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沉睡的桔子

33、那个秘密 祁棠没有辩

　　祁棠没有辩驳，穆景煜没有说错，只要能洗刷父亲的冤屈，能让纪家昭雪，别说区区折辱，即便最终还是必须入宫侍奉萧彻山，她也心甘情愿。

　　她不想去深究穆景煜所说到底是讥讽，还是羞辱，穆景煜在她眼中与其他人并没有差别，只比别人更有用些而已。

　　“穆司正说得没错。若真能换得纪家清白，莫说伺候陛下，便是做牛做马，我也甘之如饴。”

　　望着眼前之人，祁棠的唇角轻轻勾起：“穆司正煞费苦心将我今后能借用之力一一堵死，又翻出我当日‘良策’，不觉得太晚了吗？还是说，穆司正已寻好了门路，打算亲手将我送到陛下身边？”

　　她冷冷嗤笑一声。

　　她入穆府之日便盘算借着宫人身份入宫，伺机靠近萧彻山。偏偏是穆景煜从中百般阻挠，打断她的计划。如今时移事易，她成了御封的乐青县主，是萧彻山名义上的义妹，再也没有以普通宫人身份入宫的可能。

　　“县主误会了。”穆景煜眉梢轻挑，习惯性挂上一副散漫无赖的笑意，“藏宝图本就与你纪府渊源极深！当日没让你入宫，今后也绝不可能，你只管放心，就算他日我真的生出反悔之心，也必定等到纪府沉冤得雪，你得偿所愿之后。”

　　祁棠未接话，转身避开了他的目光。

　　待她转身的刹那，穆景煜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眼中爬上苦涩。他所有的逼迫与试探，不是讥讽，更不是羞辱。

　　无论是上一世的祁棠，还是这一世的她，都冷静得过分可怕。喜怒哀乐从不显于人前，旁人永远看不到她的真实情绪。他不过是想试着逼一逼她，想让她露出一丝半分真实的情绪。

　　可惜，他还是失败了。彻彻底底的失败了。

　　想必此刻在祁棠心中，他不仅是个无赖，更是不择手段的小人。是那个为达目的毫无底线，阴狠卑劣的无耻之徒。

　　穆景煜比谁都清楚祁棠的本能力。她聪慧坚韧，即便没有穆府助力，也自有法子入宫。

　　若不是他借着藏宝图与纪府存活的几个姐妹为由强行拦下祁棠，如今的祁棠，早已深处皇城，再也不会站在他身前。

　　无论是过往，还是将来，他绝不允许那样的结局再次发生。他不愿见她困于深宫，更不愿再次错失她。这一次，他要掌控所有局势，护住一切她要护住的人和物。

　　默然静坐片刻后，两人开始梳理云樱此前透露出的所有线索。就在祁棠反复推敲疑点时，穆景煜再次开口，说出一桩尘封已久的纪家旧闻。

　　她从来不知道，她的父亲在与母亲成婚之前，竟早早定下过一门婚约。

　　早已辞官归乡数十载的前刑部尚书姜熵，与祁棠的祖父是年少至交，更是同科及第的挚友。二人早年情谊深厚，便在父辈尚且年少时，早早为纪父与姜熵之女姜小姐定下了亲事。

　　奈何世事无常，朝堂之上，二人因政见相悖，屡屡针锋相对，最终分道扬镳。姜熵递上辞呈归乡，两府婚约也就此作废。

　　两年后，姜小姐嫁为人妇，可婚后满心凄苦。纪父得知她的境遇之后，竟时常暗中接济。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人来往还是被人察觉。姜小姐的夫家告发她私通外男，不守妇道。流言缠身，姜小姐不堪受辱，自缢而亡。

　　姜熵当即一道奏折递入宫中，痛斥祁棠祖父教子无方，毁尽爱女清誉，间接断送她的性命。

　　当时的萧彻山正倚重纪家祖父坐镇朝局，此事被高高掀起，轻轻放下，最终不了了之。不久后，萧彻山下旨，赐婚祁棠的父母，也正因这道圣旨，才有了祁棠的出生。

　　听完这一段旧事，祁棠当即质问穆景煜，何以能查到纪家这般私密的陈年过往。

　　穆景煜依旧是那副散漫无赖的模样：“本官身为拱卫司司正，执掌天下侦缉密查之事，这朝野内外，深宫旧府的秘闻，只要我想查，便没有查不到的。”

