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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了空禅师 ...

  •   了空本以为,他们可以这般岁月静好,直到纭娘愿意独自离开,愿意解开心结,愿意去找属于她自己的那方天地。

      或者她不想离开也行,他也能在这座破庙里守她一辈子平安。

      许多男女之间的界限,自打纭娘长大后,了空同她交代过,纭娘便心里有数了。

      唯一无法解决的问题是,狐狸要吃肉。

      所以每次生火煮肉,了空只能赶她去门外吃。

      就这般,纭娘还不老实,在寺外吃肉偏选味道最大的烧烤,烤的时候,往肉上撒满孜然,洒满辣椒粉,烤的油光金亮,香味肆意,烤到途径的人驻足嗅闻的时候,她就探个头冲了空笑,“你真的不吃吗?”

      了空垂下眼皮,“不吃。”

      “真的真的不吃?”
      “都说了多少次了,你不许拿荤腥之物逗我,你晓得我吃不了。”

      纭娘耸肩撇撇嘴,“无趣。”
      而后双手拿起架子上的肉串,边吃边朝里吼,“真香!”

      吃了几串,纭娘还是耐不住性子,鼓着嘴回去问了空,“你真的真的真的不吃吗?”

      了空:“……”

      纭娘总觉得他这和尚做的憋屈,却知道这是他信奉的道,一直忍着没问他,直到有一日,暴雨如注,她坐在檐下,看着雨水串成线条砸到地上,将远处一道穿金戴银,只在主殿门外拜神的女人身影模糊了去。

      纭娘细细听了听那人所求。
      “真神菩萨,佛祖大人在上,佑我平安,佑我富贵。”

      纭娘视线乱了几分,垂下,沉稳地问了一嘴,“小师傅,你说做和尚有什么好?”

      了空:“护佑世人,讲经传道。”

      纭娘:“你太假了。”

      了空:“你休要胡说八道。”

      纭娘:“我没胡说八道,你也没胡说八道,你这些年来确实在护佑我,在讲经论道,可我就是觉着你这般作为太假了。”

      了空敲木鱼的手一停,睁开眼,佯怒着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纭娘”。

      纭娘闻声安静了一会,听着雨声刷拉拉鞭打大地,又问,“小师傅,那你在这寒寺苦守这么久,知道爱是什么吗?”

      “爱是普度众生……”

      纭娘叹气一声,“你果然念经念成个假人了。”

      了空:“你……”

      “你入红尘里来吧。”纭娘话里带着希冀和笑意,“我连你还俗的名字都取好了,闫晗。晗,天将明也,你若随我入了红尘,我的天就可以亮了。”

      了空手里的木缒掉地,发出一声空响,他潦草低头,摸过棒子握在手里。

      “小师傅?”

      了空没再回答,留给纭娘的只有窸窣几声乱响,随即了空那件花花绿绿的袈裟踏出主殿,“雨要停了,我出去讲经了。”

      纭娘坐在原地,撑头看着天,余光随着了空的背影远去,咕哝道:“胡说,这雨一时半会怎么停得了。”

      *

      那番对话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便变得极其微妙。

      了空仍然会赶集给她买针线,只是纭娘再不往他袈裟上绣东西了,不仅不给他绣,她也不给自己绣衣裳了。

      纭娘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一看到天阴沉下来,便坐在门前。

      有一次了空没忍住问过她,“在看什么?”

      纭娘:“看雨能不能下下来。”

      了空:“关心这个做什么,你要出门么?”

      纭娘摇头,“只是想知道这雨能不能下下来。”

      这样的日子约莫过了三个月,一次了空想要找个机会跟她谈谈,但从前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纭娘先提起话茬。他在这方面并不擅长,而且他几次主动与纭娘说话,往来都不过五句。

      了空这才意识到,这苦刹寺经年间的热闹,他身边这经年间的热闹,全是依托了纭娘的福。

      所以说,找个可以聊很久的话题,或者找很多个话题跟纭娘聊,这对了空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某日,他就想着如何与纭娘促膝长谈想到了大半夜。

      然后他听得外面一道奇怪的声音。

      他披上花团锦簇的袈裟出门看。

      漏夜,纭娘赤脚踩在地上,一路往南边角落里走。

      了空当即便走上去,问纭娘这么晚了在折腾什么。

      他走近了,发觉纭娘目光呆滞,抬起的手忽而停住。

      因为他发现纭娘在梦游。

      了空听人说过,贸然叫醒梦游的人,会叫人发狂。他只好止住动作,没有打扰纭娘,只是施法在寺内垫了一层软毯,由得纭娘在寺里乱逛。

      谁承想,纭娘这番游荡并不是漫无目的的。

      了空看到了让他震惊在原地,许久说不出一句话的场面。

      纭娘翻出一根绳子,将自己的手绑了起来,一头套在寺里的石灯上,随即蜷缩在地上,头搭在手上睡了过去。

      !

      缘何会这样?

      像是如纭娘所说,他的确念经念傻了,他不晓得心痛是种什么感觉,只觉得见着纭娘这模样,他的天都要塌了。

      他分明好生养着她,爱护她至今日,她为何会有这般怪癖的举动?

