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生闻育恒，文坛万古如长夜》周泽平

10、10. 要吵架？

　　暮日西沉，残霞浸染京城的街巷，暖橘色的余晖缓缓褪去，微凉的晚风卷着街边草木的清香，漫过青砖铺就的小路。
　　闻育恒换下了济世医馆沾着药草气息的长衫，一身素净布衣，步履沉稳地往租住的小院走去。自从来医馆坐诊，他每月收入安稳充裕，不必再为生计颠沛，便租下了这处僻静整洁的小院。院落不大，青砖围砌，院里种着几株寻常绿植，两间厢房干净敞亮，远离市井喧嚣，是他在偌大京城里，唯一安稳的归宿。
　　刚走近朱漆斑驳的院门，一阵利落飒爽的剑风扑面而来。
　　院内光影流转，两道银白剑光上下翻飞、纵横交错，寒芒细碎，破风之声清脆利落。李夷洲一身素色劲装，长发仅用一根素带松松束起，身姿挺拔矫捷，辗转腾挪间招式精妙，举手投足皆是经年习武的功底，哪怕许久未曾演练，依旧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
　　石阶旁，闻育美双手背在身后，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眸，看得目不转睛，小脸满是由衷的赞叹。
　　片刻后，李夷洲收剑立势，双剑归鞘，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她微微垂手，轻喘了两口气息，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闻育美立刻快步上前，用力鼓起掌来，眉眼弯弯，满是雀跃：“好！嫂子也太厉害了！这套剑法看得我眼花缭乱，太帅气了！”
　　李夷洲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的浮尘，语气带着几分淡然：“都是从前练熟的老招式，许久不用生疏不少，能没忘干净，就已经很好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闻育美眼尖，一眼望见归来的闻育恒，当即眼睛一亮，率先迈开步子迎了上去。李夷洲也抬眸望来，方才舞剑的松弛笑意缓缓敛去，眼底悄然染上一丝细碎的情绪，静静立在原地，看着缓步走近的丈夫。
　　“哥！你可算回来了！”闻育美跑到他身前，仰着小脸兴冲冲地分享，“你不知道，嫂子刚才舞的双剑太惊艳了，剑法超厉害的！”
　　闻育恒的目光越过雀跃的妹妹，沉沉落在院中身姿挺拔的李夷洲身上。他眉眼骤然沉敛，周身温润平和的气场瞬间褪去，眉宇间覆上一层冷峻肃穆的寒意，连语调都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育美，此事与你无关，回房去。”
　　他突如其来的冷硬态度，让院内温馨的氛围瞬间凝滞。
　　闻育美心头一跳，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她太了解自家哥哥了，这般神色严肃、语气冰冷的模样，分明是动了真怒。她悄悄抬眼，看看面色沉冷的兄长，又看看神色平静、不卑不亢的嫂子，心里瞬间揪了起来，生怕二人就此争执吵架。
　　她连忙拉了拉闻育恒的衣袖，语气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劝解：“哥，夫妻之间最忌争吵，再好的情分，吵多了也会变淡的，你们可千万不要吵架呀！”
　　闻育恒看着妹妹担忧慌张的模样，紧绷的眉眼稍稍缓和了些许，语气也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叮嘱：“我知道，你快回房休息，明日还要早起上学，别熬夜。”
　　“我、我这就回去！”闻育美乖乖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的厢房走。走到房门前，她还是不放心，又回头朝着院中二人再三叮嘱，小脸上满是认真：“你们一定要好好说话，不许吵架哦！”
　　李夷洲看着小姑娘贴心担忧的模样，心底微暖，温和出声安抚：“我们知道了，育美安心回去歇息吧。”
　　闻育美这才放下心来，轻轻推开房门，悄声回了屋。
　　随着房门轻轻合拢，小院彻底归于寂静。
　　暮色彻底沉落，漫天晚风肆意穿梭在院落之中，卷起两人的衣袂猎猎翻飞，乌黑的长发被风拂动，轻轻飘摇。偌大的庭院空空荡荡，只剩闻育恒与李夷洲两两相对，无声伫立。
　　空气静谧得有些压抑。
　　闻育恒就那样静静凝望着眼前的女子，深邃的眼眸暗沉无波，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愠怒，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纠结，却始终一言不发，沉沉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晚风带着入夜的凉意席卷而来，吹得人周身发冷。
　　李夷洲微微拢了拢单薄的衣襟，双臂环在胸前，轻轻蹭了蹭微凉的手臂，抬眸迎上他沉沉的视线，语气坦荡又淡然：“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想如何便如何，别这样傻站着，冷。”
　　闻育恒微微颔首，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步走近她。高大的身影缓缓笼罩住她，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扣住她的下颌，微微抬起，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平视相望。
　　咫尺之间，四目相对。
　　李夷洲的眼眸清亮坦荡，澄澈无波，没有半分躲闪，没有丝毫怯懦，坦然迎上他眼底的寒意与质问，风骨凛然，寸步不退。
　　“你可知错？”闻育恒的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沉沉怒意，字字清晰地落在她耳畔。
　　“我不知！”李夷洲眸光坚定，语气铿锵，没有半分犹豫退让。
　　闻育恒眼底的寒意更甚，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隐忍的愠怒：“暗中联合外人设局逼我写下那篇檄文，惹下滔天巨祸，你如今还敢说自己没错？”
　　面对他的质问，李夷洲毫无惧色，眼底带着几分执拗与笃定，轻声开口，字字恳切：“若你始终执意隐匿锋芒，甘愿止步医者，放弃笔杆、摒弃初心，这般局面，往后只会层出不穷。”
　　话音未落，她微微仰头，主动凑近，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他微凉的唇，一个短暂却坚定的轻吻，消解了几分紧绷的对峙。
　　她抬眸望着他，眼底燃着赤诚的光，轻声复述出那句振聋发聩的文字：“‘以亿众之师旅，剿裂国之奸贼，何奸不除！何贼不灭！’你写的这篇檄文，字字滚烫，句句赤诚。若真有一日，举国诛奸、卫我山河，这亿众师旅之中，必有我李夷洲，亦绝不会少了你闻育恒。”
　　闻育恒浑身一震，整个人骤然怔住。
　　方才满心的愠怒、不解与郁结，在这一刻轰然消散，心底积压的所有纠结与委屈瞬间翻涌上来。他定定看着眼前坦荡赤诚、懂他初心的女子，眼底的冰冷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动容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