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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了空禅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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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晗郎,你理理我。”纭娘有些委屈了,“我都快要死了,你还不乐意同我说一个字吗?这可是我们今生最后的一句话了呀。”
天谴愈发逼近,压在纭娘头顶上,她却没有几十年前那么害怕了,目光注视着垂眸的了空,眼中满是希冀。
随即她听到一句缥缈不清的话。
“你不会死的。”
纭娘瞪大了眼睛,一霎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了。
下一秒,
了空挥出修禅笔,以仙法为墨,飞身跃上天谴之前,画出一方幻界,阻拦住天谴的下压之势。
纭娘没期望过了空能为她做这么多。
她原只希望,他不干预她的作为就行了。
见此,她担心得大喊,“住手!了空!停下!”
了空只是一味地在幻界外头,叠了一层又一层的屏障。
纭娘缠着飘云纱飞到他身前,拉住他的手,“了空,住手!快停下……这是天谴,这可是天谴啊!这不是你能插手阻拦的事情。”
了空执拗地望着她的双眼,“你信我,我可以。”
纭娘闻言,手软了,有些没力气了,看着了空掉眼泪,“可你信奉的道呢,它准许你这么做吗?”
了空另一只手握住纭娘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将幻界最后一笔画完,随手一抛,把笔锁在苦刹寺里,替纭娘擦去眼泪,“无妨,它不渡你,我渡你。”
“你还想要做什么?”
“除了这场大火之外。”
纭娘看着了空的眼睛,瞧出了他的决心,笑了笑,试探道:“既然你画下幻界,不若我们在此造个牢狱吧,我们做主宰的牢狱。”
了空:“为何?”
“李琅秋以前告诉我,说外头的法度不总是公正有用的。”纭娘说,“我们在此处,关些法度管不住的罪人。”
了空:“行,依你。”
纭娘抱住了空的手掌,往他怀里近了一步,稍稍垂头看着地面上的火星,眼里的火光病态地闪了闪,
“然后,最后一件事,我们……再将李琅秋抓进来。”
——“王二娘你个白眼狼!”
李琅秋厉声吼着。
“……哦,不对,那是李红给你取的名,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啊。”李琅秋被抓的时候,正一身男子装扮在书塾里教书,她一被纭娘卷走,扔进来,看到这四方阴沉沉,与外头不一般的天气,而她跑又跑不走的时候,就晓得是纭娘发功了,干脆往后一倒,坐在地上不起来了,指着纭娘的鼻子就开始骂,
“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我就在外头替你把那织女的故事改了,又说了这么些年,你居然这样对我……这样对我!”
李琅秋如今只会用两只鼻孔吭哧吭哧出气了,“我的后半辈子活的像个鬼一样。就你,就你……因为你,我改换头脸为你做过那么一回正事,如今还被你这老不死的缠上,给绑来你这牢笼监狱里继续做个怨劳鬼,我是欠了你的……呵,我真是欠了你的,我真是不该为了一时口舌之快帮你,省的再次见面还要搓摸半天的恩怨债,不如全欠了你的,叫我死了,一了百了……不,不不不,该是你死,当时我就嘱咐你,叫你死透点,谁承想你还能活着,还能有抓我的本事功夫。我真是日了狗了,苍了天了。”
纭娘是晓得李琅秋嘴皮子功夫的厉害的,并不往心里去,“我只一个问题,你答了我,我就放你走。”
李琅秋不用猜就知道纭娘要问什么,“问你孩子呗,问你孩子被我卖去哪了。我直白说吧,我不知道,不清楚,这孩子要卖通常都要转手好几次的。况且你如今生的不过也就二十出头,去寻个二十出头的孩子,别人肯还给你,你孩子肯认你吗?真是蠢得脑袋流油了。丢了就丢了嘛,你后头不还有个男人。像之前李红他们骂的,你想要孩子,再借个种不就完了。”
李琅秋越发不饶人了,纭娘也不欲与她多说,“行,那你便在我这牢狱里待着,你说出实话之前,你总之是死不了的,全在里面枯熬着罢。”
“枯熬着……你是要叫我长生不死?”李琅秋笑嘻嘻地对纭娘说,“这是好事啊。”
“你觉得是好事?行,你若是将这当成是赏赐,我明日就给你上拶刑。”
“拶刑?”李琅秋笑容一下凝滞,傻了,重复道:“你要给我上拶刑?”
