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宿傩：赤元》虞世北

4、第三回

　　乙速孤傩靠坐在殿内主位上，漫不经心的戳着下巴，视线随意向下扫去。
　　下面的文武百官，胆子大一点的就开始同往日一样建言献策，胆子小一点的便一直垂着头默不作声，怕是那句话没说对下一秒就会被暴君手刃。

　　“君上登基已半月有余，依臣之见应尽早选秀，充裕后宫，延绵子嗣！”
　　说这话的是个七品小官奉议郎，名叫京耘志。
　　话落后排的吃瓜官员便小声议论。
　　“这奉议郎也太勇了。”
　　“谁不知道他家独女到了适婚的年纪，眼下后宫无人，他做爹的自然是要为女儿搏一搏。”

　　乙速孤傩眯了眯眼，懒散的开口。
　　“选秀之事不急，随便找个日子定下就行了。但在此之前的封后大典，便要挑个吉日。”
　　此话一出，底下立马开始议论纷纷。
　　封后？！
　　君上还是皇子的时候未娶亲，这是要封谁为后？！

　　前排的太子少师九方姜且拱手开口。
　　“臣斗胆，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独得圣眷？”
　　乙速孤傩就直接说了。
　　“万俟家嫡女，万俟华。”

　　话音刚落，满屋文武百官的视线便齐刷刷的射向万俟糸烨。
　　宰相被人盯的有些汗流浃背。
　　别都看我啊……我有话语权吗？
　　九方姜且皱着眉不解的望向站在旁边的宰相。
　　这就是你家退婚的理由？
　　万俟糸烨朝他硬挤出个笑。
　　九方老弟，我说我是被逼的你信吗？
　　……

　　后排的吃瓜大臣又开始小声议论。
　　“先帝曾给万俟小姐和九方世子指婚，如今君上却要越级直封她为后！这不是打九方大人的脸吗！”
　　“宰相位高权重，若嫡女还稳坐后位，怕不是会借势夺权啊。往后在朝中的日子，怕是憋屈的狠了。”

　　万俟糸烨思绪万千。
　　新君上位，前朝这些老家伙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可行的办法就是往后宫中塞女人。
　　既然在众人看来是我把这条路给堵了，就不妨有怀疑万俟家与新君暗通款曲的人……
　　而最糟糕的场面，就是朝中会掀起一阵风言风语，怀疑是万俟家一手扶植的废子，又做出违背人理的事，弑父上位……

　　废子称帝，宰相夺权。
　　这就不是一个性质了啊！
　　我万俟家祖祖辈辈在朝为官，一世英名，万不能毁于一旦。
　　所以洗清嫌疑，还得老夫自己来。

　　万俟糸烨刚做好心理建设准备开口，哪知道被旁边的九方姜且抢先一步。
　　“愿君上听臣微言！万俟氏无子之封，不符合祖宗规矩！”
　　万俟糸烨内心OS：“我去九方老弟你动作怎么这么快！”

　　乙速孤傩不合时宜的笑出声来，沙哑着嗓音开口。
　　“祖宗规矩？你奉的是谁的规矩？那个老家伙吗？”
　　有没有人说过，暴君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吓人。
　　反正众人是被吓到了，立马一个个都低下头。

　　“祖宗就是天子，吾就是规矩。”
　　那只赤眼扫下去，伴随着死亡一般的压迫。
　　“既想把前朝乱七八糟的强加到吾身上，不如送你们到底下给那老家伙尽忠。”
　　百官大惊，齐刷刷跪下：“君上息怒！”

　　站在一侧的里梅见状，立马上前。
　　“君上，女眷一同入宫学礼，在分封帝后和四妃也不迟。”
　　他靠近傩身侧，压低声音，“过几日只有小吉，大吉还在一月后，这样的话您也能早些见到她。”

　　众臣在里梅的能言善辩下捡回一条命。
　　暴君把选秀时间定为菖蒲节，留下一句话后转头就走了——
　　“到时候把楚水接回宫来。”

　　宦官扯着嗓子长拉出一声退朝，群臣却在地下起了骚乱。
　　“楚水？是先后的楚水公主吗？”
　　“她居然还活着！暴君居然留了她一命！”
　　“先帝子嗣无数，本以为都被君上屠个干净，没想到这……”
　　“是啊，先后都削发为尼被送去禅风寺了，他怎么会网开一面放过这个皇妹呢？”
　　众人想不清楚，却莫名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
　　玉泉行宫中，乙速孤楚水跪地接旨。

