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之臣》凛冬竹

5、落水

　　天色渐晚，入宫的路已点上了镂空长明灯，红墙外是街上的喧嚣，瓦片满是光斑。

　　与沈宴安同样此时入宫的官员不少，其余人也认出了那辆华贵不俗的青绸帘白鹤顶马车，不约而同地放慢速度跟在其后。

　　到地方，沈宴安竹扇挑帘，一手提着衣袍下车，宫内小太监正候着，朝他行了个礼便行在前面带路。

　　陆申和恰巧从不远处看见了他，娴熟地靠了过来同他闲聊，“你也来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至少要等陛下来的前半晌才到场呢。”

　　“我没那么不遵规矩。”沈宴安轻笑着睨他。

　　除了陆申和就没人再上来同他搭话，都是跟在两人几步开外的地方，隔得不远，他们的谈话也避免不了落进了其余大臣的耳中。

　　一听沈宴安说自己没那么不遵规矩，有几位年过花甲的老臣差点被口水噎死，望着他的眼神都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行，最遵规矩的就是你了。”陆申和一手拍在了沈宴安的肩上。

　　两人少时在学宫是同窗，虽然沈宴安比陆申和晚了两三年入学，但其凭借过人的谋略聪慧很快就赶上了他。学宫时两人关系要好，而后仕途双双顺畅运气极佳。

　　“我靠，吓我一跳。”陆申和脚步微顿看到了守在麟霄殿宫宴处的人。

　　沈宴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楚庭箫换了修身精炼的红黑袍，依旧戴着那银面具，手放在刀柄上站得笔直，身姿挺拔，玉冠高束白发，在略微黑暗的树荫下有些突兀。

　　“听说他那头发是以前被下毒导致的，雪白雪白吓死个人。”陆申和默默绕到沈宴安的右边，“当年他爹花了老大力气到处求神医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不过命有了，头发却全白了。真不知道哪儿来的体质能当上锦衣卫。”

　　“人家师傅花宫振可是被誉为虞北战神的人，曾带着五千精兵把兀厥一万铁骑打回草原。调.教徒弟自然有一套。”沈宴安轻飘飘收回视线，装作什么都看见从楚庭箫面前走过。

　　楚庭箫在他从面前不咸不淡掠过时，不可避免地瞧上一眼。

　　沈宴安换上了深红色官服，冷白的肤色愈发显眼，广袖描金，贵气横生。就连平日里那几分显而易见病气都散了不少，柔和的漂亮变得张扬又危险，手握重权的要臣不知为何似那从黑暗中森然走出的艳鬼。

　　匆匆一眼，沈宴安便进了麟霄殿，楚庭箫不甚在意地收眼。

　　“也是，那不然怎么说花大人隐居山林留下来一个阎罗。上次我路过镇抚司，正巧碰上这位楚大人审问偷运火药被抓的胡闻，那惨叫声，啧啧啧，我隔老远都听见了。”
　　陆申和专门等看不见人才说话，说着说着还夸张地抖了抖，“据说第二天人抬出来的时候，胡闻手骨全碎，腿骨被敲断，身上的肉被一片片剜了下来，全身都是血。那叫一个惨烈。”

　　沈宴安漫不经心的笑一顿，微敛着眸隐藏了眼底的寒意。

　　他当然知道楚庭箫的手段，上一世蓝攸从镇抚司出来时也只剩下半口气，同样全身上下没一块完整的骨头，双目被烙铁烫瞎。而沈宴安也亲身体验过，虽说没那么残忍，但楚庭箫却也毫不留情地对他施以重刑，到最后本就油尽灯枯，幸得一杯毒酒终结了生不如死、不见天日的诏狱一月游。

　　两人入了座，左上方便是皇席。正对面就是兀厥王子的位子。

　　福公公引着两位王子入殿，陛下与容皇后并肩而行从侧方的殿门入内，文武百官起身行礼：“恭迎陛下。”

　　“众爱卿平身。”武丰帝抬手示意免礼。

　　伶庆公主紧跟着陛下前来，花信年华面若莲花，华贵的蚕丝衣裙搭配隆重的玉佩、珠链，发髻簪流苏金钗，活生生的美人。

　　大王子纳固颜见着人的瞬间就呆愣了，目光在其身上凝滞了半晌才移开，以兀厥礼对武丰帝道：“陛下之女果然是人中龙凤，早闻公主绝代风华，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武丰帝心里虽极不愿意搭理这份夸赞，面上还是得做足戏：“大王子也颇有兀厥王的风范，气势雄伟，是个好男儿。”

　　纳固颜身边坐着弟弟纳兰愿，只见其并未把目光放在落座的公主身上，而是时不时打量着坐在他对面的沈宴安。

　　沈宴安面不改色地低着头，静静听着陛下和大王子开始虚与委蛇，见怪不怪地往桌上的羊汤锅里添小柴火。

　　殿里奏着轻乐，气氛和谐融洽。很快内侍前来为陛下献茶，武丰帝饮尽，向百官敬茶。沈宴安端起面前的青瓷杯起身，随众人一同饮茶谢恩。

　　御膳房前来上菜，武丰帝动筷后其余人才拿起筷子。

　　舞姬从大殿外走了进来，为陛下献庆隆舞，奢靡隆重。沈宴安对这些不感兴趣，几乎没怎么抬过头，可总会有几段五颜六色的飘带从眼前掠过。

　　敬酒礼完后，纳固颜才与陛下说起正事。

　　“兀厥与大燕以和亲为媒，维持了三十年安定。此番前来，为的便是延续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我携米阿一同来到大燕，不仅想与陛下叙旧，也为求娶公主而来。”纳固颜高举酒碗，语气平和不至于冒犯天子之威。

