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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了空禅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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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这般好笑吗?”纭娘又重新掌控了身体,“若是真这般好笑,你缘何变成这副狰狞的面孔?照你所说,你本该知书达理,优雅得体,现如今怎的青丝染白隙,柔夷换树皮,我估摸着你现如今,不过该是三十左右的年纪啊。”
李琅秋这才缓慢地止住笑声,她已然从纭娘的话里,意识到自己的狼狈,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将额发全部整理一遍,一手撑着地,站了起来。
“你自个挨你自个的罚吧,我走了。”李琅秋不再答话,一路去到门口,“答应你的事,我拼死都会做到,只是你最好也死透点,别叫我辛苦一番,到头来还要与你周旋。”
纭娘盘坐着,咂摸了一下李琅秋的话,笑了,倒是十分认可李琅秋说的。
她如今也就是快死了,
不然,
她们俩的仇,她与她扯上一辈子,她也是有耐心的。
——谁知造化就是这般弄人。
在纭娘生生挨了那道天谴,倒在地上痛不欲生,清晰地感触到自己体内每一寸神魂都被劈得四分五裂,苟延残喘地预备给自己个痛快的死法之时。
一只九尾白狐跑到了纭娘的跟前,托起她的身体,耗费两尾的修为将她神魂修补好。
纭娘恢复了意识,身躯却逐渐消散。
纭娘觉得奇怪,问九尾白狐为何救她。
九尾白狐只道:“因为你也救过我,在三千年前。”
瞧纭娘茫然的神色,九尾白狐笑了,“仙子心慈,想来不记得我这小狐狸了,没关系,我记得你。这份恩情,我无论如何都要还的。今日这天谴蹊跷,我特意费了神去注意,不过还好是注意了,嗅得仙子你的气息,晓得仙子有难,紧赶慢赶,好歹是赶来了。”
随后她二话不说地将自己的修成人形的躯壳给了纭娘,自己的神魂脱离躯壳,没了容身之所,合该慌张害怕,她却只轻盈地在纭娘手腕盘了几圈,纭娘伸出手去抓,那神魂漏过指缝,星星点点的,凭空消散去了。
纭娘开口,想问她,才觉自己的声线变了,一时有些哑口,“值得吗?”
可无人回应她。
纭娘捧着手心里白狐神魂残留的体温,捂着胸口,轻道了一声白狐早听不到了的感谢,踩着泥地站起来,走出门去。
外头的火更大了,不知道是不是李琅秋那个疯子添了火加了柴。
纭娘这样猜测。
祝虞却是开始担心,这火万一太大了该怎么办。
按理来说,纭娘那阵烟吹出来,把祝虞带入了她的记忆里,那么序璟应该也是进来了的。
只是梦中须臾三年光景,飞速流逝,她从未见过他一面。
不过……
就算见到也没办法认出来吧。
她顶着纭娘的脸,序璟顶着谁的脸还不一定呢。
如今这火这样大……
序璟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祝虞哀叹一声,自打被关在角落,她便很少试图占用纭娘的身体,全凭纭娘自然而然地把故事走下去,一是祝虞觉得那段记忆太痛苦不堪,光是在这个身体里旁观她便要发疯了,她实在没有心力去亲身体验,而纭娘也很霸道,不许别人在关键的时候动她的身体分毫。
如今真是再耽误不得了,祝虞正想着占纭娘的身体来,去寻序璟。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巧,神魂好似脱离躯壳飞了出去,她定睛一看,发现自己正悬停在半空,整个村子的情状尽收眼底。
村子门口,李琅秋踩着个凳子,一手握笔,一手握刻刀,艰难去够那头顶上的牌匾,将原先的织女两个字划掉,脚边散落一堆宣纸。
纭娘盯着那处看了好一会,看到目光有些涣散,才深吸一口气挪开视线,四处张望了起来。
而后她定定望向村子中央那座孤零零的庙,看到一个身着袈裟的少年,持着鎏金禅杖一路走向火势最盛的地方,嘴唇一勾,飞身向下,不一会闪现到他的跟前,拦住他的前路。
“小师傅,你要往哪去?”
纭娘用了白狐的躯壳,神魂得了白狐两尾法力的修补,连性子也有了几分白狐的柔媚,她现如今赤脚踩在地上,全身上下只一匹飘云纱和狐裘遮盖身体,左腿微微屈起内扣,搭在右腿上,脚尖点着地,两手举起。
对面那和尚停下了步子。
祝虞认出那是了空,不过是少年时的了空,此时他脸上的稚气还尚未褪去,面对白狐这副妖媚十足的脸和身躯,有些气息不稳,却仍是装作成熟地压低了声音,“你做的孽,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纭娘往前走了一步,“小师傅,你在这村中旁观世事多年,你扪心自问,当真全是我做的孽吗?”
