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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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瑞以为毓小鱼睡了，便领了李琅琊进入中书省的后院。长廊上吊满了一路清郁又芬芳的素心兰，辍着零星般的冥蓝色花朵，李琅琊带着淡淡笑意的桃花眼望着庭院中的花草景致更显闲暇惬意。
“好漂亮的院子，紫茉莉在安眠，而虞美人在夙夜幽唱。”
“琅琊，你说话怎么总这样......像个诗人，又像个玄者，尽想些有的没得。”
李琅琊浅笑不语，随着温瑞穿行在榆木廊柱之间。
“中书省不比其他地方，自从十多年前武帝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烧掉了光彩夺日，价值连城的雉头裘，明文制定了全国性上下的勤俭政策，中书省就再也没重新翻修过......”
温瑞说到这一顿，脚步也停了下来，李琅琊看温瑞表情有异，顺着温瑞呆泄而忧郁的目光向着远处望去，皇城广博且幽深，一座座飞檐楼阁如暗夜里展翅欲飞的飞翼，可是被什么桎梏住一样，涂有向天嘶鸣而无力挣脱的姿态，在夜中有种令人莫名惊骇的感觉，而透过这些扭曲着的魍魉魑魅的姿态更远的地方的高楼却是灯火辉映，人影浮动，风一过，隐约能听得见悦耳又缠绵的乐声。
温瑞望着那远方的高楼道：“那是武帝为杨皇后建的玉台琼阁，杨皇后怕是整个帝国最美丽也最温柔的女人了，不过比起现在的杨皇后我更怀念从前那个杨皇后。”
“你是说前杨后艳么？”
李琅琊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便携着玩味微微狡黠的笑容调侃温瑞道：“小瑞瑞，你什么时候喜欢上那位皇后了？我记得你对这样嫉妒心深可比海又脾气火爆可冲天的女人不感兴趣呀？！”
温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本是忧郁的神色中参入了一丝讥嘲的味道。
“我并没说过我喜欢她，我只是说我怀念她......”
“怀念她什么？怀念她一生善妒？怀念她心狠手辣么？”李琅琊调笑道。
温瑞侧身看着李琅琊，“噗嗤”一声笑出来，“没错，我就是怀念她的嫉妒，怀念她的邪恶！......还有，我还怀念她的霸道，怀念她那独一无二的审美观！当年可笑的尽是帮武帝挑选一些又丑又肥的妃子，把后宫弄得惨目忍睹，害的武帝陛下一到夜晚就犯愁，都不敢进后宫找妃子寻欢！”
杨艳皇后是个样貌极其平凡的女人，一生最痛恨那些美貌又温柔女子，所以后宫妃嫔经她手中一挑选，都是些什么货色就可想而知了，也就是她那“丑妻之上”的审美原则才让太子娶了贾氏那么个又黑又丑母夜叉，而偏偏武帝又惧内，不敢违抗杨艳皇后。只是带有讽刺意义的是，杨艳死后，为了不让讨厌的狐狸精情敌夺了皇后的位子，她便将自己的妹妹，杨氏家族最美丽温柔的女人送个武帝当新的皇后......
李琅琊也忍不住朗声笑出来，陪着温瑞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扶着廊柱差点笑频。
笑着笑着温瑞沿着廊柱渐渐滑下来，声音一顿，渐渐转为低低的抽泣，温瑞哽咽着说道：“没了杨艳那个凶婆娘，如今的皇后既懦弱又抚顺，武帝肆无忌惮的招纳各色美女，独占于后宫，吴国五千宫女呀！只供帝王一人玩乐......昼夜不息声色犬马，早把昔日的一纸文书抛于脑后，哪还记得立朝之初要勤俭要简约......更是不知杨氏和贾氏已将秘书省甚至整个朝堂作弄与鼓掌......”
李琅琊不笑了，可是脸上也没有任何特别的神色，他只是淡淡的，淡淡的看着温瑞由抽泣变为失声痛哭，李琅琊俯身将温瑞揽入自己怀中，紧紧攒住他的肩膀，无言。温瑞反抱住李琅琊，一边哭一边失声吼道：“怎么办——帝国真得要——亡了——”
李琅琊抱着温瑞更紧了，夜风寒凉，月色苍白。
李琅琊的声音仿佛透过了悠远的时光，空冥而光滑，他凑近温瑞的耳，轻声道：“别担心，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陪着这个帝国死亡的，我以神明的名义起誓......”
