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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梦也何曾到谢桥 有酒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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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背竹绳结成了能遮挡住神谕锁的项链,不论乌龟走到哪里,都没人会笑话他脖子上有一个“罪证”。
“听说乌龟和其他动物一样有筑巢行为,水位不能太高,摆几个石头在周围让他有安全感。对,你们过来,把这个花盆移到东南角...”
阿木手里拿着一本植物观察手册,一边记录一边使唤着其他小鬼。
惊蛰坐在草垛上,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呸了一声。
“有没有搞错,你被这乌龟收买了?”惊蛰脸上写着不屑,“贵为牛头马面,却做这种给彼岸物当仆从的下作差事。”
“说什么呢?”阿木急眼,“你讲话太难听!这都是小七爷的吩咐,牛头马面帮小七爷当差,还有高低贵贱之分?”
“你也别闲着了,过来搭把手。”
惊蛰翻白眼:“我才不。这乌龟谁爱伺候谁伺候。”
“你这人!”阿木骂骂咧咧地继续搭巢,实在也奈何不了惊蛰,“你迟早要被七爷罚!”
“他敢吗?”
阿木一愣,目光复杂地看向草垛上的人。
地府的小鬼对惊蛰又惧又厌,以前六叔在,惊蛰是义子,是白无常备选人,小鬼们当然看他脸色办事,六叔马上不在了,一帮墙头草就没那么敬重惊蛰了。
但比起小鬼们的审时度势,惊蛰对小七爷的态度更是从一而终地恶劣。
“怎么不敢?”阿木身体被屋檐打下来的阴影笼罩,“就算你再不满意,小七爷也是你直属上级。你别以为有师父给你撑腰...”
“我是这么以为的吗?!”惊蛰忽然弹了起来,脖子涨得通红,目光带着愤怒,“我真是这么以为的吗?!谁他吗稀罕当牛头马面啊?谁他吗稀罕做谢必安手下?我需要师父给我撑腰吗?!我早就可以死了!真正要留下的人不应该是我!”
他说着说着激动不已,冲上来揪住阿木衣领,逼得阿木后退连连,慌张间一脚踩上了坚硬的东西,咔哒一声,正在大吵大闹的两人均是一愣,低头,看到向灯压在阿木脚底,疼得直接缩回了龟壳里,发出锯子割木头的声音。
阿木一把推开惊蛰,蹲下来查看乌龟的情况,“没事吧?”
见向灯的瞳孔竖成菱形,阿木暗道大事不妙,经过这几天和乌龟的相处,他已经摸清楚这小王八的脾性了,连忙道:“打住打住,你憋好你的火气!如果你不咬惊蛰,小七爷说不定很快就会回来了!”
这话好使。向灯呼噜呼噜了半天,如果他有毛估计浑身都要刺起来了,还好没有,但也肉眼可见地压抑了心头的暴躁,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葱郁的绿瞳虎视眈眈盯着惊蛰,一副能把惊蛰手撕两半的气势,要多凶多凶。
“我呸!”惊蛰面色不悦,嘴唇却发白,“我会怕他咬吗?...一个王八而已。”
他吐了口口水在向灯脚边,转身就走了,藏在衣袖下的拳头攥紧。
阿木皱起眉,低头,发现向灯又开始呼噜呼噜。
“你怎么了?”阿木要检查,没想到下一秒向灯就吐了一口血。
红血妖艳,叠在水渍上。
以口舌之快痛斥,以心头之血忍耐。
阿木僵在原地半天没反应,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
谢桥这阵子很忙。
八爷在换位阶段,下半本生死簿很不稳定,谢桥一个人能阴阳双吸,上半生死簿就总给他派点上岸的任务。