了空:“……”
纭娘:“他们当真不该死吗?”
了空:“……”
纭娘:“所以小师傅,何必费这般辛苦的功夫,去救那些人?”
了空犹豫了。
“不值得呀。”
纭娘一路走到他身前,了空伸了禅杖来挡,被纭娘轻飘飘抬开,随即纭娘点了点了空的胸口,“所以小师傅,你也在苦恼是吗?”
“既然苦恼,不若就由这场火烧下去,是对是错,待我回天界翻一翻那功德簿,再做定论,到时,小师傅是召来几道天雷劈我也好,将我囚.禁起来也好,都由你追随的道做主。”
纭娘将两手别起来,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绳索绑了起来,伸到了空身前。
了空盯着那双纤细雪白的手看了一眼,拧了拧眉,背过身去,往他的苦刹寺走。
才出去不过三步,身后响起一道婴孩的啼哭。
了空的眉皱得更紧,步子却渐渐慢了下来,在抬脚跨过寺门之前,他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想瞧瞧那如今不仙不妖的白狐在作什么妖。
一眼看过去,了空望了个空,眉头瞬间展开,瞳孔瞪大,他的视线寻过一圈,才有了落脚的地界。
原先站在那头的女子凭空消失了,狐裘滚落在地上,垫着飘云纱,最里头,窝着个啼哭不止的小婴孩。
了空愣了一会,明白过来,兀自在门边站了半晌,才拖着步子迟缓地走过去,抱起那个女婴。
那是个像幼年小狐狸似的婴孩,看到有人将她抱在怀中,蛄蛹着用头蹭了蹭了空的胸口,随即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一刻祝虞完全没动这副躯壳,所有的行动全凭纭娘的本能。
祝虞不知道了空当下是什么心情,但祝虞觉着,若当下被蹭的是她,她定是要心花怒放地小心揉一把婴孩的脸蛋。
了空却没那么做,只原地呆站了一会,眼睛低下来看了眼纭娘,像是惊叹又好奇这样的生命,而后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火光冲天的屋舍,随即盘腿坐在地上,一边怀抱着纭娘,一边祭出鎏金禅杖,几道经文颂过,天边雷声隐隐。
纭娘下意识对这道声音感到害怕,以为是天谴来了,将脸埋进了空的身前,谁知片刻过后,竟有冰冷的湿意滴在脸上。
然后一双手挡了上前,遮住了天上哗然的雨水。
了空迅速起身,在雨里疾步,走到寺庙的屋檐下,才将手挪开,召回停在方才那处地界的禅杖。
禅杖落地瞬间,混着敲击的声响,祝虞恍惚间听到了空一句低语。
“全当为你积功德了。”
*
此后十年,纭娘在了空的照顾下逐渐长大。
而了空也发觉,纭娘似乎忘了之前的仇恨,脸上的笑总是很甜,嘴里也再没说出两人初见时那番绝情的话。
从前那番不知该如何与纭娘相处的愁思,随着纭娘记忆的消散,暂时被了空搁置。
序璟就这么细细感触着了空藏也藏不了的心思,直到纭娘及笄。
纭娘不愧承袭了织女的衣钵,哪怕今次又经历了一番长大的过程,还是没忘之前的手艺。方才走得稳路,便开始叫了空去给她买针线。
了空带她去集市,偏她瞧见人间的热闹十分害怕,一个劲地把头埋在了空肩上,眼泪沾湿一片袈裟。
了空总以为她的记忆开始恢复了,害怕她看到被他救下的村落,又要发火开杀戒,跪在她身前反复确认,问她“你想起了什么吗?”
纭娘总是疑惑地歪头看他,而后懊恼地回答,“没有。”
“那你为何这般怕赶集?”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们很可怕。”纭娘看着地上踢踏着四只腿跑过去的小狗,又弱弱补了一句,“我觉得人很可怕。”
这个问题就这么问到纭娘二十岁,回答从未变过,“若是叫我给了空绣花,我会甘之如饴,若叫我给外头那些人绣花,我死也不要。”
了空:“为什么?”
纭娘:“因为除了你,没人值得我费心。”
了空的几件袈裟全被她绣满了,福田纹上,一格一格的,净是不同的花样。
了空就这般无奈地规劝了她十年,“都说了,这是袈裟,你不许在上面绣花。”
纭娘掀起他的袖子,拉到他眼前,“我都绣了那么多件了,如今教训我,可不管用了。再说,你的袈裟太素了,配我的绣工,这才刚好。”
了空:“和尚的衣裳本就那么素,合该那么素,上头传下来的,就是这么素的。”
纭娘:“那这规矩就从你我这里改一改吧。”
这哪能改?
了空心想着,却只无奈看她捣鼓针线。
他实在说不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