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 涮肉馆 ...
-
风卷着蒸糕的甜香吹过长街,日光依旧暖融融的,方才满街的颓丧之气,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散了大半。
暮色顺着青石板巷漫进来,将两侧灰瓦院墙染成暖灰。巷口还飘着闹市的喧嚣,拐进这条深巷却只剩晚风卷着梧桐叶的轻响。一家挂着“老铜锅涮肉”木招牌的小店嵌在巷腰,昏黄的油灯光从棉门帘缝里漏出来——正是饭口时分,这里却冷清得不像话,掀帘进去,也只零零散散坐了三桌客人,铜锅的热气袅袅飘着,混着麻酱与鲜肉的香气,安安静静裹着满室烟火。
柜台后坐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拨弄算盘,珠子噼啪轻响,听见门帘动也只抬眼扫了一下,又垂回去算账。
闻育恒走在最前面,掀着厚门帘等后面三人进来,先把肩上的药囊卸下来搁在空凳上,才回头对着李夷洲、闻育美和王馨荷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得意:“京城这地界,最解馋的还得是涮肉。可大街上那些门脸鲜亮的铺子,价贵量少,吃着实在不划算。倒是这种藏在巷子里的老店,肉给得足,火候地道,滋味半点不比大馆子差。我前阵子偶然带姐姐和育美来过一次,才算找着了好地方。”
老板娘刚从后厨掀帘出来,手上还擦着围裙,听见这话立刻笑着迎上来:“这位先生说得是!咱们家都是正经鲜切肉,童叟无欺。几位要是吃得惯,还请多帮小店传传名声。”
闻育恒笑着颔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那还用说?这不,今天特意带朋友过来捧场了。”
老板娘笑得更欢,侧身引着他们往靠窗的空桌走:“几位里边请!坐这儿亮堂。”
四人落座,木桌擦得干干净净,摆着四套磨得发亮的铜碗铜勺。闻育恒抬手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老板娘,先来四人份的涮肉!”
“好嘞!稍等就来!”老板娘应得脆生,转身就扎进了后厨。
闻育恒这才转脸看向王馨荷,眉梢挑着点促狭的笑意:“你可别心疼钱。我跟你算笔账——这分量要是搁大街上的大馆子,没五百钱下不来,在这儿,三百多钱就够了。”
王馨荷拿起桌上的陶壶,给几人挨个添着粗茶,闻言失笑:“三百多钱也不少了,抵我一天的薪俸呢。”
“才一天薪俸?”闻育恒眼睛微睁,随即故意扭头朝柜台拔高了声音,“老板!”
那算账的中年男人立刻搁下算盘,快步走过来躬身问道:“几位还要添点什么?”
闻育恒转头扫过身旁的人:“想喝点什么?”
“石榴汁!”闻育美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来石榴汁。”王馨荷跟着道。
“行,先拿两瓶石榴汁,不够再添。”闻育恒朝老板吩咐道。
“好嘞,马上来。”老板转身回了柜台,抱了两瓶封着泥封的石榴汁过来,稳稳搁在桌上,又回去拨他的算盘。
王馨荷拿起瓶子,先给闻育恒倒了满满一杯,红艳艳的汁水映着铜碗泛光。她抬眼看向闻育恒,笑意里藏着点认真:“吃什么都随你,可你答应我的,七天后去文艺交流会的事,可不能反悔。”
闻育恒拿起杯子转了转,指尖蹭过微凉的杯沿,抬眼笑了笑:“急什么。今天这顿饭吃得尽兴,七天后只要没什么要紧事,我定然到场就是。”
“那可说定了。”王馨荷举起自己的杯子朝他递了递,“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闻育恒抬手碰了下她的杯沿,脆响一声,两人各自仰头饮了一口。石榴汁酸甜清冽,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
没等多久,老板娘端着摞得高高的肉盘过来,一盘鲜切猪肉、两盘肥瘦相间的羊肉,肉片切得薄如纸,码得整整齐齐,盘边还配着酸菜、粉丝与糖蒜。铜锅底下炭火正旺,骨汤咕嘟咕嘟翻着泡,热气瞬间模糊了几人的眉眼。
四人拿起筷子,夹着肉片往滚汤里涮,肉片打个卷就熟,蘸上麻酱小料,鲜香满口。席间说说笑笑,从巷口的糖炒栗子聊到近日的市井传闻,闻育美叽叽喳喳说着医馆里的趣事,李夷洲偶尔插一句话,王馨荷有意无意地聊着文学会的筹备,闻育恒也不打断,只慢悠悠涮着肉,听着她们说。
这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巷子里挂起的灯笼次第亮了,暖光映在窗纸上,晕出柔和的光斑。锅里的汤添了两次,肉盘空了三盘,连酸菜都吃得干干净净,几人才算放下筷子。
王馨荷起身去柜台结账,算盘噼啪响了几声,老板笑着报数:“一共四百二十钱。”
她付了钱转身,闻育恒正靠在桌边看着她,眉眼带着笑意:“怎么样,没骗你吧?比大街上划算多了。”
王馨荷点点头,心里却还悬着——闻育恒这人看着随性,实则主意大,万一到时候临时变卦不去,她可没处找人。她本想让李夷洲帮忙盯着,可眼角余光瞥见闻育恒正看过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喊了一声:“夷洲姐姐。”
李夷洲正帮闻育美整理肩上的披风,闻言回头看她,神色平静:“怎么了?”
王馨荷对上她了然的目光,反倒一时语塞,只好摆手:“没、没事。”
“没事的话,”李夷洲淡淡开口,目光扫过闻育恒,又落回王馨荷身上,“七天后你直接来医馆找他,同他一道去中央大厦就是了。”
王馨荷眼睛一下子亮了,心里暗道这可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连忙笑着应下:“好啊!那可太好了!”
闻育恒在旁边听得眉头一跳,心里暗叫不妙,立刻开口推辞:“不必这么麻烦。到时候各自去会场便是,反倒省时间。”
“那怎么行。”王馨荷立刻接话,语气笃定,“我还是去医馆找你,咱们一起走。万一你那天临时有病人走不开,或是有别的什么事耽误了呢?”
她说着抬手拢了拢衣襟,又朝几人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七天后一早,我准时去医馆找你!”
不等闻育恒再推辞,她已经掀了棉门帘,快步走进了巷子里的暮色里。
闻育恒望着她轻快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一脸淡然的李夷洲,无奈地摇了摇头,失笑出声。巷风卷着夜凉掀动门帘,铜锅里的余汤还在微微冒着热气,满室都是没散的肉香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