不是今天有个灵魂被拘留在本岸,就是明天有谁含冤而死,差点结煞。
正值毕业季,各大区域的高等学府都在招生阶段。
谢桥这次被生死簿传唤到了一所高中,上岸七天后,他终于收集好了一位男生的残魂,准备回彼岸,然而让谢桥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末日危机来临,各大人类安全区都在寻求谋生之路,新兴科技盛行后,人工智能逐渐取代人类的社会职能。
这次各大区域的高校招生名额都砍了一半,导致录取分数线势如破竹,猛地往上蹿。
录取结果公示这一天,各大毕业生叫苦不迭,以泪洗面。
这所高中建立在城郊,名育才。
从任何角度来看,它都是一所很普通的高中。
但是这所普通的高中在录取分数线公示后,发生了一件极其不普通的事。
有人跳楼了。
第一天,学校封锁消息,拒绝接受媒体的采访。
第二天,又有人跳楼了。
谢桥彼时正在山头上看坟。
他上岸的一个小癖好,就是到处看看坟墓,看看上面的墓志铭。
这所学校不走寻常路,招收的都是县城官二代,太穷的不要,穷人交不起学费,太富的也不要,学校容不下大佛。
它致力于培养的人才仅限于中资产阶级。
得知有人死了,谢桥翻了生死簿。
生死簿显示,一切正常。
说明既定的生命线就该这么燃烧。那谢桥就无话可说了,这不在他的职能范围内。
但蹊跷的是,一连三天,学校都有人跳楼,陆陆续续,从不同的地方。
有男有女,甚至有老师,有学生,还有保安。
谢桥不信这是巧合,他隐了气息和身形,潜入学校一夜,又通宵查看生死簿。
有个学生寒窗苦读十三年,是年级里的尖子生,原本志愿最低也能上个名校,但因为名额缩减和分数线的拔高,他入不了围。
家里父母奔走关系,想花点钱把孩子买进去,或者找关系塞进去,结果因为酗酒过度,夜里在山路开车,直接休克在车内。
这辆车撞倒了路过的大货车,里面的鸡蛋碎了一地,司机失血过多而亡。
夜深人静,蛋清粘稠湿滑,早起准备去摆摊卖早餐的老人拄着拐杖打滑,后脑勺撞击地面,骨裂,腰椎截断,而后当场死亡。
校方正在处理学生跳楼事件,严词否认学生是因为压力过大和学校监管不当才自杀,校外却又发生这样的惨案,校长几天几夜没睡觉,跪在祠堂前求列祖列宗庇佑他渡过劫难。
好巧不巧,他求对了。
校长的祠堂房梁上摆着牛首人身,据说是家传,祠堂的格局和装修百年来都没有动过,这个牛首人身就一直被保存下来。
他在香火前磕头呢喃求的愿望,全都被生死簿转达给了谢桥。
生死簿道:“他说跳楼的十来位学生都已经送到医院去抢救,求黑白无常能放过这些学生,让他们还阳。”
人生三大悲剧之一,白发送黑发。
谢桥笑问:“你怎么看?”
“救不了。”生死簿说,“七爷,我劝你别插手。看着就好。这就是他们的命运。”
“嗯。”谢桥应了一句。
听谢桥答应得这么爽快,生死簿第一次发出诧异:“您不问有什么别的解决办法,或者想着说服我一下了?”
谢桥扬眉:“这有什么好说服的。生死大事,我能左右吗?不管多遗憾,多可惜,黑白无常也只负责灵魂摆渡而已。”
“那我们回去吧。”生死簿说。
谢桥却摇头:“不急。我去医院看看吧。”
“什么?!?!”生死簿反应很大,书页翻得比磨牙还响,“那可是医院!!”
如果要问黑白无常有什么弱点,或者有什么最害怕的东西,生死簿能秒答:
医院。
医院是生死交界最强烈的地方,而且为极阴。白无常属阳,会比属阴的黑无常更恐惧医院,大型医院对无常力量的削弱最强,而白无常受影响更大。
谢桥说他要去医院,无异于送死。
但生死簿也拦不住。谢桥一靠近医院就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开始打架,滋滋地冒响,最后他选择站在百米开外的大厦楼顶,俯视带有红色十字和一双绿色医手标志的医院建筑。
“求求你了,谢必安..救救我,救救我的学生们...”
