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64》来春

84、世人杀我2 飞升。

　　*
　　“你和她说过什么？”谢桥的眼神冷得像一把能刮骨头的刀。

　　谢寻杏的尖叫戛然而止，他回头，看着已经出落得很高挑清俊的谢桥。他有着和秦文意年轻时一样漂亮的秀发，锋利的下颌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冷厉，一双干净的眼睛却有最原始的澄明。
　　谢桥身上融合了秦文意的温柔与光辉，也有谢寻杏蛰伏着的野性与超然。

　　这个人是他儿子，是秦文意怀胎十月生下的，他们的唯一一个孩子。

　　但是他并不爱谢桥。

　　谢桥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他抚养长大的人类，仅此而已。

　　“不管我和她说过什么，我都是为她好。”谢寻杏拧了拧自己的脖子，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遥控器，“我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珍惜她。”

　　“听上去很可笑么？小谢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对你母亲的爱很虚假？”谢寻杏勾起唇，他压了压自己的碎发，一只手撑在额头处，手腕青筋暴起，根根分明，“可是我爱她。”

　　正是因为我爱她，我才放弃了冥界创世神的身份，把自己活成懦弱虚伪的人类。

　　正是因为我爱她，我才和她结婚生子。

　　正是因为我爱她，我才放着好端端的冥界不管，我要以下犯上，我要忤逆整个天界，我要让这世界上所有的生灵都给我们让路。

　　我是阎罗，我是死神，我身上有无穷无尽代表黑暗的力量。可是我深深迷恋秦文意，我一生仅此一位的阿克提诺斯小姐。我舍不得她的笑容，舍不得她柔情似水的眼睛，舍不得看她年华老去，舍不得她皎洁的灵魂。
　　我见过太多死亡，死亡才是常态，然而这一次，我为了一个人要消灭全世界的死亡。
　　我为了文意逆天而行，我无比爱她。

　　我想让她好好活着，可是她却自己了结了生命。

　　“那我问你，小谢桥。”谢寻杏手指撑开抵着额角，手臂青筋慢慢变成了黑色，“世人大多都无法接受至亲的离开，哪怕是他们养的小猫小狗在离世时都会赚取他们的几滴眼泪。”
　　“多少人及至中年痛失父母，多少人对着黑白遗像痛哭灵堂。”
　　“多少人间悲剧来自于白发送黑发，多少思念出自人内心深处对死亡的惧怕。”

　　“凭什么他们可以建造坟墓怀念离世的挚友，爱人，亲人，而我不可以？!”
　　“我给死亡的坟墓，是永生！”

　　“我有上至天听下达鬼目的能力，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不被理解是阎罗一生的命运，谢寻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雪白睫毛下，那双眼睛逐渐染上红色，黑红交杂在他的眼眶内，如一副泼墨的地狱极乐图。

　　“你觉得我虚情假意，是吗？”谢寻杏也不知道在问谁，“可我穷尽心血为了什么？我本来就不会死。我只是想和她一直在一起，我怀念她手心的温度，哪怕是扇在我脸上的巴掌。”
　　“哈——”谢寻杏一捻自己鼻子里流出来的滚烫的血，眼神带着极致的疯狂，“小谢桥，你看好了。所有阻碍我们前路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是你父亲，今天，我就教教你怎么让这群愚蠢至极的人类为他们做出的决定付出代价，平庸又碍事的俗人不必要存在在世界上。如果可以，他们最好也无法走入六道轮回，而是永生永世成为地狱的幽魂，成为地狱的野鬼。”

　　谢寻杏浑身都散发着诡异的黑气，他的耳朵变尖了，恍惚间，监控里的检查官们还以为这是他们的错觉。

　　“怎么回事？”
　　“谢寻杏的耳朵怎么变了，是我看错了么？”
　　“他要干什么？！”

　　画面上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到了监控器面前，他仰头，分明是仰视，可是那双眼睛藏在雪白睫毛下，宛如睥睨众生。