纭娘没再理会她,站起身,挽着了空就走。
李琅秋坐在地上痴痴反应了好久,脊背慢慢弯驼下去,她已经不似二十年前一般了,身子骨差了许多,头发也白了一大片,此刻坐在地上,挨了些凉,便直想咳嗽。
可她为了装男子身份,带了束胸,起初开始装男子时她就裹的很紧,生怕被人发现,这么些年过去了,她还是裹的很紧,一咳嗽,整个胸廓便被束着,疼得要命。
她咳着咳着,就咳得伏趴下去跪了地,她从这个村子里出去,摆脱掉过往,重新塑起的所有骄傲,此刻终于又被打碎得四分五裂。
可这样的时刻,李琅秋这一生经历了不止一次。
李琅秋突然就拍地哈哈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咳,仰头,抬指,愤然一指天,凄凄烈烈怒骂道。
——“老天你负我!”
“我好不容易折腾出来的一条生路,你就这么又给我断了!哈哈哈哈……”
李琅秋的泪在脸上的沟沟壑壑里曲折地流过,可她的声调仍旧高昂。
“我就纳闷了,我李琅秋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为何会被老天你这个畜生王八蛋折磨成这样,我五岁启蒙,丝毫不比那些男子差,自入书塾起,学的就是什么鬼,人人信奉,尊为上座的仁义道德,满篇满页的治世之道啊!与我同坐的人学的也是这些,这天下的读书人,低到穷酸书生,高到帝王公爵,各个都学的这个。怎么这些个才俊之辈学了十来年治理的天下,竟然是这个鬼样子!我走入这尘世,抹开眼皮睁眼一看,那仁义道德居然这般举步维艰,活像是出了书塾后,天杀的,那些个不见踪影的妖魔鬼怪便往书生脑子里挖了个坑,再添了把火,轰轰烈烈地焚书坑儒一场,叫什么仁义道德,全成了那劳什子的泥巴烂灰,再用泥巴烂灰去填补世间那处处疮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真是纳了闷了,我这一辈子怎么活成这样?那些圣贤人怎么叫我活成了这样?老天你怎么叫我活成这样!!!”
李琅秋只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燥裂地瞪着这无垠天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咬牙切齿,“天道……你实在待我,太过凉薄。”
*
了空和纭娘一路往苦刹寺走。
起初还是纭娘挽着了空,后头就变成了了空牵着纭娘。
纭娘一直望着他的侧脸,一副觉得难以置信的模样。
了空察觉到,只是喉结上下滚了滚,“怎么了?”
纭娘媚眼弯弯,轻笑一下,“我觉得,你似乎开窍了。虽然这一方窍并不是你该开的。”
“我今日有哪里做的不对了?”了空停住脚步,紧张地盯着纭娘的眼睛,问,“是我今日这般行事,还是叫你受了委屈?”
“没有。”纭娘说,“我喜欢你站在我这边,往后若是有事,我也会站在你那边的,因为我爱你。”
了空闻言,一时间,目光好似被她的话语乱得晃开了,几下摇摆不定,转身要往前去。
纭娘想要上前抓住他,祝虞见此机会,赶忙抢了这副躯壳,去抓住了空的左手。
立时,周遭所有尽皆顿停住。
祝虞试着唤了一声,“序璟。”
了空那副躯壳缓慢地停下步子,转身看向祝虞。
祝虞莫名觉得此刻的序璟大抵很困惑,“你怎么了?”
序璟拧着眉:“无事,只是觉着了空的心脏,好似有些古怪。”
“但眼下这些并不重要。”序璟很理智地抽身而出,“我们先想想如何出去。”
祝虞望了眼四周,“可我们眼下用不了法力……”祝虞想起什么,抓紧序璟的手,“刚刚了空是不是把修禅笔封入苦刹寺了?”
序璟明白祝虞所想,“走,进去看看。”
二人踏入门内。
此处对于借用了了空纭娘他们躯壳的序璟和祝虞来说,算不得什么陌生地界。
其实这庙也怪的很。
许是一开始设在此处,就没指望过这寺庙的香火能旺,只是寻个由头,让修禅笔守护者有个歇脚的地方。
苦刹寺只供一尊像,但这尊像并不在主殿里,而是坐立在主殿后的石壁上。
故而从外头看,只能瞧见底下那方莲花台。
眼下修禅笔就安安静静攥在佛像的手上,但依着了空的性子,祝虞和序璟都不信了空没设下结界护佑。
两人站着,仰头注视了佛像片刻。
序璟:“我先去探探?我好歹占着的是了空的身体。”
祝虞却是忧心地抓住了序璟的手,“等等。”
若是先前的了空,祝虞不会这么担心。
但今日,了空连他坚持了这么些年的道,都疯魔地放弃了……
她已经猜不透了空如今的脾性了。
祝虞低头四处张望,在墙角跟捡了一块石子,铆足劲,向上投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