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64》来春

79、共鸣烙印2 你们究竟瞒

　　*

　　谢桥脑袋很痛，昏昏沉沉，和睡意袭来的感受不同，这一次，他的骨头都发痛。

　　他抓着向灯的衣袖，呼吸艰难，脑中像有无数的闪电劈过。

　　...

　　灵魂科学院。

　　这里是一间一百平米的卧室，卧室正中心有一张床。四周摆满了健身器材和几个给婴儿搭建的游玩区，墙上涂满了数独和运算。

　　床上坐着一个少年，他的头发很长，到了腘窝，与膝盖齐平。他像从出生起就没有剪过头发。但黑发秀丽，垂在纯白床单上。
　　室内右上角有监视器，餐桌下方有监听器。

　　不止一个。

　　整个房间都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床头特意凿出来一个洞，方便栓好一双特质手铐。

　　门边的虚拟屏幕弹出来，电流滋滋响了两下，冰冷没有起伏的声音响起：

　　“你好，64。我是今天的慰问员。”

　　谢桥抬眸，看着屏幕，笑了笑：“你好。”

　　虹膜扫描光检测了他的眼睛。

　　数据弹出：

　　[代号：64。]
　　[性别：男。年龄：15岁。]
　　[生物状态：稳定。]
　　[神经负荷、血氧、心率均正常。]

　　慰问员刷卡解锁，拉开门。

　　他面容很年轻，嘴上戴着防毒面罩。

　　他用权限取下了拴在床头的链条，但并没有解开谢桥的手铐。

　　“你可以出去了。”慰问员说。

　　这是谢桥加入灵魂科学院以后见过的第37个慰问员。

　　他八岁时只是被迫在墙上画了一张画，随后就被谢寻杏敲晕带走，养在了灵魂科学院的这间白房间里。

　　一直养到了现在。

　　如果谢寻杏需要发表期刊或个人专利，或许应该在每一项发明的背后都添加一个署名或注释。

　　——第一作者：谢桥。

　　他们之间的相处像唱双簧。谢寻杏在台前，谢桥在台后。
　　一个表演，一个出力。

　　“谢谢。”谢桥礼貌地冲一旁全副武装的慰问员道谢。

　　慰问员跟着他，绕过昏暗的走廊。

　　谢桥在经过转角时顿了顿，侧头。

　　这是一扇深黑的门，他知道门里有谁。

　　“63今天不被允许出来吗？”谢桥问。

　　慰问员摇头：“我并不清楚。院长的指令只让我负责引导你。而且，我谨记过慰问手册，63与64是灵魂科学院的两位署星，灵魂科学院十大禁忌之一，两位署星不能同时释放。”
　　“简言之，你们不能见面。”

　　谢桥笑了笑，对他完美到没有一丝漏洞的发言报以肯定，这才继续往前走。

　　“你是新来的吗？”

　　慰问员：“是的。您的上一任慰问员感染病毒，去世了。院长厚葬了他，也给他的家属发了一笔很丰厚的抚恤金，足够他们衣食无忧地度过后半生。”

　　谢桥问了一个在慰问员意料之外的问题：“你也是为了家属加入的灵魂科学院吗？你的父亲爱你吗？”

　　慰问员步伐平稳，面不改色：“我很爱他们。”

　　“那很巧。我也很爱她。”谢桥停在一扇蓝色的机械大门前，伸手摁上了指纹。

　　DNA验证和脑波识别同步进行，三秒后，门轰隆一声启动。

　　“再会。”谢桥回头冲慰问员笑了笑，看着蓝色机械门如电梯门般闭合。

　　慰问员浑身僵硬，默默站在门口等候。

　　他？她？

　　谁？

　　*
　　“爸。”谢桥走进办公室。

　　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灵魂科学院最高官衔的白制服，听到声音，他回头。

　　他有一双诡谲又阴柔的眼睛，他的睫毛是白色的。

　　而他面容很年轻，从谢桥有记忆以来，谢寻杏就长这个模样，不曾随着时间的流逝老去一分一毫。他的眉梢与眼角崭新，没有一丝褶皱，平整得如同打印机里的A4纸。
　　谢桥与他有五分像，像在眉骨和鼻梁，但其实谢桥更像母亲，只要见过谢桥和秦文意的人都会忍不住发出惊叹，说谢桥活脱脱是缩小版的指挥官夫人。

