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沉睡的桔子

34、初遇 武定侯林照

　　武定侯林照英凯旋归京受封的喜讯，早已传遍京城，家家户户沿街庆贺，长街彩绸高挂，处处张灯结彩。整座京城都沉浸在大捷凯旋的盛大喜庆之中。

　　鼎沸的喧嚣人海里，一身素衣的祁棠正被丁瑶拉着到处走动，任凭周遭热闹喧嚣，她始终未曾融不进去。

　　自打昨日从郊外农庄回府后，穆景煜的那些话，始终在她心头挥之不去。纪府一夜倾覆，满门蒙冤，不是意外，也不是冤案，而是萧彻山卸磨杀驴，鸟尽弓藏的必然结局。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穆景煜的问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她准备怎么做？她还能怎么做？她该去哪里告状，该去哪里为父亲，为纪府伸冤，又该去找谁来为死去的亲人主持公道。

　　“盼兮，街上这般热闹，你难得出来一趟，正好挑些好看的小玩意儿带回去！”丁瑶欢喜的声音在祁棠耳边响起，她挽着祁棠的手臂，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对珠翠首饰，精巧物件没有任何喜好，对姑娘小姐们追捧的零碎物件也没有兴致的祁棠缓缓点头应声：“都随你。”

　　两人沿街闲逛，在一处摊位前停下脚步。摊面上摆满了各式玉簪银饰，绣花配饰，精巧雅致的款式引得不少小姐围拢挑选。

　　被吸引的丁瑶当即松开挽着祁棠的手，低头认真挑选起来，又时不时侧头与祁棠分享她看中的款式。

　　祁棠站在一旁等候，穆景煜的声音再次响起：“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张婕妤那封信里写的内容吗？”

　　她不想知道。

　　从昨日知道纪府覆灭的真正原因开始，她就浑浑噩噩的直到现在，张婕妤为什么没有死她不想知道，张婕妤写了些什么内容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纪府再无翻案的可能，父亲的冤屈再无声张的可能。

　　沉浸在思绪中的祁棠忘记了长街依旧人潮涌动，喧嚣不止，听不到人群里接连响起少女们的惊呼与赞叹声。

　　丁瑶好奇的探头望去，可前方人头攒动，什么都看不清，只好悻悻的收回目光，继续专心挑选。

　　众人争相瞩目之处，一黑袍少年正缓步穿过人海。

　　他的黑发整齐的束在玉冠内，身姿挺拔端直，五官清俊利落。哪怕身处在拥挤的人群中也格外耀眼。

　　听到街边百姓纷纷夸赞林家军战功赫赫时，少年驻足倾听片刻，接着又从容的继续查看四周。

　　暖风徐徐，街边柳絮漫天翩飞。

　　这时，丁瑶眼前一亮，从摊位的木盒里抽出一根月白银丝缎面发带。她立刻凑到祁棠身前，兴冲冲的在她发髻间比划起来。

　　祁棠低下头任由她摆弄。后世史书上不会记载祖父顾命于主少国疑之际，劝上力守祖宗法度，十年内海宇肃清，四夷詟服，成君德，抑近幸，严考成，综名实，清邮传，核地亩，洵经济之才也。

　　只会记载他持法严切，任情恣行。威福自专，树党固势，凌上无礼，忘亲非孝。又多奢僭，器用服饰拟于至尊，人情不平，积怨日久。

　　就在这时，两人的身后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夹杂着嚣张跋扈的喝骂声。一少年竟然在闹市中肆意纵马狂奔。

　　那匹疯驰的骏马，直直朝着小姐云集的摊位冲来，人们猝不及防，纷纷惊慌失措地四散躲闪。

　　奔马带起的猛烈劲风，裹着漫天尘土扑面而来。在经过祁棠与丁瑶身侧时，丁瑶下意识朝旁边闪去几步，没有任何防备的祁棠却瞬间被这股力道带的连连后退，踉跄间，她整个人似乎要直直朝着地面摔去。

　　变故快得旁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丁瑶当场吓懵，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就在祁棠后背即将摔落地面的危急关头，一道黑影骤然从人群中冲出。

　　来人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将即将跌倒的祁棠揽入怀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掌心在触到她腰侧的瞬间即刻收力，将她的身子稳稳托住。

