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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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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府的堂中,乙速孤傩坐在主位,旁边紫檀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而对于万俟糸烨来说,暴君不说话远比说话可怕的多,没人能摸得清他的心情,没准下一秒人头落地,自己还没在恐惧中反应过来。
“宰相。”
“臣在。”
“知道吾为何不杀你吗?”
万俟糸烨面色瞬间变得铁青,双腿一软膝盖落地。
“臣惶恐!”
傩依然是那副悠悠然的样子,百无聊赖的转着左手上的黑玉扳指,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回答。”
“臣…不知。”
“吾只是想着,若万俟华日日夜夜与杀父之人睡在一起,她会害怕的。”
“这……”
“吾的意思你应该很清楚,若是前朝不安分净想这些腌臜愚蠢之事,吾便屠尽万俟家,唯留华一人。”
“臣定精贯白日!肝脑涂地!待到吉日,便送小女入宫选秀!”
傩眯了眯那只赤眼,起身走了。
待他走后半晌,万俟糸烨才好不容易在那股压迫劲儿中缓过神来。
他坐上紫檀椅,饮着茶水,顺顺气。
自己是当朝宰相,虽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如今上面的是赤元帝乙速孤傩。
造反夺权?
自己就算有那心也没那胆啊。
宰相夫人在里间走出,望向已经空荡荡的院口。
“华儿那孩子是何时与帝君认识的?竟到了私定终身的份上,你我却浑然不知。”
万俟糸烨叹了口气。
“明明可以传手谕,却深夜亲自前来。虽然不知礼数,但想来对华儿是真心的。”
“夫人慎言!不可议论帝君。”
万俟糸烨放下茶杯,“帝君乃九五至尊,乙速孤家的子孙,华儿进宫……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那与九方家世子定的亲事…”
万俟糸烨回想着,又叹口气,“推了吧,也只能这样了。”
*
汉乌四十五年,年仅十一岁的万俟华受七公主楚水所邀进宫。
路过御苑时,听到一处骚动——
“你无姓无封号,身份就是和我的婢子一般下贱!”
三皇子乙速孤泫带着一群同僚围在假山前,万俟华站住脚望去,他们中间好像围着个人。
“你不是父亲生的儿子!你就是一个丑八怪!怪物!”
泫穿着一身锦衣软绸,居高临下的望着傩,好不威风。
此刻的他被自己的狐朋狗友围起来,一声不吭的样子恰好满足了他的自尊心,这让泫很满意。
“喂!丑怪物,你头发下的脸长什么样啊?”他变本加厉,伸手想撩开傩挡住一半脸的头发……
“啊!”
也同时一瞬间,傩攥住他的手腕。
那只赤瞳恶狠狠散着寒光。
“别碰我,不然打烂……”
一阵掌风挥过,人群中那个壮实的男孩一掌打在他脖颈上,傩被劲儿带的倒地。
泫冷哼一声,“装什么帅?”
他用脚掀起傩的身子,迫使最脆弱的腹部露出来。
“还没搞清楚?…”泫卯足了劲,朝着傩的肚子一脚踹去,“你自己的定位吗!”
傩的背部撞到假山上,吃痛致使全身动弹不得,痛苦的呜咽出声……
“快出手!”
泫众人闻声回头,就见万俟华快步走来。
“呦,这是…宰相家的嫡女?”
“三皇子殿下万安。”万俟华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长的倒是挺标志。”泫上下打量着她,“可有事啊?”
“宫中御苑,天子卧榻之处,还请殿下不要再行豆萁相煎之事。”
“我干什么与你何干?你又算什么东西!”
她抬眼,一双明瞳直直与他大胆对视。
“我是当朝宰相之女万俟华,今日受楚水公主之邀进宫。”
泫的脸色瞬间变了变。
‘乙速孤楚水’,皇后的女儿,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女,又天资聪慧深得帝君宠爱,这可是真真惹不起的主。
万俟华敏锐的注意到了他这一变化,脸上挂着的笑意依旧得体大方。
“御苑太阳大,三皇子当心中暑,还是快些回宫的好。”
这是给他台阶下,如今的情况,泫当然是选择下。
“确实有些炎热……走了!”
万俟华俯身行礼,待他们走远,急忙回身查看。
傩挺直身躯站在那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中满是警惕审视。
“你…”
傩沙哑着开口。
“人人都惧我、欺我、怕我,你为什么不滚?”
