回房间拿平板和笔记本电脑，回到903在茶几旁坐下。
前台打电话过来之前他正跟客户沟通一张插画的问题，不能就这样把客户晾一边。
笔记本电脑挂着微信，此时正闪烁着，除了客户，还有白青的信息。
大致掠过客户的要求，简单回复过后点开白青的微信，BAIQING：还没回来？你这心散得够久的，不会打算不回来了吧？
许嘉呈想了想，回：有事？
BAIQING：有事。我帮你把车开回来，现在轮到你帮我了，我明天要飞意大利，画室这边需要老师代课，帮我代一个月的色彩课。
许嘉呈：你那都是艺考生，放心交给我？
BAIQING：有谁比当年的艺考第一名更适合教艺考生？来吧，正好也找点事做，脑子腾出来不去想那些已经随风而去的事情，工资也开给你。
许嘉呈：工资无所谓，画室地址发给我。
点击发送，浴室门开了，陈休扶着墙出来，不仅上了个厕所，还顺便洗了澡，身上换上了浴袍。
许嘉呈看他那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气到力竭。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你想死吗？这么虚弱还洗澡，不怕晕倒在浴室里、脑袋塞进马桶十个人也拔不出来？”
“你不是在这儿吗？怕什么？”陈休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无视他的阴阳怪气，拿下洗漱台旁边支架上的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客房门被敲响，门外传来服务员清脆的声音：“客人您好，您叫的客房服务到了。”
许嘉呈起身去开门，服务员推着餐车站在门口，微笑着说了声“您好”，许嘉呈侧身，让她把餐车推进来。
牛排和甜点端上桌，为表歉意，管家还额外赠送了一道避风塘炒虾。
陈休吹完头发回来，许嘉呈觉得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了，合上电脑起身要走，陈休开口：“你不等我吃完？”
许嘉呈震惊，“吃饭我还得看着你？”
陈休已经完全清醒，露出跟平时一样狡黠的笑容，“万一我不小心噎死了呢？”
“你知道吧？就算你噎死了，那也跟我没关系。”许嘉呈说归说，但还是重新坐了回去。
“我知道，但是你良心上肯定会过不去，所以为了防止我吃饭噎死而你悔恨终生的事情发生，你还是等我吃完再走吧。”
许嘉呈拿他没有办法，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掀开。
陈休安静吃着饭，吃了一会儿说：“你那天早上去看雾凇了？我原本也想去的。”
“那去呗！每天都有车上山。”许嘉呈捧着平板，换笔刷开始改色。
这是一幅国风山水插画图，灵感来自聊《聊斋志异》的“山市”篇，一共分五幅画，这是第一幅：有孤塔耸起，高插青冥。
客户对“青冥”的用色有异议，要求将青色改得稍微偏蓝。商用图，一切以客户要求为主，许嘉呈没有任何意见。
“我明天要走了。”陈休侧头看着他，“我想看雾凇、云海和烟花，一个都没实现。”
许嘉呈拿触控笔的手顿了一下，画面上留下一抹僵硬的痕迹。
“听说今晚有烟花，你可以陪我去看吗？”陈休又问。
许嘉呈把多出来的那一抹痕迹盖上，说：“可以。”
反正就这一晚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