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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关系 ...

  •   八年前。

      李思引还是林塘村最逍遥的小姑娘。

      她生来聪明,在那个留守儿童极其罕见的村庄,她是林塘村小学里最瞩目的存在。

      每每放学,看着同学们被爸爸、妈妈接走,李思引自己在教室里乐得自在,乖乖地写作业。直到同村的班主任把所有同学交给家长,才回教室喊她。

      “李思引,回家了。”

      她收起所有书本和铅笔,背着精心爱护的书包,边跑过去边答道:“好的老师!”

      父母离婚后都离开了林塘,留下当年尚在襁褓中的她不闻不问,独自抚养婴儿又实在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年轻妇女尚且都疲惫不堪,何况一个年过六十的老太太。

      随着她慢慢长大,奶奶的身体越来越不好,走不了远路,干不了重活,整日里只靠拄着拐杖坐在门前等她放学来消磨时间,从早上盼到下午。

      引引怎么还没回来?

      她最近眼睛总是模糊,也经常丢三落四,只好简化所有事情,装作一切都好。

      多做多错,多做多错……

      思引还没长大,她心里总是怕——

      怕自己做不出可口的饭菜,让正在长身体的李思引营养不良,矮其他孩子一头;怕她受到邻里闲言碎语的影响,觉得自己被爸爸妈妈抛弃,伤心难过;更怕她在学校遭人欺负,却懂事地选择沉默,不让奶奶担心牵挂。

      可她偏偏最争气。

      读二年级的时候,学校为了低年级的学生安全考虑,要求家长必须接送。

      是她在奶奶为此苦恼睡不着觉的时候,提着果树上新熟的果子,怯生生敲响了班主任的门。

      她最擅长哄人开心——“最最最美丽的陈老师,这是我奶奶种的果树结的果子,又大又甜,送给你!”

      可背在身后颤抖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忐忑。

      “可以麻烦您接我上下学吗?”

      在八、九岁人见人烦的年纪,她就像一只花精灵,误入叽叽喳喳的鸟群,努力绽放最美丽的姿态。陈老师很喜欢她,一接一送就是一年。

      巷子口拐进来一辆电动车,后座的李思引张开手臂,脆生生叫道:“奶奶,我回来了!”

      夕阳照在她柔软的头发上,她张着嘴巴,缺了一颗牙齿。

      “奶奶奶奶,我又拿了第一名哦!”

      ……

      其实李奶奶担心的不无道理。

      夹在一群被爸爸妈妈宠爱万分的同学中,总是独来独往的李思引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大课间同学们抱团嬉戏的时候,她却表现得格外早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隐隐透出些忧郁。

      老师问她:“为什么不出去和她们一起玩?”

      李思引摇摇头,说:“我怕受伤。”

      幼儿园的时候她其实很喜欢户外活动,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如果没有摔倒,磕到眼角就好了……那时候奶奶种地没多少收入,只能东一家西一家地借来借去,抱着哭喊的她去止血、缝针,边念叨着:“引引是女孩子,在脸上留疤不好。”

      然而游离于群体之外的第一名,自古以来,就是不被容许的。

      可惜那时候的她太过年幼,尚不明白这个道理。

      渐渐的,班级中开始流行一个自创歌谣——

      是关于她的。

      “李思引,李思引,思不到爸爸,引不来妈妈;孤儿思,孤儿引,不吃饭,不洗澡,又脏又乱李思引!”

      “李思引,你的名字取得真贴切啊!”

      “是谁给你取的名字?”

      趴在桌子上午休的李思引被他吵得生气,瞪着两只眼睛,“你能不能安静一点,许铭豪,我要睡觉。”

      因为不想多麻烦陈老师,她主动提出在学校午休。

      之前教室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很。这天许铭豪家里有事没来接他,他就留在了学校。

      “取得真好啊,和你太配了,”许铭豪“啪啪”鼓掌,贱兮兮地凑到她面前,笑着问她,“李思引,你真的不洗澡吗?”

      “……”

      李思引撇过头不理他,指尖抵住耳朵,企图隔绝外界所有声音。

      他却偏不放过她,故意大声喊着,“李!思!引!哈哈哈哈,被我说中了吧!”