　　这话并非夸大。这世间不论是藏于何处，埋在何处的秘密，几乎不可能逃过拱卫司的探查。

　　祁棠沉下心，仔细复盘起方穆景煜所说的所有细节。父亲在姜小姐婚后依旧暗中接济，足以证明二人年少情深，从未彻底放下彼此。

　　无数疑点在她脑中交织在一处，当年父亲的冤案，会不会与痛失爱女的姜熵有关？会不会是姜熵记恨父亲，转头与萧彻山合谋，设局构陷父亲？

　　可若是如此，当年父亲为何会毫无防备，一步步踏入那场必死之局之中？

　　就在祁棠努力找其中的连接点时，一直紧盯着祁棠的穆景煜猛的一拍桌面，由于动作拉扯伤口，他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见祁棠神色如常，毫无关心之色，穆景煜啧了一声，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你说这事巧不巧？”他稍稍停顿，故作神秘的继续说道，“前阵子拱卫司收押了一名犯人，此人竟是八年前飞羽卫统领手底下的一名校尉。”

　　还陷在纷乱的思绪里的祁棠一时没能理解他口中的巧合从何而来。

　　穆景煜轻嗤一声，将那校尉所说之事重新复述了一遍。

　　八年前，那位飞羽卫统领曾私下接了萧彻山一道密令。萧彻山亲手交给他一幅画像，命他暗中寻访，找到容貌与画像中相似的女子。

　　可天下辽阔，仅凭一幅画像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那统领无从着手，某次酒后失言，将这桩秘事告知了内务省一名掌管花草绿植的交好主事，还拿出画像让对方过目。

　　自那之后，那主事开始日日留心。直到他在花贩张府中，看见了当时已卖身入府，做了侍女的张婕妤。他自以为能借此博取前程，立刻迫不及待将此事告知了飞羽卫统领。

　　没过多久，张婕妤便被送入宫中。可这两人却没能等来梦寐以求的前程，一个因被告发贪污死于狱中，一个遭人暗害，死于非命。

　　穆景煜语气平淡，徐徐道尽这段尘封旧事。

　　祁棠的瞳孔却一点点放大，心中生出一个大胆又离奇的猜测。莫非，那幅画像上的人，是已故的姜小姐？难道当年，萧彻山正是借着姜小姐的容貌，才将她的父亲诱入了承露殿之中？

　　真相似乎就在眼前，祁棠迫不及待的起身走到门口，却又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的瞬间，她冷硬的面孔中终于有了松动：“姜，姜大人的家乡是哪里，我，我要去找他。”

　　“哼！”穆景煜捂着胸口缓缓起身，“你疯了吗？你以什么身份去找他？还是说我疯了，让你去送死？”

　　走到祁棠身边的穆景煜一把将已经失去理智的祁棠拽进屋内一些，由于动作太大，他的衣襟上瞬间染出一片血印。

　　他一手拽着祁棠的手腕，一手捂着胸口：“你说的没错，那张婕妤就是当年的飞羽卫统领为萧彻山找来的与姜小姐容貌相似的姑娘。”

　　“你还不明白吗？你的父亲，在你祖父死后就活在萧彻山的算计中，不仅是你的父亲，你大伯父，你二伯父，包括整个纪府，在你祖父死后，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祁棠被那股大力拽得踉跄一步，却丝毫没有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剧痛。她死死盯着穆景煜因疼痛而扭曲的双眼：“没有存在的价值？所以，父亲当年被冤是萧彻山为了彻底让纪家消失而精心策划的一场屠杀？”

　　“乐青县主，你太天真了。萧彻山要的哪里是你纪家消失，他要的是纪家守着的那个秘密。”穆景煜嗤笑一声，松开她的手，任由她跌坐在地上。他靠在墙壁上，脸色苍白如纸，语气却冷硬如铁。

　　祁棠浑身僵硬，却依旧抬起头：“所以，这个秘密就是你心心念念的藏宝图吗？”

　　穆景煜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擦去唇边溢出的血迹，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复杂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