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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文会余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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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会议厅里死一般寂静,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
不知是谁先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写完的王馨荷放下毛笔,率先站起身,掌心用力拍在了一起。掌声起初只有她一个人的,清脆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随即像星火落入干草,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的人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后排的年轻文人目光发亮,前排的商人神色复杂,连几个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老学究,也抬手缓缓击掌。
掌声由疏到密,渐渐汇成一片,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许久才慢慢平息下去。
王馨荷捧着那叠墨迹未干的宣纸快步走到闻育恒身边,指尖因为激动微微发抖,眼里全是亮得惊人的光:“太好了!这篇檄文若是传到夷洲,定然能振聋发聩,让百姓看清蔡贼真面目,掀起维护统一的滔天巨浪!”
闻育恒脸色却猛地一变,伸手就要去拿那叠纸,语气急促:“快把它烧了!”
“烧了?”王馨荷愕然收手,攥着纸往后退了半步,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这可是字字珠玑的好文章啊!”
“正因为是好文章,才更不能轻易流传。”闻育恒眉头紧锁,眼底带着沉重的不忍,“这篇檄文锋芒太盛,一旦流入夷洲,敢张贴、敢传诵的人,必定要遭蔡贼报复,轻则入狱,重则丢命。我写文章是为了护国,不是让无辜百姓替我送命。快烧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和的笑,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闻先生宅心仁厚,可敬可佩。只是这么一篇传世雄文,付之一炬未免可惜。依我之见,何不传至军中?让将士们列阵于海岸之上,齐声诵读,既不伤及无辜百姓,又能振军威、慑敌胆,先生以为如何?”
闻育恒闻声转身。
只见身后站着个中年男人,比他矮了约莫半个头,身着一袭半旧的藏青常服,料子朴素,却洗得笔挺干净。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眉眼舒展,像春日里晒透了阳光的暖阳,看着平平无奇,可周身气度沉稳如山,站在那里就让人莫名心生敬重。
王馨荷看清来人,眼睛倏地睁大,刚要开口行礼,就见男人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竖在唇边,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示意。她立刻会意,抿紧嘴唇,躬身退到一旁。
闻育恒盯着男人看了片刻,垂眸沉吟。廊外的天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紧锁的眉峰上。过了几秒,他微微颔首:“此法可行。”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就往厅外走。
“哎,闻育恒,你这就走了?”王馨荷连忙追了两步。
闻育恒脚步没停,背影挺拔,声音飘回来:“你拉我来,不就是为了这篇檄文?如今文章已成,你的事办完了,我自然该回医馆看病救人。”
“闻先生请留步!”中年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抬手唤他。
闻育恒脚步顿住,却没回头,只侧过半张脸,语气冷淡,带着几分讥诮:“留步做什么?留下来和这群商人商议怎么用文艺圈钱?还是看着这帮文人削尖了脑袋去做商人的工具?或是留下来探讨那些于国于民无用的‘人性文学’?”
说完,他抬脚继续往外走。
“那敢问先生,中国文艺的未来,该往何处去?”男人扬声又问,语气郑重,没有半分不快。
闻育恒终于停下,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厅神色各异的人,最后落在男人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淡嘲:“该往何处去,您不该问我。该去问那些手握资本、掌控话语权的商人们——他们有钱、有渠道、能捧人也能踩人,文艺的路往哪走,难道不是他们说了算?问我一个江湖郎中,有什么用?”
话音落下,他再不留恋,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厅。青布长衫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只留下一句诗,顺着风悠悠飘进来,沉郁又豪迈:
“浪迹江湖忆旧游,故人生死各千秋。已摈忧患寻常事,留得豪情作楚囚。”
诗声渐远,余韵不散。
男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神色变得异常凝重,望着空荡的门口,久久不语。
佟孝乾站在一旁,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发笑:闻育恒啊闻育恒,你可知方才跟你说话的是什么人?送上门的青云路你都不抓,真是个不识抬举的蠢材,活该一辈子做个底层郎中!
他心里鄙夷,脸上却堆起谄媚的笑,快步凑到男人身边,弓着腰赔笑道:“首辅大人您别往心里去,这闻育恒就是个山野村夫,不懂规矩,不识大体。等他多碰几次钉子,吃够了苦头,自然就知道低头弯腰、安分守己了。”
“低头弯腰?”王馨荷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若是连闻育恒这样的人都对着你们这些商人点头哈腰,那中国文艺才是真的死透了,半分希望都没有了。”
佟孝乾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怒道:“王馨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王馨荷冷冷瞥他一眼,“陈述事实罢了。”
“好了。”邓亦平抬手打断二人的争执,目光转向王馨荷,语气平和,“王老师,文会结束后请稍留片刻,我有话问你。”
“是。”王馨荷躬身应下。
邓亦平不再多言,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了会议厅主位。他一露面,满厅的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甄平凸、莫深带头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诸位不必多礼,都坐吧。”邓亦平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严。众人依言落座,个个挺直脊背,比先前规矩了百倍。
他走到主席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案上那篇墨迹未干的檄文上,伸手轻轻拿起。
“年年办文会,唯有今年,让我看到了中国文艺真正的希望。”他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传遍大厅每个角落,“我常说,我们的文艺,归根结底是人民的文艺。什么是人民的文艺?不是消费苦难给商人圈钱,不是溜须拍马给权贵抬轿,更不是脱离家国、空谈什么虚无的人性哲学。而是像这篇檄文一样,写百姓心声,明家国大义,指一条光明的路给天下人看。”
他举起那叠宣纸,字句铿锵:“真正的文艺家,作品当有益于国,有益于民。愿诸位都能以此为志,莫负手中笔,莫负天下人。”
话音落下,厅里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比先前更热烈,更由衷。
王馨荷坐回后排的位置,转头看向身边空着的座椅——木纹上还留着淡淡的药草香,仿佛那个人还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一身疏离。她在心里轻轻说:闻育恒,我等着看你扛起中国文艺大旗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