　　“来了？”谢寻杏一笑，睫毛如同雪花。

　　他看上去三十多岁，气质妖孽，手里捏着一杆长烟，往桌上的骷髅烟灰缸里抖了抖。

　　白色的烟雾缭绕，一缕清淡的薄荷扑向谢桥的脸。

　　他有一张得天独厚的脸。五官的每一寸都如造物主的作品。

　　“坐。”他说。

　　谢桥安静地入座。

　　“例行谈话，没问题吧，小谢桥。”谢寻杏又呼出一口烟圈。

　　“没问题，爸。”

　　谢寻杏点头：“你是我的儿子，对吗？”

　　“对。”

　　“我很爱你，你也很爱我，对吗？”

　　“对。”

　　“你的母亲因为生下了你，得了很严重的病，她的体质特殊，你越长大一点，她就越苍老一点。你活得越好，她就死得越快。对吗？”

　　“..对。”

　　“你的存在是一个错误。你受伤和流血都是必要的付出和赎罪。哪怕是我让你用你的命偿还她，你也愿意，对吗？”

　　“...对。”

　　“所以你要乖乖听话，听我的话。我们完成了亚当计划，就可以救你的母亲，对吗？”

　　“对。”

　　“文意只要接近你就会加速苍老，她因此长了满头白发，你一年不能见她超过三次，对吗。”
　　“我抚养你成人，你要还我养育之恩，对吗。”
　　“我是你的父亲，你要孝顺我，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必须无条件支持我，对吗。”
　　“子宫龛是你八岁那年随手在墙上一画而诞生的，灵魂迁移相关代码组也是你开发的。但在世人的眼里，他们必须是我的，对吗。”
　　“亚当计划是我们必须要实现的计划，它关乎到不老的肉身和不老的灵魂，有了它我们就能永远留住你的母亲。对吗。”
　　“不管计划需要牺牲多少人，多少超自然生物，不管计划耗费多少物力，财力，你都要帮我直到最后一刻。她优于其他人，她的命比世间其他一切都珍贵。对吗。”
　　“因为我们都很爱你母亲。我们舍不得她死亡。”
　　“我是为了她才这么做的。你能理解我，对吗。”

　　对吗？

　　谢桥衣袖下的手指悄悄攥紧。

　　“说话。”谢寻杏用烟杆敲了敲骷髅头。

　　“对。”谢桥抬头和谢寻杏对视，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然而事实是，八岁那年，谢寻杏故意遗落了一张子宫龛的图纸在茶几上，离开家后用变声器和虚拟号码联系谢桥，说司明区的指挥官大人被他绑架了，要求谢桥绘画并修改图纸，直到他满意，才放人。
　　末了，他播放了事先录好的原声求助音频。

　　谢桥很紧张，听声音都听出来他在发抖，他用稚嫩的童音恳求“绑匪”不要伤害谢寻杏，随后拿起图纸有样学样地画，发现构造和原理相悖，于是改了改。

　　他并不知道这张图纸上的东西是什么，但谢寻杏由此发现了他惊人的天赋，二话不说把谢桥带进了灵魂科学院，强行让他加入了亚当计划的研发中。

　　因为谢寻杏坚信谢桥出生时天边的游龙是一种征兆。

　　并且，一开始谢桥很抗拒研究灵魂迁移技术的代码。

　　但他喜欢数独和画画。也喜欢交朋友。

　　谢寻杏收买了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让他们和谢桥成为了朋友，并以“准备一份生日礼物”为由，让这群孩子一人画了一张画送给谢桥。
　　谢桥很开心，他在卧室里解了一天，把画里藏着有关灵魂迁移技术的密钥全部演算出来了，顺便修正了他认为有bug的地方。