　　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宽阔结实的怀抱，耳畔清晰的传来少年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祁棠浑身僵硬，她从未与任何男子有过这般接触，眼中满是错愕，一时间竟忘了挣脱。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年的呼吸突然停止。喧闹的市井与人海，在这一刻尽数消失。他看过塞外长风，看过边关苍凉壮阔，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清澈的眉眼。

　　仅此一眼，轰然心动。

　　奔马卷起的狂风已散去，留下满街尘土与一众惊魂未定的百姓。
　　确认祁棠无碍后，少年当即松开手臂：“小姐，站稳了。”

　　清润的少年嗓音让祁棠回过神来，她微微屈膝致谢：“多谢公子相救。”

　　此刻才彻底回神的丁瑶连忙上前扶住祁棠，心有余悸地望向少年：“多谢公子！刚才实在太过凶险，那家伙竟敢在闹市纵马！若不是你及时出手，我姐姐今日定然会摔伤！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少年的目光再度落回到祁棠身上，拱手从容回道：“在下林屹川。”

　　“原来是你！”丁瑶满脸惊喜的打量着他，“你就是武定侯之孙，林小将军！”

　　她当即感慨缘分奇妙，格外热情地开口邀请林屹川去前方茶楼小坐，好让她表达谢意。

　　眼前清冷挺拔的少年，正是跟随祖父武定侯林照英驻守边关多年的林屹川，这次跟着祖父回京奉旨受封。

　　林屹川脸上没什么多余神色，平淡地点头应邀。

　　刚才他在四处观望的时候，视线扫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祈棠。整条街人声鼎沸，热闹喧嚣，满眼都是攒动的人影，可他唯独被那道素衣身影牢牢吸引。

　　他下意识慢慢朝着她的方向靠近，险情突发的瞬间，边关浴血的本能超过思绪，身体本能的就冲了出去。

　　若不是他刚才早已悄悄靠近，根本来不及出手，救下险些摔倒的祈棠。

　　三人就近寻了一处清茶楼落座。丁瑶性率先道出自己与祁棠的身份，三人依着礼数互相见礼。

　　望着眼前的林屹川，丁瑶不禁心生好奇。整个京城人尽皆知，武定侯尚在回京途中，起码还有三五日才能抵京，为何林屹川会独自出现在街头。

　　“祖父率军迟缓，我奉命先行回京，提前打理一应事宜。”林屹川轻声作答，抬手提起桌上的茶壶，为二人斟茶。

　　他的目光扫过祁棠轻搭在桌沿的纤细手腕上，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接着，他将斟满的茶杯稳稳推到祁棠面前，又飞快抬眼看向祁棠的眉眼之间，不过一瞬，便又立刻收回，转头望向窗外。

　　祁棠再次起身欠身屈膝，郑重的再度向林屹川诚恳道谢。

　　林屹川也连忙躬身回礼，让她不必客气。他不敢直视祁棠，可耳根处却已悄悄染上了一层红晕。

　　素来对大漠风光，边关战事满心好奇的丁瑶，今日难得遇上征战沙场的武将，当即兴致勃勃地追问边关的各色新鲜见闻。

　　林屹川本是寡言内敛的性子，不善闲聊，面对丁瑶的追问，他却耐心细致地逐一应答。

　　大漠的苍茫，边关的壮阔，沙场上的金戈铁马与惊心动魄的厮杀，那些听来凶险惨烈的战事，在他的口中真实又生动，让人仿若身临其境，亲眼所见一般。

　　说话间，他总会不经意的看向祁棠的侧脸，在停留短短一瞬后又不动声色的移开。

　　丁瑶听得完全入迷，脑中全是黄沙漫卷，铁骑铮铮的壮阔画面。

　　聊及林家回京后的后续安排，两人这才知道，林家旧宅早已修葺一新，待萧彻山论功行赏完毕后，林家军便会即刻返程。

　　丁瑶只觉得与林屹川相见恨晚，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高升，时辰已然不早。

　　祁棠拉了拉丁瑶的衣袖，提醒她该告辞了。丁瑶虽听得意犹未尽，却也只得依依不舍地起身道别。

　　林屹川起身相送，将两人送至茶楼门口。

　　他站在原地，直到祁棠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收回目光。恢复成往日沉稳淡然，波澜不惊的少年将军模样。

　　回到马车上，丁瑶挨着祁棠坐下，随口出问道：“对了，刚才我帮你比划试戴的那根发带，你收起来了吗？”

　　祁棠思索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茫然的表示毫无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