　　他手里拿着遥控器：“我在灵魂科学院里安置了炸药，只要我摁下这个按钮，所有人都会死，今天出现在这里的人一个都出不去。”

　　实则并非炸药，他只是把自己的法力撒在了灵魂科学院的各个角落。

　　不到万不得已，谢寻杏不会使用任何法术，否则很容易被南天门诸神察觉。只是这一次，他被惹怒了。

　　谢寻杏对着监控，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开始倒数：

　　“你们还有十秒钟的时间抱头鼠窜。”

　　“诸位今天就在这里给我的爱妻陪葬吧？！——”

　　“十、九、八、七...”

　　监控外原本还置身事外的检察官们神色慌乱地站起身。

　　观察室里的九个孩子们抱在一起，整张脸上都是眼泪，他们已经被吓得说不出来话，只有一两个年纪大一些的比较冷静。

　　谢寻杏浑身都是黑雾缭绕，他的耳朵越来越尖，瞳孔变成了鸽子血的颜色，他白色精致的制服背后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后背里长出来。

　　握着遥控器的谢寻杏在所有人眼里宛如一个定时炸弹，或者说，他此刻像是地狱爬上来的修罗，青面獠牙，煞气缠身，让人不敢与他对视。

　　当谢寻杏面目狰狞地倒数到“三”时，一把匕首狠狠地插入了他的胸膛，从心脏处贯穿而出，飙飞的血液溅在墙壁上，滚烫的浓血红得发黑，发邪。
　　“噗——”谢寻杏喉头的腥甜涌上大脑，直接一口热血喷了出来，浸染了他鬼气森森的白牙。

　　他一下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板，不可思议地回头。

　　站在他身后的人，居然是谢桥。

　　谢桥长发遮挡了半张脸，阴翳里，他如水一样干净的眼睛里没有光芒。

　　噗叽一声，谢桥把匕首从谢寻杏心脏处硬生生地抽了出来，骨肉被贯穿的疼痛让谢寻杏双腿都在打颤，他像是看到了极其不可置信的事情，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想说什么。

　　谢桥再次把匕首扎进谢寻杏身体里，贯穿，旋转，抽回。

　　谢寻杏的胸腔被开了一个大洞，血如喷泉溅在谢桥脸上。

　　身后的天才少年们此起彼伏地尖叫，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走。”谢桥丢开匕首，看着谢寻杏逐渐没了呼吸，他回头，“我教过你们的还记得么？灵魂科学院的逃生通道，往那跑，拼命跑！”

　　他拉住孩子们，迅速脱掉了带血的外套：“跑出去，离开灵魂科学院，回家去。”

　　“哥哥...”

　　“没时间了。”谢桥冷静得不正常，“听我的，这次事故我一人承担，和你们没关系。快走。”

　　他们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一窝蜂地往门外跑。

　　“我们真的能出去吗？”半大的孩子们跑在谢桥前面，在漆黑的走廊里频频回头。

　　谢桥步伐平稳，声音平稳，充满了安抚力：“能。我和63会保护你们。这是我们和检察官约好的。”
　　他佯装配合实验，如果计划出现意外，第一选择，由他当场杀掉谢寻杏。

　　谢桥帮区联解决谢寻杏这个巨大的麻烦，与此他提出对等的要求，让检察官们放灵魂科学院无辜的实验体一条生路。
　　也就是这些，以及仍然被关在房间里待命的其他孩子们一条生路。

　　事实上谢桥并不真的相信检察官们会有这么好心，他已经计划好出去后会帮助所有的孩子们隐姓埋名，努力藏在司明区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实在不行就送他们去天涯海角。
　　总之，好好活下去。或许十年以后，当时间埋葬了一切，他们还能从头再来。
　　或许十年后这些孩子们长大了，还能为机密科研工作和人类的未来而奋斗。

　　只是，当谢桥要领着孩子们从通道口逃离灵魂科学院时，四周的机械门忽然开始关闭。

　　“来不及了。”谢桥眼眸一颤，“跑快一点！！”