“人生有这么多条路!只是考不上大学而已!他们不懂...他们真是傻啊!...现在社会舆论太大了,会压死我和我的家人的。我老婆刚刚怀孕,已经被气得跑回娘家不见我了...可是我又有什么错!我当这个校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无非是多赚了一点钱,捞了一点油水...”
人类的确很聪明。
谢桥翻生死簿,看到校长曾经和学校附近的蛋糕店合作,把原本要拨给教师的奖金兑换成了蛋糕卡,金额和奖金是一样的,但蛋糕店给院长打了七折。
一位教师实发2000奖金,校长就能吞几大百,然后再给老师同数额的蛋糕卡即可。
政府拨款给学校装修买仪器,他也能和工厂捡折扣。
学生上交的校服钱,里面水也很深。
他一年能捞六位数。
而蛋糕店,工厂等又保证了客源和销售量,实际没有亏损。
这种链条自古发展以来不知道形成了多少,谢桥对所谓的油水一笑了之。
“黑白无常在上,如果你们真的存在的话,不要带走我的学生们...滚开,滚开!”
校长的声音消失,许多清脆取而代之: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黑白无常吗?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不想死。救救我...我后悔了,爸妈哭得那么伤心..他们爱不爱我?我对不起他们...我不想死了。”
谢桥忽然脚底发软,他一下弯腰,额头满是汗,他手臂撑在栏杆上,低头看见地下的车水马龙,和凝聚成小光圈的行人。
心脏在胸腔内怦怦狂跳,四肢百骸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如翻涌的浪。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差点窒息。
一个一个死去的灵魂飘在半空,慢慢化作黑灰色的烟,幻化出鬼脸和骷髅,朝他伸出魔爪:
“你为什么不放我们回去!!!”
“谢必安,你不得好死...你永世不得安宁!”
“救救我...”
“放过我们吧。”
一场惊梦。
谢桥被医院的阴气包裹,灵魂吃人的戾色更是如狂风骤雨,要活生生撕开谢桥的身体。
生死簿紧急飞出来,把谢桥拽回彼岸。
那群青春男女银铃一样的笑声和魔鬼般的求饶、泄愤、不满,一直萦绕在他耳边挥之不去,等谢桥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满头大汗地躺在了无常亭。
他单手抵上额头,透过手腕和脸颊间的缝隙,仰头看见无常亭的牌匾。
“七爷?”阿木远远走来,“你回来了?!”
“此去如何?”阿木担心地看着谢桥苍白的脸色。
谢桥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缓缓笑:“一切顺利。不过,有苦难言。”
说话间阿木身后有个人影一动,谢桥吓了一跳,猛地往后缩,举起手阻止:“你背后跟着什么?”
谢桥以为是什么妖魔鬼怪,然而,一个长相极其冷峻的少年走了出来。
这少年有一双深邃的绿瞳,脸庞稚嫩青涩,可已经出落得俊俏卓然,身形颀长,身上穿着崭新的藏青色长衫,脖子上有神谕锁,锁链筘着草绿绳结。
阿木侧开身子,眨眨眼介绍:“小七爷,你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的,地府翻新装黄金了你恐怕也不知道吧。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你的乌龟。”
谢桥瞪大眼睛,惊得差点翻下去。
“向...向灯?!”
阿木直接捧腹笑出声:“我的妈..小七爷你的反应和我一模一样!我前几天早上出来洗漱,在水池边看到他也是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天呐!终于有人能懂我的震惊了!”
“他他他...他化形了?”谢桥一骨碌爬起来走到向灯面前,新奇地打量,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啧啧称奇,“好俏的少年郎!”
谢桥还觉得不够真实,直接上手戳了戳向灯的脸颊。
少年眯起眼,警惕地看着谢桥。
谢桥又戳戳向灯的额头,鼻子,唇畔,下巴,喉结..