      了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替纭娘解了绳索。

      他的左手触碰到纭娘的左手时,一瞬间,穿堂的风休止,扑翅的鸟困顿,序璟轻而易举占了了空这副躯壳,与正好抬眸的纭娘对上视线……

      不,
      那是祝虞。

      目光相触的瞬间,序璟认出了祝虞,祝虞也认出了序璟,两人齐齐唤了对方一声,

      “序璟。”
      “祝虞。”

      “是我。”
      “是我。 ”

      两人相认后,序璟立马想要替祝虞松绳,祝虞却拦住了他,并且展开手心给他看。

      这绳子根本没有打上结,另一头握在纭娘手里,这是她心里头的结。

      序璟默然,他察觉到了空的心在微微抽搐。

      祝虞重新握紧绳子,才同序璟说话,“我们是被困在纭娘的记忆里了,她说要杀我们,可那么艰难的日子都过来了,我真是不知道她的杀招设在哪里,更不知该如何防备,怎样化解。对了,这些日子你在了空躯壳里,你可曾见到什么古怪地方?”

      “不光是纭娘的记忆,也是了空的记忆。古怪的地方?”序璟停顿下来思考片刻,说,“我并没有见……不过我现在有个猜测,这幻界的造物主,许是了空。”

      “了空?”祝虞并不那么认可,“罢了,是谁都无所谓……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出去。”

      序璟想要凝剑意,发觉自己的仙力施展不开,他便问祝虞,“你能召出不平戟吗?”

      祝虞尝试了一下,嘴里念着不平,一手抬高。
      随即祝虞明白了团莲之前的感觉,什么叫明明能感受到不平戟,但就是碰不到。

      她对序璟摇了摇头。

      序璟扫视四周,打量过停顿下来的事物,“是不是,我们得让他们把故事走完。”
      “其实平日里,我想要占了空的身体十分困难,也就是今日我碰着你的手……”序璟将左手伸过去,莫名想起自己左手那道竖直蜿蜒的红色胎记,但这个想法只一刹那划过,序璟自己也觉着不合理,这胎记能与祝虞有什么关系,于是他又想到他们握在一起的,血流不止的左手,“是不是因为在这个记忆之外,我们的手交握着,所以我们才能得这片刻相认的时机?”

      “或许吧。”祝虞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实在不是很明白,或许真如你所说,我们得把记忆走完。”

      “但我有些担心,你说我们要是在里面耽搁的时间太长,记忆之外的我们,会不会已经流血过多,快要不行了?”祝虞发问。

      序璟抬头,“或许这就是纭娘说的……温柔些的死法?”

      “那可不行。”祝虞道,“我们得让故事走快点。”

      序璟盯着祝虞手里的绳索,“纭娘是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

      祝虞道:“是,自那一日大雨,她问起了空晓不晓得爱是什么的时候,就恢复记忆了。”

      “纭娘她是不是犹豫着想做什么?”

      “烧村。”祝虞道,“把几年前那场火里没烧完的东西,丢进火里,再烤一遍。”

      序璟:“那我们便送她一场火。”

      祝虞看向外头,总觉得有些不安,这一场火下去,有多少人得殒命,而了空与纭娘的立场……怕是从此又要对立。
      祝虞能感觉到,
      自打纭娘恢复记忆的那一刻,她那滔天的恨意,就催的她手痒,恨不得立即提刀出去,杀了这负了她的万事万物。

      纭娘那番经历,已然叫她成了一个疯子,也就了空,唯有了空,是拴住她理智的最后一根线。

      所以她时常望天,看着是好奇阴沉的天下不下得了雨,实则是在心里面揣测,她若是真的发了疯地为自己报仇,了空会不会拦她,他们从此会不会形同陌路,刀剑相向。

      说到底,她真的很想豪赌一把,赌了空会站在她这边,赌她放火的那一日,了空送她一方晴空万里,随她泄愤地烧去这攒着腌臜事,敬奉成风俗的地界。

      可她很怕赌输。

      了空是她这几年岁月里,
      唯一的光了。

      她放不下那束光,更忘不了那施加于她身上,施加于与她一般遭遇的女子身上的虐待。

      祝虞察觉到纭娘的想法时,有设身处地地想过,若是她手拿屠刀,主持公道,刀该举向何方,界线该画在哪里。
      屠了整村的人是省事,拔除整个脓创,一了百了,是干净透顶的办法,可里头也有无辜被拐入的妇女,和她们生下的婴孩,此一番粗鲁行事虽然痛快,却是连带着脓创与好肉一起剁烂了;但若是不杀,那根深蒂固的思想若是传出去,不知又要祸害多少人,毕竟好肉也在烂疮旁边待了太久,会不会腐坏也是个问题。

      站在祝虞的角度,她始终想不明白。

      只是如今……
      她是纭娘。

      纭娘就想要个玉石俱焚的下场,来为她那几年的遭遇做陪葬。

      “罢了……反正这都是在记忆里,记忆里,也不会有真的血肉。”祝虞松开了绳子,找来火折子和木柴,枯草,放在地上。

      火光亮起的那一瞬,没待他们举起火把,将火势蔓延开,祝虞和序璟就又被剥夺了掌控躯体的权利。

      而那空地上的一团火,像是长了手长了脚一般,自己爬遍了整个村子,烧的火光冲天,黑色的碎屑在空中飘荡着。

      纭娘站在火光那一头,了空站在苦刹寺那一头,两人对望着,中间横亘着一道天谴。

      纭娘笑了,“让你失望了,我终究,不得教化,放不下仇怨,做不得好人。”

      了空站着,像是憋了满肚子的火。

      纭娘便又不笑了,“你生气了?”

      了空不答,纭娘便又道:“你大抵是生气了,只是我得把这吃女子的魔窟烧掉,非烧不可,下场不过就是一死,一条命,换百千条命平安,换的世界上再无李琅秋那般的女子,值当的。”

      “只是我能否求你,莫要召雨了,你想替我积功德,可我不要,我不想要。”纭娘眨巴着眼睛,“晗郎。”

      了空眼睫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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