　　他几乎要把孩子们给推出去。

　　而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叮当在黑暗里响起。

　　谢桥回头，看到几十米开外的阶梯上站着几个检察官，他们用死寂到毫无波澜的视线凝望着这里的一切。
　　那个发出动静的小球滚到了谢桥的脚边，他定睛一看，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直接撕开，撕成两瓣还不够，撕得四分五裂。

　　这双手名为人类。

　　——检察官们丢下了一个手雷。

　　“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他跟63可都是IQ一百六的超级天才。”
　　“那群孩子也几乎人均一百四。”

　　“有什么残忍的。”有人淡淡转过身，“64是谢寻杏的亲生儿子。谢寻杏必须死，他当然也必须死。这样才能永绝后患。”
　　“我们警告过谢寻杏很多次了，科研的最终目的是提升生活，而不是降低底线。”

　　“但我们答应过63和64，留下这群孩子的命...”
　　“比起几个精英的命，我们更需要守护几百万普通人的命。”

　　“好吧。”

　　歘——！

　　火光迸射。

　　谢桥深深地往阶梯处看了一眼，那里一共只有五级台阶。

　　机械门降下来，帮检察官们挡住了危险的火焰，爆破的冲击和绝望的神经毒素。

　　而那五级台阶是谢桥身为“人类”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最后一画。

　　人类一生都想攀爬上五级台阶。

　　第一级叫智慧，拥有了智慧能超越同类。

　　第二级叫生物极限，义体改造、脑机、灵魂迁移、多维感知。超越第二级台阶，人类就可以做到续命。

　　第三级叫支配。支配意识，支配法则，成为人上人，或者半神一样的存在。

　　第四级别叫跨越。跨越等级，跨越阶层，甚至跨越维度，抵达南天门。

　　第五级别叫因果。

　　超越因果，坐地永生。

　　在最后关头，谢桥把最后一个孩子推进了逃生通道里。而他回头，在手雷亮起光的一瞬间双手撑在门框，用肉身挡住了汹汹火焰和喷洒出来的毒素。

　　身后的脚步和哭喊渐行渐远，谢桥闭上眼。

　　“里面怎么没有动静？他们不哭不闹不尖叫么？也不求饶？”检察官也回头，盯着紧闭的机械门，疑惑。
　　有人道：“应该是隔音效果很好。”
　　“哦..”

　　而谢桥却也真的没有露出他们想象中的表情。

　　没有悲伤和愤怒，没有质问他们为什么言而无信，为什么枉顾孩童的生命。

　　他只是倔强地撑着那扇门，把自己炸得灰飞烟灭。

　　....

　　....

　　一瞬，金光从厚重云层劈头盖下来。

　　想象中临死前的极端痛苦并没有来临，谢桥再睁开眼，发觉自己竟然飘在云上。

　　面前是一个没有脸的金色的人影，人影身后是一座天宫，旁边有个神圣的日晷。

　　“谢桥。”金影徐徐开口，嗓音雄浑，震人心弦。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日宫主神，你不用知道我姓甚名谁。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来历。两千年前，我还只是天界一个端茶童子，经常被人冷落和欺负。后来，我被月神发觉了天赋，经提拔后参加主神典礼，晋升成为太阳星君。”
　　“可惜我顿悟太晚，神力也有尽头，所以现在，我差不多该退位了。在此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谢桥听完眨眨眼，“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那我的尸体呢？我是魂穿还是肉穿？”
　　“接下来我要拥有系统了吗？”
　　“我穿进小说里了？”

　　“...”金影咳嗽了两声，有点挂不住，“不要胡言。”

　　谢桥笑嘻嘻：“我不是胡言呀。”
　　“那好吧，那你继续，我不打断你，不好意思！”

　　“你...怎么还在笑？”金影似乎有些不解。

　　“我死都死了，笑一笑也没什么吧。我活着的时候很少笑呢。”谢桥盘腿坐在地上，像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歪头看他，“神明大人，你把我叫上来是要做什么？”