　　“我大燕崇尚两情相悦，朕虽贵为天子，但儿女情长也不是朕能强制左右的。若伶庆愿意，还请二位王子与她相处几日，也好选出自己心仪的夫婿。”武丰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说同意，也没拒绝。看似将选择的权利交到伶庆公主的手上，实际伶庆公主为了两国和平也别无选择。

　　“伶庆，如何？”武丰帝慈爱地询问宫宴开始就没怎么动筷的女儿身上。

　　“儿臣……愿意。”元婷淑抿着丹唇，回答时又不知为何偷瞟了一眼沈宴安这边。

　　沈宴安发现了，冲她微微扬起笑，礼貌又疏离。

　　之后的交谈，沈宴安就没怎么注意，上一世他就听过一遍了。宫宴其实无聊得很，规矩也多，还不如在府上自由。

　　等陛下离席，殿里紧绷的状态稍稍松活了些，大臣们有说有笑相互敬酒。沈宴安无视了打算上来跟他凑近乎的某个不知名侍郎，起身出了殿，往皇宫最右也最偏僻的花园去了。

　　纳兰愿就在那，沈宴安离开前还观察了一下楚庭箫的位置，在看见其正秉公职守地巡视殿外后，不动声色地藏匿自己的身影朝花园去。

　　也不知道纳兰愿是怎么跑那么远的，从麟霄殿到偏园有数条岔路。殿里沈宴安只是出了个神的功夫，人就消失不见了。短短一刻钟时间，就能跑到那儿去，可谓是速度惊人。

　　沈宴安可没那个体质，走几步路就得停下来缓缓，上楼梯过银廊，穿过几片小池塘才总算看见人影。

　　纳兰愿正坐在园里的横椅上，侧着半边身子，手伸出去碰池塘上面的花，拨几下后又无聊地躺倒望月亮。

　　沈宴安没有贸然走出角落阴影范围，而是安静地守在那。

　　纳兰愿似是在等什么人，上一世他出现的太急，加上楚庭箫跟了上来导致最后也不知道他等的是谁。如今终于能一探究竟。

　　沈宴安猜测极有可能是璟朱王。

　　宫宴上他没瞧见璟朱王的身影，大概是向陛下请示过，也许正因如此，他曾经才没有怀疑璟朱王早与兀厥人有勾结。

　　但他站了半天，纳兰愿都还躺在那没有着急的意思，甚至闭上了眼开始小憩。

　　沈宴安腿都要麻了，守在寒风里，浑身都冻得发木。

　　终于他等不下去了，半个时辰都快过去了也没人来。纳兰愿哪儿是在等人，分明就是在偷闲！

　　“三王子在此地不觉得冷么？”沈宴安换上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踱步上前走到了纳兰愿身边低头看着人道。

　　纳兰愿惊了一刹，倏地睁眼起身，下意识往后一靠——

　　！

　　沈宴安瞳孔放大，同样下意识伸手把人往自己身边拉，却没料到自己这身体素质完全比不上兀厥人，反被人拉向前。

　　两人双双掉入湖中，冰冷刺骨的湖水席卷而来，沈宴安脑子嗡的一下被冻成了摆设，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少许衣角在浑浊的水中飘荡。

　　被扯下来时他并未防备，憋的气少之又少，很快便耗了个干净，挤压心肺的感觉随之而来，窒息感使得脑海昏沉一片。

　　儿时落水的场景仿佛在眼前重演，也是这般寒凉的水，数次挣扎，望着自己似乎离水面越来越远的绝望铺天盖地压了下来，重得他只能往下坠。

　　耳边只剩下微鸣，身上的衣服浸了水成了负担，拉着他一起沉入湖底。

　　“扑通——”

　　意识彻底模糊前，似乎听见什么东西入水的声音。

　　紧接着，有一双手紧紧揽住了他的腰，褪了他身上繁琐沉重的大氅，周围全是划水的声音，沈宴安已经没多少力气看了。

　　大概是巡逻的宫人发现了吧。

　　沈宴安只剩下一条缝的视线看见了大片银白色的东西，像是丝绸飘在水中，梦幻漂亮极了。

　　随之而来的，是坚硬的东西抵上了他的鼻梁，再然后，一片柔软温热的唇贴在了他薄冷的唇瓣上，气流顺着对面的唇流入他的口中，他迫切地汲取来之不易的空气，不自觉伸手抱住了面前人的脖子，紧紧凑了上去。

　　对面僵硬了一下，却也没把他推开，等他稍微缓和了些才强制摁着沈宴安的肩撤离，带着沈宴安往上游去。

　　“轰隆——”一声巨大雷响，亮眼的雷光照射而下，沈宴安觉得自己的灵魂都为之一颤。

　　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身体般，他感觉自己变得无比轻盈，再也感觉不到冷和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