“...”向灯一伸手,抓住了谢桥手腕,瞳孔充满危险,似乎是在警告谢桥别动手动脚。
“向灯!”谢桥眼睛亮晶晶地,大喊了一声。
“...”少年眉毛一皱。
“小七爷。”阿木适时提醒,“他口枷脱落了,但还不会说话。”
现在还是不说话?可已经化形了,离会说话应该也不远。谢桥两指并拢,额头上的印记若隐若现,他只看了两秒,看到向灯体内的魂魄已经稳定在了五脏六腑和大脑。短时间内能有这么大的进步很罕见,因为彼岸其他超自然生物要千万年的孕育和沉淀才能通灵智。
这说明向灯天资过人!
谢桥大喜,发自内心地为小乌龟高兴。
不过很快谢桥发现,向灯只要一动,身上就会传出神谕锁碰撞的声音,这声音听多了,会觉得吵,毕竟是天神合力铸造的武器,谢桥解不开,这东西就会一直挂在向灯的身上,如一个犯了罪坐牢的犯人,走到哪里都戴着镣铐,提醒人们这是一个罪犯,并且让他的良心难安。
最难熬的应该是向灯本人,哪怕睡觉翻了个身,都会被锁声吵醒。
“给他安排个住处吧。”谢桥略一思索,“让他先一个人住。”
向灯却拉住了谢桥。
谢桥低头,看到抓着自己的那双手干干净净,白皙,但虎口上有伤痕,而且指腹带着茧,触感有些粗糙。他当即牵起向灯手,逼着对方摊开掌心。
“他意思估计是不想一个人住?”阿木揣测。
“你的伤怎么来的?”谢桥却问。
向灯一愣,好像才意识到,于是干巴巴地站着,试图把手收回来,藏好。
“你瞒我什么。”谢桥往那掌心吹了一口气,又轻又热,“又是因为我不在?你自己弄伤的?”
向灯像个杆子站得笔挺,紧抿嘴唇。
“好吧。”谢桥在身上掏了半天,拿出来一个药瓶,往向灯手上撒了点粉末,“好好用药。”
阿木叹口气:“分离焦虑只能向灯自己克服,我们干涉不了的小七爷。”
阿木没说的是,谢桥离开的这些天,向灯被锁在了水池里,一旦发病就用重重锁链拴住,最严重的时候向灯能出现幻觉,把水里的枯草当怪物,又是撕又是咬。
“我知道。”谢桥一边给向灯上药一边继续轻轻地吹气,“他能克服的。我相信他。”
人们说,如果向神明求愿却没有得到回应,并不是世界上不存在神,或者神无视了你的愿望。
而是因为神相信你。
要从森森白骨里走出来,不靠他物,靠自己。
“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谢桥笑意盈盈地收了药瓶子,看着向灯,“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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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人间最盛的节日,六叔要上路了。
地府每个小鬼都在等待这一天,谢提阑一旦上轮回路,以后这个地府就真是由谢桥坐镇,白无常的命令为唯一行动准则。
地府从来没有要给鬼官送行的礼节,六叔走之前也千叮咛万嘱咐,谁都不要去送他。
但大家都猜测,惊蛰一定会偷偷跑出去给六叔送行的。
然而,天刚亮,谢桥就下了一道禁令。
惊蛰房门口一左一右地站着守门的小鬼,不让他出去。
惊蛰试图从窗户逃离,却被结界电得头发都结成钢丝球。
“谢必安!你他吗个王八蛋!”惊蛰疯狂敲着门,“你这疯子,你大逆不道!你有悖人伦!你凭什么关着我?!你黑心肠,你公报私仇!”
门口小鬼无奈:“惊蛰哥,你别喊了,七爷不在这里。”
惊蛰满脸泪痕,猩红双眼:“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见师父!为什么不让我见最后一面?!”
他一整天都上蹿下跳,把墙给捅穿了也没有用,谢桥缩了结界,关着惊蛰。
闹到暮色四沉,窗外却传出异动。
惊蛰推开窗一看,发现三米开外的石头旁站着一个人,正在冷冰冰地看着他,仿佛惊蛰的一举一动都是个笑话。
“你看什么?好看吗?滚!”惊蛰暴怒,“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你不属于这里!”