　　金影目光好像落在了谢桥脸上，他细细地看了谢桥的面容，从额头到鼻子，再到嘴巴，因着谢桥的神魂太似故人，他颇有触动。

　　“第一问。你为什么弑父。”

　　“他对我不好，我不喜欢他！”

　　“不可胡闹。认真回答。”

　　“因为我想反抗。”

　　“第二问。世人杀你，你恨不恨世人？”

　　“恨。”

　　金影顿了顿，眉心一跳，“如果给你机会还阳三刻，你会报复他们，杀光他们？”

　　“不，我不会。”

　　“可你说恨。”

　　“恨是一回事，杀人又是一回事。”

　　“那我是否可以说你软弱无能，活该受死？”

　　“不可以。”谢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因为我弑父了。”

　　“软弱无能的人做得到吗？”

　　神被谢桥问懵了。他有点恼怒，“这二者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同样是恨，你的选择不同？”

　　“我弑父是为了泣母，为救苍生。我杀苍生则是为私欲。”

　　神问：“你就不生气？不愤慨？他们言而无信，他们背叛你，欺骗你。”

　　“我气死了！”谢桥揪着一朵云拔了两下，“但是..”

　　“但是？”

　　“但是算了。如果我以牙还牙，那和他们有什么区别，我不要做人了，我要当小神仙，我要有崇高、伟大、无法复刻的品格。”谢桥笑意淡下来，“况且我生来就有宿罪。他们怕我活着会重启灵魂迁移计划，怕我又搞出更恐怖的禁忌实验，怕我身上流着的谢寻杏的血，架着的科学院的骨。他们要杀就杀吧，反正我对人间也没什么留恋了。”
　　“我活得可累了。”

　　“不对，留恋还是有的。”谢桥话锋一转，很惋惜，“我还没有见亚当最后一面。”

　　金影沉默半晌：“你猜到我打算让你做神了？”

　　谢桥莞尔，眼睛弯弯：“对呀。”

　　太阳星君似乎是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像对待一个纯真的孩子一般，语气颇为宠溺：
　　“虽然你心性顽皮，但日宫需要你这样的座上神。”

　　“纯一，圣洁，炙热，勇敢，自傲。”

　　“谢桥，一旦我传位给你，你在人间的所有记忆都会消失。但我召你上来的时候其他神听说了一点关于你的事情，以后你在天界估计会很难走。”
　　“他们会看不起你弑父飞升，你无法为自己辩驳，大概只能成为整个天界最孤独的日神。”

　　“而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真正能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并不是弑父。”
　　“有的神是活着时一下顿悟，有的神死后被万人铭记，功德圆满，这才成神。但没有任何神能因为这个而飞升。”

　　“你真正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是你身上的理性，宽恕，以及‘以世人心为心’。”

　　“神没有心，神以世人心为心。这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

　　谢桥站起身，看到金影朝他伸出手。

　　“星君叔叔。”谢桥轻声，“如果我继位了，你会去哪里？”

　　“我会成为一切，可能是一场雨，可能是一阵风。我总会和你再见。”

　　“那我母亲呢？她会去哪里？”

　　“她永垂不朽。不论她去了哪里，我都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的。”

　　谢桥闭上眼睛，笑起来。

　　“谢桥，你虽然死后才飞升，但为时不晚。后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

　　谢桥问：“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天界有没有乌龟啊？我可以养吗？”

　　“.....”太阳星君嘴角抽搐了一下，把谢桥拽到自己身边，开始加位仪式，边加边道，“天界没有乌龟！一只都没有！你想都不用想了！”

　　“那亚当怎么办？亚当会好好在人间活下去吗？”

　　“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

　　“我...我是罪人的儿子，对他不管是愧疚也好心疼也好，多问一下他的情况也是情理之中吧？更何况，我是唯一一个和他‘交流’过的人，我走了他肯定会很寂寞。”

　　“那你大可以放心。”太阳星君掐指一算，“以后有你在，他永远都不会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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