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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恶心,想走 恶心,想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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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大厦坐落在京城正街,飞檐翘角直入云霄,朱红立柱撑着三层高楼,是城中最气派的会馆。二楼的会议厅敞亮开阔,水磨青砖铺地,两侧立着雕花隔扇,临窗摆着一溜梨花木长桌,天光透过糊着明纱的窗格落进来,在地上投下整整齐齐的光影。
闻育恒与王馨荷来得最早,踏着晨露进了厅门。他扫了一眼满室空荡的桌椅,脚步径直往后排去,拣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将肩上的药囊往桌下一塞,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淡。王馨荷挨着他坐下,低声道:“咱们坐前面些?”
“不必。”闻育恒声音很淡,目光落在后排角落的位置,“听听就走,不必显眼。”
不多时,厅里渐渐有了人声。进来的多是长衫文人,个个手里捧着书卷,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有人眼尖瞥见后排的闻育恒,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人,两人交换个眼色,嗤笑一声,便相携着坐到了三四排的好位置——那是离主位近、方便巴结权贵的地方。
又过了片刻,楼梯口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伴着爽朗的大笑。众人“呼啦”一下全站起身,齐齐朝门口望去。只见一群锦衣华服的商人簇拥着两人走进来,绫罗绸缎晃得人眼晕。
人还没进厅,佟孝乾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先传了进来:“侯先生当真是我中华文艺的良心!前阵子那部《泰山榜》一出,洛阳纸贵,影响何其深远!听闻先生正在做续集?”
“快了,快了。”答话的男人高高瘦瘦,唇上留着两撇修饰整齐的短须,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精明干练,正是被捧为“文艺良心”的侯正午。他抚着胡须,语气里藏着自得,“不过是些描摹人性的小玩意儿,当不得佟老板如此盛赞。”
“哎——侯先生太谦了!”佟孝乾一拍大腿,“这续集若是缺投资,佟某第一个捧场!多少银子都好说!”
侯正午仰头大笑,声震屋瓦。
他二人话音未落,周遭的文人瞬间围了上去,像蜂群见了蜜。
“佟老板、侯先生!这是学生新作的话本,最是贴合市井口味,若是能搬上戏台,保管日进斗金!”
“二位老板看看我的!这是我家传的孤本改编,得过文坛前辈点评,大有市场!”
“我的!我的更有深意!”
一时间,自荐声、恭维声、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混作一团,方才还稍显清静的会议厅,活脱脱成了叫卖声此起彼伏的菜市。有人弓着腰把稿子往商人手里塞,有人陪着笑凑在侯正午身边说尽好话,一张张脸上满是急切的功利,哪里还有半分文人的清骨。
闻育恒坐在后排,眉头越皱越紧,指尖死死扣着桌沿,指节泛白。只觉得满室喧嚣刺耳,铜臭味熏得人胸口发闷。他本就对这文会不抱希望,此刻更是心冷到了底。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回去了。”他声音冷得像冰,“守着医馆,还能救几个实实在在的病人,比在这看蝇营狗苟强。”
“哎你等等!”王馨荷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急得声音都低了,“人都还没到齐,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道不同,不相为谋。”闻育恒挣了挣手腕,就要往外走。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闻大郎中吗?”佟孝乾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分开人群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闻育恒,故意提高了声音对众人道,“诸位,这位就是京城有名的中医闻育恒,听说医术了得,救过不少人呢。”
人群里立刻响起几声嗤笑。
“中医?来文学会做什么?莫不是走错地方了?”一个捧着书卷的中年文人撇着嘴道。
“就是,这里谈的是文艺,不是望闻问切。闻先生怕是找错场子了吧?”站在商人身旁的女随从轻笑着附和,语气里满是轻慢。
闻育恒眼神都没分给他们半分,只淡淡道:“确实来错了,这就走。”
“你不能走!”王馨荷攥紧他的手腕,指尖都用力得发白,眼圈都急红了。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门口忽然出现一个玄衣劲装的年轻人,身姿笔挺,神色干练。他扫了一眼喧闹的人群,沉声开口:“诸位稍安勿躁。邓首辅正在偏厅处理公务,稍后便来主持文会。请诸位静候片刻,勿要喧哗。”
话音落下,方才还闹哄哄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商人们立刻整了整衣襟,收起市侩的笑脸;文人们慌忙把稿子塞回袖袋,挺直脊背坐回原位,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年轻人的目光扫过王馨荷,见她微微颔首,便转身退了出去。
楼梯口随即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几声刻意清嗓的轻响。众人闻声齐齐转头,只见三个老人走了进来:
首先是文坛主席甄平凸。他须发皆白,身着绣暗云纹的藏青锦衫,头戴素色璞巾,面色端严,腹间微腆,步履慢悠悠的,活脱脱一副文坛宗主的派头,眼神扫过全场时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
紧随其身侧的是副主席莫深,他身形瘦削,颧骨微高,脸上总堆着三分讨好的笑,半步不离地跟在甄平凸身侧,时不时伸手虚扶一把甄平凸的胳膊,眉眼弯得恰到好处,活脱脱一副陪衬模样。
落在最后头的是文人刘振峰,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手里攥着一卷自己的文集,眉头微蹙,摆出一副潜心向学、不问俗务的清高姿态,可目光却不住地往甄平凸的背影上瞟,脚步也紧跟着往前凑。
三四排的文人们见状,“哗啦”一下又全站了起来,一个个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比方才见了商人还要殷勤几分。
“甄主席!莫副主席!刘先生!”
“晚辈恭迎三位先生驾临!”
侯正午也连忙整了整衣襟快步上前,对着甄平凸深深一揖,笑道:“甄主席今日拨冗前来,真是我等后辈之幸!这场文会因您而增色啊!”
佟孝乾也领着一众商人围上去,满脸堆着市侩又恭敬的笑:“甄主席大驾光临,咱们这场文会可真是蓬荜生辉!稍后佟某做东,还望主席赏脸。”
莫深连忙侧身半步,笑着替甄平凸答礼,话里话外全是捧着对方的意思:“诸位不必多礼。甄主席今日特意抽身过来,就是想看看诸位的新作,勉励勉励后辈文人。”
王馨荷冷哼了一声,低声对闻育恒说:“狗屁!这甄平凸为了捧他那没有半分才情的女儿,动用了一切的关系,哪里有半分要勉励后辈的意思?”
甄平凸微微颔首,鼻子里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全场,算是回应了众人的行礼。刘振峰也跟着拱了拱手,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诩的纯粹:“今日群贤毕至,正该谈文论道,探究人性本真,这才是文会的真正要义。”
众人簇拥着三人往主位走去,甄平凸坐了正中的梨花木圈椅,莫深在侧首作陪,刘振峰挨着莫深坐下。一时之间,恭维奉承之声又起,只是比方才对着商人时,多了几分冠冕堂皇的文雅说辞,句句不离“风骨”“人性”,眼底却全是攀附的热切。
闻育恒看着这“景象”,实在是觉得恶心,再次起身,对王馨荷道:“我走了,在这里纯粹是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