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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大吵架 大吵架 ...

  •   破晓的天光还没刺破晨雾,整座宅院浸在青灰色的寒气里,瓦楞上凝着一层薄霜,风卷着院中药圃的苦艾香,从木格窗的缝隙里渗进来。案头的油灯熬了半宿,灯花结了又落,昏黄的光落在床头搭着的青布长衫上,也落在旁边那个磨得发亮的牛皮药囊上——囊角一块深褐血渍,洗了许多年,依旧像枚烙上去的印子。
      闻育恒早已醒了,睁着眼望着帐顶暗纹,心里翻来覆去都是今日的文会。这些年文坛颓靡,掌权者结党营私,沽名钓誉之辈充斥其间,便如窗外散不去的浓雾,谁也看不清前路。他一个无权无职的游医,纵然去了,不过说几句逆耳的话,非但扭转不了乾坤,反倒可能引火烧身。倒不如守着这济世医馆,凭几根针、几剂药,能救一人是一人,也算不辱没苦学而来的医术。
      他轻手轻脚撑着榻沿坐起身,指尖刚触到长衫盘扣,手腕忽然被一只手攥住了。
      “你要往哪去?”
      李夷洲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晨起的微哑,却没有半分睡意,冷得像海边礁石上结的冰。她分明醒了许久,就躺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犹豫、退缩,直到他真要起身躲开,才终于开口。
      闻育恒动作一顿,回头看去。她披着中衣坐起身,乌发松松挽着,鬓边碎发垂在颊边,一双眼却亮得惊人,眼底压着沉沉火气,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发颤的冷意。
      “姐,”闻育恒放低了声音,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去了也是枉然。如今文坛早烂到了根里,结党营私者居高位,怀才抱德者无立锥之地,不是一场会议就能救回来的。我守着医馆,好歹能实实在在救几个百姓。”
      “救百姓?”李夷洲猛地甩开他的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也浑然不觉。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与怒:“那我问你,我爹李民朴,当年当街痛斥蔡登辉父子裂土分疆,宁肯触怒权贵也不肯改口,最后被刺客以短刃穿心,死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夷洲本是汉家土’的血绢——他难道不知道说了没用吗?他难道不知道说了会招来杀身之祸吗?他图什么?”
      闻育恒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怎么会忘。那日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岳父李民朴站在南市石台上,长衫被风掀得猎猎作响,一句“国土寸步不可让”话音未落,夜晚便窜出几个黑衣刺客,短刃直刺心口。血溅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闻育恒等人找过去的时候,她父亲的手指还死死抠着那幅血绢,指甲都嵌进了帛布纹路里,到死都没松开。
      “我没忘岳父的仇。”闻育恒喉结滚了滚,声音发哑,“可这大陆文化圈与当年的夷洲文坛截然不同。如今的商人们与文人们勾搭成奸,将文坛盘踞成一个圈,排挤外来者,只捧圈内人。我就是一个外来者,我扳不倒那些结党营私的人,也唤不醒装睡的世人。”
      “板不倒就不板了?唤不醒便不唤了?”李夷洲猛地转过身,眼眶瞬间红了,指尖重重敲在环首刀的刀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字字都带着血味,“那公爹闻毅多呢?当年我们遭到裂国分子与境外势力的联合围杀,公爹为了掩护我们,左手持刀,右手持剑与他们苦战!我还记得他一边战斗,一边大声朗诵封常清将军的《谢死表闻》,力竭之际对我们大声喊‘你们勿忘乃父之志!’喊完便跳进了滚滚的浪里,连尸首都被海水卷走!他难道不知道敌众我寡?可他退过半步吗!”
      海风呼啸、浪涛拍岸的声响仿佛瞬间灌进屋里,染血的礁石、闻毅多挺立如松的背影、最后被白浪吞没的瞬间——那些画面猛地砸进闻育恒脑子里,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攥着长衫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连指骨都在微微发抖。
      李夷洲却没停。她一步一步走回榻边,拿起那个牛皮药囊,指尖狠狠点在囊角那块洗不净的血渍上,声音发颤,却字字砸在他心上:“还有婆母高孝珍!当年那些裂国分子并没有死心,我们的船正好到江心,还在他们的射程之内,他们对着我们不断放箭,当时有一支箭射向了你。她想都没想就扑在你身上,那支箭穿了她的后心,血浸透了这药囊。她临死前把药囊塞你手里,说‘只有大家都致力于夷洲回归,祖国才能兵不血刃完成统一’。她难道不知道躲?可她宁肯自己死,也要你活着,除了那份浓浓的母爱,难道就是为了让你缩在医馆里,对这世道的溃烂视而不见?”
      船板上漫开的血迹、高孝珍温热的身体渐渐变冷、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叮嘱——闻育恒再也撑不住,别过脸去,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眶却已经红了。
      他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正因为见过亲人的死亡,尝过太多无能为力,他才想往后缩。他怕自己拼尽全力最后还是一场空,怕对不起父亲的死,对不起母亲的牺牲,更对不起岳父的血。可他忘了,父辈们赴死的时候,也从没想过自己一定能赢。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窗外的雾更浓了,远处传来几声早起货郎的拨浪鼓声,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伴着王馨荷清亮的声音,穿透晨雾传进来:“闻育恒!你起身了吗?我们该出发了!”
      敲门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晨雾里。
      李夷洲闭了闭眼,抬手飞快地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经散了,只剩沉沉的坚定。她拿起闻育恒手里的长衫,亲手替他披上,又仔细系好领口的盘扣,指尖拂过他紧绷的下颌,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们经历了这么多,身上背负着先辈的期望,早就没有资格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了。”李夷洲指尖轻轻抚过闻育恒的脸,“父辈们举了一辈子的灯,不能在我们手里灭了。哪怕只亮一点点,哪怕只能叫醒几个人,你就绝不能说没有照亮这虚伪世道的希望。”
      闻育恒垂着眼,看着她纤细却稳得很的手,胸口像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烧得他心口发疼。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榻边的药囊,稳稳挎在肩上。再抬头时,眼底的犹豫和退缩已经褪去,只剩沉定的光。
      “我知道了。”
      他转身推开房门,晨雾瞬间涌了进来,带着清冽的寒气。王馨荷正站在院门口,看见他出来,眼睛一亮。
      闻育恒迎着雾色走过去,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走吧。”
      王馨荷点点头,与他并肩往外走。青灰色的雾色里,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天边云层的缝隙里,一丝晨光正艰难地渗出来,落在巷口的青石板上,映出浅浅的亮。
      院里,李夷洲站在廊下,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抬手轻轻按住了胸口。墙上的环首刀静静悬着,案头压着岳父李民朴那幅半旧的血绢,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望着这片沉沉雾色里,终于又重新举起来的一点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 大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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