庭院深深深几许，花光薄凉，寒雾笼罩。临水的花架上缀着还未盛开的紫藤花，小小的池塘宛如一方陈碧古玉，吸收了苍凉的月色，泛着薄冰般的光彩。庭院中的紫藤花架下，李琅琊与温瑞相互依偎在一起，喝酒。
虽然从前也有这样依偎着一起喝酒赏月，可是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般，新月尖锐如利刃，夜空妖异形态的浮云流动不息，无月可赏，无诗可吟，也无理可论，却是喝的比哪一次都兴起，不过是悲情的兴起而已。
竹席上凌乱着十几瓶白瓷酒瓶，从细口瓷瓶中滴漏下来的透明酒液映着月光浮影万千，像是此时两人的心境，各怀暗思，却又不可言明。
李琅琊靠在花架上，而温瑞则靠在李琅琊肩背，温瑞先是一杯杯的倒，后来觉得无趣便一瓶瓶的灌，白净如冠玉的脸上彤红如霞，而李琅琊却是滴酒不沾，抬着浅底白瓷酒盏，只乘半盏甘酿，来回把玩。
温瑞实在看不下去，按住李琅琊的手，口齿含糊道：“你，每次都这样，有酒不喝，拿着酒盏晃来晃去的，晃得人眼晕......”
李琅琊回应地直接又清浅，“我不会喝酒，但是我喜欢看着酒盏映着天上的月亮，幻想着自己饮下的不是酒，而是一湾明洁月色。”
“你说话还是那么，那么有趣......哎，对了，以前在一起喝酒只是浅酌，更多的是谈论天理与生道，你说的太深奥，我每次都是纠结在你的言论中不曾分心，所以也没问过你问什么不会喝酒......我现在问你吧——你为什么不会喝酒？”
李琅琊笑道：“我不胜酒力，喝一杯就会醉了。”这时李琅琊仰头望着混冥天际，黑眸宛如秋水，有些凉却极尽的柔软。“我不仅会醉，还会醉得很厉害，醉在过去的时光纪里，不想醒来......”
“你来到这里以后会时常想念那个地方吧？”
李琅琊无言的笑着，笑着优雅又有些寂落。
“......谢谢你。”温瑞道。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以前跟我说得那些，谢谢把我当成是一个友人，谢谢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想这个世间没有几个人有这种殊荣，知道你到底是谁吧？”
李琅琊回头冲着温瑞一笑，还在包蕊的紫藤花“啪”绽开一道花裂，露出其中郁金色的绒蕊。
“是呀，这个世间里只我一个......只你一个......”
“那么看得起我呀！那我可得给你提点意见哟——你平时的表现实在太烂了。”
李琅琊难得表现出一副诧异的神色，猛地支起身子。“为什么？！难道我装人装的不够像么？！”
“你一开始要装那种谦让淡泊的人不引起其他人的关注是没错的啦，可是你装的太过分了——谦让淡泊过了那叫足恭，叫曲谨，叫心机！不然为何那么多人对你褒贬不一呢？”
“怎么说？！”
“像贾充那种心眼又多又深谄媚奸邪的人看你会觉得很有压力，你的谦让与淡泊，他会以为是心机深重的表象。你如今理在王济一边，贾充就怕你这种人说不定那天帮助王济一党在背后捅他一刀，像当年的任恺一样。”
“可是我又没有任恺一样的官职，跟他也不熟，对他根本不成威胁，再说我只是在将军府混饭的而已，不会站在任何一边。”
“可是贾充就是这种人！他会细细揣摩每一个他见过的人——呜呜！”温瑞的话被突然止住了，李琅琊执在手中的酒盏一股脑全倒入温瑞嘴里。
“小瑞瑞你就是啰嗦，不仅啰嗦还容易感慨，不仅感慨还过分敏感——你不用想那么多，我和那些人不会扯上任何关系的！”
温瑞被突然灌得呛咳不止，扶着胸皱紧了眉头，他指着在一旁嬉笑无忌的李琅琊道：“我是帮你！你不是人，你不懂人心！”
“或许我并不是很了解人心，但是人也同样不懂我的心——小瑞瑞你是不是酒喝得不够多，说话这么流利还带刺。”
说着李琅琊便抓过手边被温瑞方才喝得剩一半的酒壶，乘着温瑞不注意，揪过他的领子全灌进温瑞口中，一边灌还一边笑得很无害很无辜，不过这真的只是朋友间开玩笑而已。温瑞没醉，而且酒力好得出奇，不然怎么在这个外表风华灼灼而内里阴测测的皇宫中混呢，温瑞有些懊恼，他一把抓过旁边满满一壶酒，反身按住恶作剧的李琅琊，酒壶就往上凑。