向灯没说话,只是冷然而立。
他气质超凡,一眼望去,让人胆寒。
见他一副高高在上袖手旁观的模样,惊蛰气得要发疯,他手扒拉着窗槛,差点捏碎,瞪着眼睛瞳仁冒火:“怎么?你是在笑话我没用么?我告诉你,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以为你是只乌龟有多了不起?谢必安为了你得罪了黑无常和金锁将军,为了你求玄武,求阿木,为你忙前忙后,还被你咬破了指肉腿肉,你呢?!你给他什么了?”
“你和我一样在这个地府里做阶下囚!是扫把星!”惊蛰越说越愤怒,眼睛红得能滴血,他近乎咆哮,“你做不了玄武徒弟,就一无是处!你帮不了谢必安,你会害死他!”
向灯眉头紧锁,看了惊蛰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哈!”惊蛰鼻涕和眼泪一起滑溜下来,他如脱力般坐在地上,从窗口看着那少年身影隐入夜色,“木人石心!”
夜半。
黄泉河大浪淘沙,河底压着怨气颇重的灵魂。
一道佝偻的人影从远处走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喝吧,喝吧。”孟婆道。
谢提阑一饮而尽,摸了摸嘴角的汤渍:“不好喝!”
孟婆噗嗤一声:“都要上路的人了还挑三拣四?”
孟婆和六叔也算共事过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多说废话,六叔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立在送别亭的人影。
从送别亭到奈何桥,不过三百米。
六叔挥了挥手,冲谢桥道:“有酒湑我,无酒沽我!”
说完,他的灵魂就上了黄泉河的纸船。腿上的诅咒在一片白色的灵魂身上格外明显,漆黑,粘稠,邪恶。
很快,河底的泥沙和浪就狂涌,无数的邪祟,恶鬼,冤魂冲上来,企图把谢提阑给拽下去。
惨叫声传来,那些东西扒拉他的头发,揪住他耳朵,黑水钻入鼻腔和嘴巴,灌入体内,灵魂一半污浊一半纯净。
谢桥看着这个场面。
他的白无常服被送别亭的影子染上黑。
“不后悔吗?”孟婆站在他旁边问,“你是谢必安,肯定会有办法救他。”
“我救不了。”谢桥笑了声,说。
“好凉薄哦。这话说的都不像你了呢,小七爷。”孟婆咳嗽了一声,勾唇。
谢桥莞尔,轻声:“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小孟婆婆。”
他转身,双手背在身后,走路慢慢悠悠,走出送别亭之前,一顿,侧头:“谢必安只是你们希望看到的谢必安。”
孟婆一愣,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哑口无言。
直到那黄泉河上被阴魂撕咬的人受不住这样的痛苦,惨哭地哀嚎:“谢必安!谢必安——”
谢桥一僵,背影停滞,想回头。
“帮帮我...”
风吹散了求救,谢桥后背发凉,走了。
寅时。
谢桥大喘气地从床上惊醒。
黄泉河上的场景一帧一帧在他脑海里反复,谢桥惊慌,心脏悬到嗓子眼,他连忙摔下床,跌跌撞撞地拿起桌上一杯酒,灌入喉口。
火辣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谢桥捏着杯盏,过了好半晌才呼出一口气,推开门,去了无常亭。
他侧卧在亭内,一语不发,又过了好久,谢桥对着空气道:“对不起,师父。”
那句歇斯底里的“不要步我后尘”,让谢桥神魂不安。
生死簿在此时飞了出来:
“小七爷,这是你成为谢必安以后的第一道槛,你一定要跨过去。无常摆渡工作一向如此,生离死别才是常态。”
“嗯。”谢桥嗓子干涩地应了一声,“好。”
他笑了笑,“的确,比起惋惜,我更喜欢盛大的告别。”
谢桥把酒洒在地上,敬谢提阑,也敬一下土地公。
虽然不知道这地方有没有土地公。
身后却忽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谢桥警惕,猛一回头。
月光下,一道冷峻的人影站在不远处,谢桥诧异,翻身坐起:“...向灯?”
