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沉睡的桔子

32、从未宣之于口的心事 赵意下朝后

　　赵意下朝后带来一则朝堂要闻，穆景煜前往夏义郡核查贪腐之事，谁曾想，这一查竟将矛头指向了前夏义郡布政使沈如志。

　　沈如志是沈太后的嫡亲侄儿，是如今后宫中沈贤妃的生父，因背靠后宫，使他在夏义郡任职期间肆无忌惮。

　　经查证，他暗中置办田产三千余亩，贪污白银高达八十万余两，另有赤金金器一千两，东珠四千余颗，上等玉器一百二十余件，府库里古玩字画堆积如山。

　　萧彻山当即下旨将沈如志打入天牢，命三司会审，彻查其党羽，待罪证确凿后，再行处决。

　　从赵意口中，祁棠零星听到了些许穆景煜的近况。

　　此次远赴夏义郡，穆景煜一路险象环生，接连遭遇多次追杀，每一次都堪堪死里逃生。最凶险的一次，行凶之人的刀已抵在他的咽喉之上，只差分毫便能夺了他的性命。好在他福大命大，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没过几日，百里冰传回消息，称穆景煜伤势过重，不易挪动。随后，百里冰带着祁棠出城，辗转来到城外一处偏僻农庄，再由穆言引进了一处地下暗室。

　　暗室内幽暗潮湿，一盏烛火勉强将室内照亮。穆景煜上身赤裸着背对着门口，后背上新旧伤痕层层交叠。

　　他正独自咬牙换药，从紧绷的下颌线便能看出他正在承受着剧痛。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侧脸不断滑下，一滴滴砸在脊背上。往日里冷漠桀骜的少年，此刻只剩满身狼狈。

　　望着他后背狰狞的伤痕，祁棠心头一沉，缓步走上前。

　　“放着舒适的侯府不住，偏要躲在这阴暗潮湿的地方，难不成这里藏了什么绝世名医？”

　　听到祁棠的声音，原本强忍剧痛的穆景煜，瞬间换了一副模样。他人面前的穆景煜，冷硬狠戾，行事果断，从不留半分余地，更不会对任何人示弱。可唯独面对祁棠，他永远没个正形。

　　他微微挑眉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与撒娇埋怨道：“我在夏义郡九死一生，拼了半条命才活下来。旁人听到，尚且会叹一句凶险，怎么到了你这里，半句关心都舍不得给？”

　　“你是奉旨办差，立了功，陛下自会论功行赏。更何况，你并非为我受伤，我又何须多此一举。”祁棠淡然回应。

　　这句毫无情面的话让穆景煜低低笑了一声，动作牵扯到胸口处的重伤。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白的吓人，额头上瞬间又冒出冷汗。

　　即便疼得如此难以忍受，他依旧强忍着无奈摇头：“你这人，嘴巴毒，心肠更冷，半点情面都不肯给我留。”

　　他见过祁棠最坚韧的模样，见过她最冷漠的姿态，却从未见过她对自己有过任何温柔。可越是这样难以靠近的她，越是让他难以自拔。

　　“别乱动，小心扯裂伤口。我来帮你上药。”祁棠懒得与他废话，白了他一眼。

　　她拿起桌上的药罐，用食指挖了一团漆黑的药膏，在指尖轻轻揉软。近距离看着穆景煜后背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的伤痕，她的胸口还是不受控制地稍稍发紧起来。

　　祁棠俯身低头，放轻力道，顺着伤口，一点点为穆景煜涂抹起药膏，动作极尽温柔谨慎，生怕稍重一些，便会牵动他的伤势。

　　当她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脊背时，穆景煜骤然一僵，整个人绷得笔直，呼吸滞住，心跳失控，脑中突然乱得一塌糊涂。