看到他这副样子,万俟华倒是松一口气。
“于亲,他残害手足、同室操戈;于理,他以多欺少、品行不端,是以伪君子也。”
万俟华从小善于观察,无论是人和物,她总能看的比别人更细。
此刻她却没察觉到,对面这满身伤痕戾气的男孩眼波之间的凶狠寒光收敛了些。
寒川化为一波波春水,涓涓流淌。
她忽的回过神,“我还要去见七公主!”
万俟华朝他规矩的行了个礼,那是第一次有人给傩行礼。
“皇子殿下再见。”
傩依旧立在原地,没有同她说些告别的话,只是后来望着她渐行远去的背影,低声喃喃——
“就是个废子,哪儿有什么皇子。”
*
汉乌四十九年,四年后。
十五岁的万俟华承诏入宫。
她站到那座名为支如玉的假山面前,四年前的场景在脑中一闪而过。
良久,四周静的只有蝉鸣和鸟叫,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她就这样静静的站了一会儿,突然轻笑一声。
“早该想到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她自嘲似的摇摇头,话落转身。
傩就站在那里,只要她一转身就会看到。
他现在变化很大,更高大壮硕了。只是右侧垂下的发丝被风微微吹起,飘扬间可以看到下面可怕的痕迹。
他的脸疾似乎和四年前不同了,之前只能联想到的丑陋可怕,现在却是完全不同的既视感。
只能联想到危险和不可触及。
就如同伤疤是男人的勋章一样,他曾经嗤之以鼻的脸疾,如今竟也为他冷峻的面庞添上几分未知的压迫感。
却显得更加勾人。
唯一不变的是那眼神——像赤红的深渊。
跌进去定会粉身碎骨。
万俟华走上前去,傩却率先开口。
“你又来找七妹吗?”
万俟华只是笑着摇摇头,下一秒却注意到了他右手上飞溅的血液,细眉瞬间拧紧。
“你受伤了吗?!”
她着急的拉起傩的手,“他们又欺负你了?和四年前一样?!”
而面前的高大男人脸色变都没变,像是快冰冷的石头,只是盯着她,然后平淡的说出几个字——
“不是我的血。”
三皇子乙速孤泫、右部统领的嫡次子、宫中长住的伴读、以及其他跟在身边宫人,当年在御苑的所有欺辱傩的人,如今都被他讨了个遍。
傩以一敌十,拳拳到肉,像是发了狠似的在他们身上宣泄隐忍多年的心绪。
那个沾满鲜血的右手,如今被万俟华轻握着。
她蹙着眉,眼神飘忽又复杂,后察觉到自己的动作,慌忙松开手。
“啊…殿下,我失礼了……”
傩不解,看着她的慌张,只是疑惑——
为什么要松开自己的手?又什么是失礼?
万俟华朱唇微张,却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纠结过后,才柔声道一句担心。
“君上知道的话……会怪罪你的。”
“他们所有人都惧怕我的样貌,连看都不敢看,更别提近我身了。”
果然还是这样,四年了,宫里的依旧把他当成个怪物废子。
万俟华在袖中拿出那件物什。
“这个,是我雕的…”她手中是半块精致的木面具,“给你。”
傩望着万俟华远去的身影,和四年前记忆中的交相重叠,指尖又摩挲着手中的面具……
那木面具雕刻的精细又不死板,像是树皮的纹路斜挑起,又像是三瓣未开的叶脉。
入夜后,傩看着这块面具,细想着应该添些什么。
他执笔沾墨,在面具上斜挑着画了两只长眼,又想着自己的瞳孔是赤色,但是似乎这里没有粉料……
于是傩借着月光,用一把小巧的匕首在红宫墙上刻。红粉削落,落入白瓷盏中。
这里僻静,入夜静的出奇,也使得那过路宫人的谈话更清楚的落入傩的耳中——
“听说今日君上特地召见宰相之女,是为了给她指婚?”
“万俟大人是朝中宰相,九方大人是太子少师。万俟家与九方家衡宇相望、门当户对,当真是段好姻缘呐!”
“九方世子尚在军中未回,婚期可落下了?”
“似乎是…三年后……”
宫人的步子渐远,直到那白瓷盏落地,清脆的破碎声打破寂静。
碎片映着月光静静躺在那里,红粉薄薄覆盖一层,又被风吹散。
傩执笔,挑起一抹朱砂,为面具上的瞳孔添上几分赤色……
朱砂落,杀意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