　　谢寻杏拿走了谢桥的推演结果。

　　至此，灵魂迁移技术初具雏形。

　　等谢桥知道真相的时候，亚当已经在子宫龛里进行了13次实验。

　　他入局了，以他完全想象不到的方式。

　　如果他拒绝加入灵魂科学院，他开发的技术将被别人主管，并且他将再也没有机会知道谢寻杏的研究内容和进度。但是谢寻杏一定还会逼他提供思路，以任何方式。

　　对吗？

　　以上的“例行谈话”，从谢桥八岁那一年开始，一直进行到现在。

　　他从第15位慰问员那里学到了一个词语，他认为很适合这种“例行谈话。”

　　这个词语叫洗脑。

　　哪怕是要杀很多无辜的人，杀很多无辜的小动物，也对？

　　不对。

　　如果做的是正确的事，为什么要给他打上手铐？

　　为什么要限制他的自由？

　　谢桥没有上过学，八岁以后没有接受过来自谢寻杏以外的人的教育。他近乎把半生都搭进了灵魂科学院里。

　　大部分时间，他被谢寻杏关在白房间里演算代码，剩下的时间不是发呆就是被慰问员辅导，并进行各项心理与生理指标的检测。

　　他用尽力气，致力于一件事。

　　如何能彻底销毁灵魂迁移技术，以及，如何终止亚当计划。

　　....

　　“小谢桥，你在听吗？”谢寻杏用烟杆抵住了谢桥的下巴，逼他抬头，“我刚刚和你说了什么？”

　　“什么？对不起，爸，我有点没睡醒。”

　　谢寻杏眯眼，缓缓：“我说，亚当最近出了点情况。你也知道的，普通的超自然生物也做不到真的不老不死。目前我们对他进行的实验次数太多了，他最近抵抗力迅速下降，也总是生病。我的仪器预测他最多撑不过30次实验了。可是永生还没有被我们研究出来。”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我希望你配合。”

　　他的语气并非希望，而是不容置喙，是命令。

　　谢桥问：“我怎么配合？”

　　“你不会死。”谢寻杏说了一句斩钉截铁的话，这话让谢桥觉得莫名其妙。

　　“至少不会轻易地死。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我发明了一个神经链接器，可以让使用者和实验体共鸣，实现转移痛感。亚当太痛了，再这样下去他会死。但那样，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篑，所以，我想要你来代替他痛。”
　　“你会同意的，对吗？”

　　谢桥问：“为什么我是你的儿子，就不会轻易死？”

　　“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小谢桥。”谢寻杏用烟杆抽了他脸颊一下。

　　啪嗒一声，谢桥的半张脸红了起来。

　　于是谢桥忍住没有问出来后面半句话。

　　你们究竟瞒着我伤害了亚当多少次？

　　谢桥身体一歪，手上的手铐叮叮咚咚作响。

　　他用舌尖抵了一下口腔内壁，而后抬头：“我可以同意，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小谢桥，你从不跟我谈条件的。”谢寻杏的语气很危险。

　　谢桥抿唇：“可是爸爸，我怕疼。”

　　他用这张和秦文意十分相像的脸说这句话，让谢寻杏愣了一下。

　　谢寻杏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说说看。”

　　“我要见亚当。”

　　“你不能见亚当，你也不能见63，我记得我严肃警告过你很多次，这是绝对禁止的事情。”

　　“我要见亚当。”谢桥重复，“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什么，长什么样，这样不会影响共鸣吗？”

　　“让我见他。几分钟也好，一次就行。”

　　..

　　让谢桥出乎意料的是，谢寻杏居然同意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谢桥眼底是一片疑云。

　　谢寻杏一向不会让步，这一次让步了，说明谢桥有了能谈条件的筹码。

　　是什么？

　　是“作为谢寻杏的儿子，他不会轻易地死”？

　　是必须要他同意,才能进行共鸣？

　　如果非要说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一个惊人的猜测。

　　他可能和亚当一样，并不独属于本岸。

　　他不像人类那么脆弱，疼痛太过就会死。

　　他甚至像亚当一样神奇。

　　所以谢寻杏要他使用神经链接器，和亚当共鸣，承受亚当肉身和灵魂上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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