　　室内唯有灯芯在持续摇曳，祁棠手指好像有魔力般，瞬间驱散了穆景煜浑身的疼痛，也在他荒芜枯寂的心底，燃起整片燎原烈火。

　　这样的亲近，是他日夜期盼，历经两世的奢望。

　　祁棠只当他是怕疼才僵硬不动，又将力道放得更轻，耐心的将每一处新旧伤痕全部擦上药膏，全然没有察觉，身侧少年的眼中几乎快要喷涌而出的汹涌情愫。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道最深的创口上。

　　伤口皮肉外翻，肉眼可见白骨，连素来冷静的祁棠，都不忍多看，她别过脸，又挖了一大块药膏，围着伤口轻轻打圈揉敷，动作温柔得全然没有平日冷硬的模样。

　　“很疼吗？”祁棠轻声问道。

　　穆景煜没有说话，缓缓闭上双眼，颤动的睫毛和急促的呼吸让他不敢睁眼，生怕藏不住的心意，会惊扰到眼前之人。

　　胸口滚烫的爱恋，在她俯身的这一刻，彻底泛滥成灾。

　　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此刻二人贴近的时光，心中所有的躁动与冲动让他丝毫不敢动弹，生怕一时失控，会让两人至此再无交集。

　　待所有伤口上药完毕，祁棠取过干净的白布条为他包扎。穆景煜身形高大，祁棠只能再次弯腰，好为他缠好肩背上的伤口。几缕黑发随着祁棠的动作拂过穆景煜的肩头与脖颈，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道，却让他更加紧绷，浑身的燥热愈发浓烈。布条缠到胸口处，祁棠抬手调整，抬头的瞬间，猝不及防撞入穆景煜深邃的眼眸中。

　　昏黄灯火下，穆景煜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绯色。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炙热，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心事，浓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可祁棠只微微蹙眉，疑惑地打量他几秒后移开视线，坦然的继续整理布条：“看你脸都红透了，果然是我下手太重，弄疼你了。”

　　她全然不懂他这一刻的心思，只当他这个模样，全是伤势疼痛所致。

　　“以后别这么冒进，事要办，人更要注意安全。”说着，她拿起另一卷布条，继续帮穆景煜包扎胳膊上的伤口，“万一你出什么事，纪家之事没了着落，你要找的藏宝图，就更没希望了。”

　　“嘶!”穆景煜抽了一口冷气，他忍着疼痛，抬眸看向她，眼中的炽热未散：“你做得不是很好吗？如此顺利就找到了云樱，就算没有我，纪家翻案也必定指日可待。”

　　“我势单力薄，独木难支。你我携手合作，各取所需。”祈棠手上的动作未停，将他胳膊上的伤口包扎稳妥后，拿起一旁的小剪子，利落剪下多余的布条，再将剩余的布条仔细卷好放在桌角。

　　“你若是反悔，不想再与我合作，不妨早点和我说，我也好早做打算，免得误了彼此的事。”

　　“让我想想。”穆景煜缓缓穿上衣袍，动作虽有些迟缓，却依旧带着几分慵懒。他抬手系着衣扣，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若真的反悔，你会去找谁帮你？二殿下？”他故作沉吟，自顾自地点头继续说了下去，从萧珩说到沈太后，又说到赵意，将祁棠在京中能借用的几方势力从头到尾点评了一遍。

　　萧珩温润良善，若他日得了大位，纪家翻案之事也有几分可能，只可惜如今萧彻山正值壮年，身体康健，若要等萧珩登基，还不知道要到何年马月。

　　沈太后在穆景煜的口中与平常带祁棠敦厚客气的模样判若两人，连远在定州的静王府都是她的眼线，可想而知，这位深宫妇人的手段和心机。

　　再说赵意，在穆景煜毫不吝啬的鄙夷中，赵意不过区区一个吏部侍郎，根本没有任何胆量为一个假女儿去冒抄家灭族的风险。

　　他凑到祈棠面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唯有陛下，你倒是可以在陛下面前使些功夫，只要他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前朝连自己的姑母都敢纳，更何况是你这名义上的义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