　　“帝妹中行，以告治廷。先皇七女乙速孤楚水，挺邦媛之英，钟皇室之庆。蚤知柔顺之节，能远骄华之风。教乎公宫，宜锡美名。进封为长公主，赐号黛娥。即日回宫，入主涣风殿。”

　　乙速孤楚水领旨谢恩，待传旨宦官走后良久，她才缓过神来。
　　贴身侍女银翘忙不迭扶起她来报喜。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咱们的苦日子可算是熬到头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乙速孤楚水轻抚胸口顺顺气，回忆着那晚宫变。

　　她看到了长道上陌生的玄色军队，一时间尖叫嘶哑声响成一片，她下意识往母后宫中跑，想去寻求庇护。
　　可乙速孤傩手刃完汉乌帝下一步就到了先后宫中，乙速孤楚水心惊胆战跑进来时，就和傩打了个照面。

　　她永远忘不了那晚他的脸，是平静如死水一般的，又似被黑影阴霾笼罩着，唯独一只赤眼鲜红的吓人。

　　先后瘫坐在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慌忙抓住傩的衣摆恳求着。
　　“傩！我求求你放过她……我愿意做任何事！我愿意去殉葬！只求你放过她！”
　　……

　　那晚乙速孤楚水被乙速孤傩麾下的北府兵秘密送去了玉泉行宫，此后差人照看着，再也没了动向。
　　这期间楚水的日子可不好过，先是听闻了母后削发出家的消息，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下。
　　活着就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虽是个好消息，但她往后的睡眠质量却愈来愈差。
　　那个与他之前毫无交集的皇兄真的会放过她吗？
　　若是哪天自己半夜一睁眼，会不会和父皇一样，看到的是持刀站在床前索命的暴君……

　　但她最终是熬出头了，她会作为长公主回宫。
　　活着就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
　　乙速孤楚水回宫的场面声势不大，倒是也正符她决定低调做人的打算。
　　一切都整顿好后，楚水看着涣风殿中那几株扶桑花发着呆。
　　贴身大宫女银翘见状说着喜庆话。
　　“这扶桑花也叫‘照殿红’，是预祝着咱们殿下朱颜长似，抬头见喜呢！”
　　“揽流光，系扶桑。”楚水苦笑，“银翘，我累了，扶我进去歇息吧。”
　　银翘搀扶着楚水，刚走到殿门口，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是里梅。
　　“黛娥殿下，君上召见。”

　　乙速孤楚水到了天梁宫却站住脚，微蹙着眉，她的心砰砰直跳，随后抬手轻抚，试图缓解心慌。
　　一想着刚回宫就要去见他，顿时一股寒意涌上她的脊梁，楚水周身止不住的战栗。

　　“君上他在东暖阁。”
　　里梅忽然说话把她吓一跳。
　　楚水回过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殿下为何还不进去？”
　　这话一出，倒是楚水更加不知所措。果然这位帝君身边的人也和他一样强势，和长公主说话都如此冲，倒是让楚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怎么说呢？直接说害怕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吗？
　　“只是许久未见皇兄，不免是有些紧张的。”
　　乙速孤楚水尬笑着，最终迫于里梅的注视，抬脚走去东暖阁。

　　东暖阁中，乙速孤傩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批阅着几本奏折。自始至终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乙速孤楚水的动作十分小心翼翼，规规矩矩给他行了万福礼。
　　“皇兄。”

　　“黛娥殿下刚回宫，应向君上行叩首礼。”里梅在一旁教她规矩，“还有，是‘帝君’。”

　　乙速孤楚水全程低着头，只感受到额角的汗珠滑落。等里梅说完后自己刚想回一句‘是’，坐在黑檀木罗汉床上的帝君却先开了口。
　　“乙速孤家的子孙，想怎么叫都随她吧，外人不得插嘴。”

　　帝君不怒自威，此话一出里梅便噤了声，随后退了出去。
　　此刻的东暖阁中只剩下两人。

　　“起来坐。”
　　傩说着，把一本绣册甩到桌子另一头，示意让楚水看。
　　“这是选秀女眷名单，你挑几个伶俐点的，好让她们同帝后做伴。”

　　“看来皇兄心中已经有帝后的人选了。”
　　楚水坐到罗汉床的另一侧，打开那本册子，第一个入眼的名字，是那个曾经的闺中密友——万俟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