“让你尝尝人间的酒，让你干脆醉死在人间好了——”李琅琊震惊，却是被温瑞压着很快灌完了一壶酒。“咳咳咳——”李琅琊被酒呛到了，比刚刚温瑞呛得还厉害，“你你——”李琅琊想抬起来抓过温瑞的手才到一半就从空中垂了下来，“你你你”的话也还没说完，就往后一倒，躺倒在酒瓶狼籍，草叶纷乱的竹席边上。
温瑞惊异：“不会吧！真得那么不济呀！”温瑞靠过去看李琅琊是不是真得醉倒了，他说他一杯就会醉倒，而自己灌了他整整一壶呀......手下不注意被酒瓶一滑，温瑞半个身子身倒在李琅琊身上，摔得晕头，此时距离靠的太近，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温瑞一抬眼便对上李琅琊颤动的睫毛，虽然李琅琊闭着眼却是微微露着一丝眼缝，眸光潋滟。
温瑞有些看呆了，手不禁抚上李琅琊迷醉的脸，而此时他的神情却比李琅琊更加迷醉。有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不敢动的心思，这一刻只为月色太清澄，花影不断浮动在李琅琊一张清秀又素净的脸上而被勾起。
“你呀，明明有那么绝代风华的一张脸，却是要变幻成这幅平凡模样，可惜了......”温瑞虽是说着可惜而脸上却渐渐弥漫上苦楚与幸福交织的神色。“不过你就是这样，无论变成什么模样都无法改变那种感觉，明耀似月，花光风华，可谁有知道你背后隐藏着多深邃的黑暗呢？......你爱笑，却从来不曾对人真心笑过......或许你就没有心......”
温瑞揍近李琅琊的耳侧，呼着热气呼唤道：“琅琊，琅琊，你醒醒......”
唤了好久依然没有反应，温瑞一挑眉，便唤道那个只要他一人知道的名字：“王维潇珃......”李琅琊耳朵微动，却是一翻身接着睡倒不理人事。
温瑞被吓得一身冷汗，李琅琊这一翻身竟是手脚压在他身上！两张脸直接贴在一起，李琅琊的脸有些凉，而温瑞脸越来越红热，连身子也不住的发热，期期地，见李琅琊没有醒来的任何迹象，温瑞的手也慢慢环上那清瘦修长的腰身，揽紧。温瑞眼一闭，心一横，一口气说出了原本一辈子也不会说的话：“王维潇珃我喜欢你你是我永远的神——”
“祯一......”
李琅琊从口中吐出一个含糊的词，温瑞没听清楚凑上李琅琊的唇，只听见一些没听过的名字和莫名的话。“祯一......祯一不要，不要嫁给璃吻......他是个骗，骗子......什么......要不嫁给......嫁给我也不错......哼哼......”说着李琅琊轻笑一声，唇角勾起一个奇怪弧度，不像是在赧然，更像是在说笑，却是有些认真的说笑。
温瑞原本火热的眼神在好不容易听清楚后面一句话后薄凉下去，眼睛也迷蒙上一层白色雾气，他无意又有意的问那睡着吐出梦呓之言的人：“祯一......是谁？”
“......挚友......”
温瑞一怔，他根本没有想到李琅琊真得会回答，他狠狠地一拍李琅琊，“你给我装？！你根本就没醉！”
李琅琊闭着眼在睡梦中一哼，还是不醒，温瑞拼命地摇着李琅琊却怎么也摇不醒，温瑞放弃了，“居然睡了还能说话？！”不知何时一个激灵，温瑞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又俯下身去，轻问：“王维潇珃？”
“嗯......”
“我问你，你来这个世间是不是要找那个叫祯一的人。”
“不......不是......”
温瑞又惊，“那，那你来找什么人？！”
李琅琊梦呓的声音很朦胧，温瑞要凑得很近才勉强能听清楚。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确定是不是那个人......我在还在等......”
“等什么？你说清楚呀？！他？还是她？到底是哪个呀？！你别睡了说清楚好不好——”
温瑞完全没有听见李琅琊后面的话，急得火急缭绕，他一偏头，就那一刻，不知从何处掉落一道暗影，溅起水池中大片的浪花，也就在一阵混乱的水声中，温瑞一惊，往下面睡熟的李琅琊的嘴唇压了上去......
好像梦一样，柔软又薄凉，迷乱又残缺。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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