      整个教室回荡着许铭豪的笑声。

      伴随着电风扇吱呀吱呀的响声。

      没有人看见的黑暗中,李思引紧闭眼睛,攥着衣袖,强忍住揍人的冲动,流下一滴眼泪。

      这是她第一次为了歌谣哭。

      这首歌谣编得很没有水平,一点都不押韵,唱起来也毫无美感,李思引很讨厌这个歌谣。她的思明明是思念的思,引是引导的引,是两个很美丽很漂亮的字。

      后来的某一天,奶奶去世后,她终于鼓足勇气和陈老师说了这件事,陈老师知道了非常生气。

      她说这是语言霸凌,不是身体上的伤害,但是比身体上的伤害更甚,这种霸凌带来的是心灵上永久的伤害。

      陈老师在办公室踱步,气得双手发抖,“这可是名字啊,一个人的名字,要跟随一个人一生的!”

      *

      定好的闹钟响了,宋瞻爬起来,进洗手间洗了好几遍脸。

      因为常年依赖安眠药入睡,所以每天早晨起床都头昏脑胀的,靠嚼薄荷口香糖提神已经成为习惯。
      今天也是如此。

      他灌了一杯温水,又冲了一杯速溶豆浆,给自己煮了两个皮难剥得要死的蛋。

      客厅一片狼藉,还保留昨晚吵架后的惨状。

      吃完饭后宋瞻按习惯把能拼好的、摔不碎的拾起来,不能拼好的、摔得稀烂的装进垃圾袋里拎下楼。

      已经上午九点了。

      他把垃圾丢进垃圾桶,余光瞥见一个身影,藏在单元口的香樟树后。

      一分钟。

      那女孩终于忍不住跳出来——她指着他的脸,毫不客气,“宋瞻,你找女朋友没关系,我根本不会管你!但你不要去联合你女朋友去找贺岁的麻烦,行吗?”

      充满攻击性的语言和她的长相相得益彰。

      “我知道你一直都怨我,怨妈妈当初没有带你却带了我。但贺岁他是无辜的,他除了和我关系好,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宋瞻拧着眉,觉得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蒋竹,到底是谁给你的自信?”

      蒋竹气道:“你什么意思?”

      宋瞻也气笑了,“我和贺岁,不管是初中还是现在的事,都和你没关系,知道了吗?大小姐,快回家吧。”

      “什……什么意思?那你为什么找贺岁的麻烦,你说啊!”她大小姐脾气上来,就觉得所有人都有义务回答她的问题。

      但他懒得说,提起步子就要走。

      蒋竹紧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你跑什么?是不是心虚?我知道了,你是嫉妒贺岁现在比你优秀吧?”

      宋瞻回头看她。

      蒋竹见他有了回应,以为自己说对了,神色越发嚣张,“宋瞻,你要接受人和人就是有差距,虽然你初中成绩很好,但是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直很优秀,贺岁哥哥现在优秀了,你也要允许别人优秀啊……”

      他们真的很像,无论是那双与母亲相似的桃花眼还是这不依不饶讨人厌的性子。

      宋瞻打断,“说完了吗?”

      “啊?”

      “说完就走吧。”

      说完他径直上了楼。他没回头,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回头,就知道蒋竹不会追上来——因为能进这个破败的小区就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楼道里经年累积的灰尘和虫网只会脏了她的呼吸。

      蒋竹就是这样。

      他三步两步爬完楼梯,掏出钥匙开门,对面的门突然开了。

      “嗨……宋瞻。”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色连衣裙,裙子才到她的膝盖,露出两节匀称的小腿,挎着一个小包,刚要出门。

      他愣了愣,“嗨。”

      昨天问话的结果到最后仍然是各执己见,李思引天不怕地不怕地要替他伸张正义,他不知道说什么,说谢谢?还是不用?

      他和贺岁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李思引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他好像有点不知道怎么和李思引相处了。

      她问,“吃饭了吗?我要去楼下吃生煎包。”

      “……没吃。”

      李思引最爱吃楼下那家的生煎包,李记一品生煎,店老板姓李,五百年前跟她可是一家呢。

      九点多的时候店里人已经不多了,所以他们很快就吃上了。

      李思引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问他,“你和贺岁是不是初中就认识了?”

      宋瞻筷子一抖,夹的生煎包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朋友和你们是一个初中的,她告诉我的。”

      “哦。”

      “你们初中就结下梁子了?因为什么啊?”

      “因为……”他身体随着动作微微前倾,露出锁骨下一大片的瘀斑。

      李思引愣住,“你真没受伤吗?”

      上次宋瞻站在烟雾缭绕的阴影里,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但那时她尚不知他正遭受着什么,便自顾自下了结论。

      不良少年,抽烟、打架、不学无术的校霸。

      可她现在明白了。

      那些缠绕在他身边的、无法解脱却被他通通压下,在深夜中仍会隐隐渗出的那些若有似无的阴郁、阴暗、阴沉……都是有原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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