那少年朝着谢桥走过来,没直接进入无常亭,而是站在亭外,仰头看他。
“怎么了?失眠了?”谢桥倚在座位上,笑眯眯,长发垂落,别在栏杆缝隙处,“要不要我念首诗哄你睡觉?”
“...”向灯不语。
“不过我会的诗也不多。”谢桥想了想,手指撑着下巴,神情认真,“我之前大概没正经上过学。”
突然地,谢桥闻到了向灯身上有股熟悉的气味。
他瞳孔一抖:“你...怎么染了黄泉河的味道?”
难道刚才向灯跟着他一起去了奈何桥附近?!
谢桥倒吸一口凉气:“小乌龟,你下次可不能到处乱跑了。”
向灯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不再是沉默,也不再受口枷掣肘,他低冷的磁嗓里夹杂了情绪的波动:
“对不起。”
“...”谢桥呼吸一窒。
“你..你说什么?”谢桥差点从无常亭里翻出来,他直起腰,撑在栏杆处低头,“你刚刚说什么?”
向灯道:“对不起。”
如果他能让玄武收他为徒,也许就能帮谢必安消除六叔的诅咒。
所以对不起。
“...我的天呐。”谢桥捂住嘴,真的翻出了无常亭,对着向灯的脸又捏又揉,还伸手抵住他的喉结,“你说话了?!你会说话了?!”
向灯:“对不起。”
“好了好了不用对不起!”谢桥赶紧摆摆手,转而继续震惊,“...不过你只会这一句吗?”
向灯:“..对不起。”
“...”谢桥懂了。
估计真的只会这一句。
之后向灯站在原地憋了半天,似乎在回忆什么,他嘴唇动了动,很艰难,喉结也一直上下滚,明显还有话。
谢桥安静地等着,直到向灯开口:“诗。”
诗?
“你说要我念诗?”谢桥一开心什么都忘了,向灯提什么要求他都想狠狠满足,“我想想....”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谢桥一笑:“我能正儿八经背出来的一首,你学吗?”
向灯绿眸泛出碎光,他瞳孔微微一缩,似乎是听得入迷。
从这一晚开始,向灯走上了牙牙学语的路。
刚好阿木看书多,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偏偏这乌龟学习能力惊人,学习速度更是快如闪电,两天不到认了三千个字。
“我的妈。”阿木瘫倒在桌前,“你是陀螺吗使不完的牛劲,你好歹休息一下啊!”
向灯指着书:“这个?”
阿木无奈,勤勤恳恳当幼师。
“话说新一届的黑无常上任了,八爷那边也在教导。”阿木来了兴趣,问,“你觉得这届黑无常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一般来说,地府黑白无常都是相性相对的,像六叔和上一届的八爷,两人一个死板一个圆滑,我们小七爷看起来吊儿郎当不成体统,那新的黑无常估计很板正?”
向灯摇头。
“摇头什么意思?”
向灯淡淡:“没兴趣。”
“...”阿木咂舌。
不过向灯从阿木这里听来了很多关于黑白无常的传闻,午后,向灯从阿木房间里出来,看到了迎面走来的谢桥。
谢桥这两天又很忙,他一见到向灯,脸上的疲惫烟消云散,马上换上一副流里流气的表情:“灯!——”
看谢桥如采蜜的蜜蜂,蛰了一下就要走,向灯紧了紧手臂,追上去一步:“谢必安。”
“啊?”谢桥回头,疾步时发现向灯居然跟过来了,连忙问,“怎么了宝贝儿,我得赶紧去雅室和黑无常商量设宴的事,他们催得急,你快说,或者我一会儿来找你?”
“你叫什么名字?”向灯问。
“啊?”谢桥又是一愣,这回他停住了,旁边小鬼忍不住催,“七爷..”
“我叫什么名字?”谢桥一挑眉,弯腰凑近,看着向灯的脸,望进那双深邃的绿瞳里,“向灯,你知不知道,对黑白无常来说,名字是大忌。除非托付生死,不然我们不会告诉任何小鬼我们的本名啊?”
“..对不起。”向灯别扭地侧开脸,在旁人注视下,犟得如一根电线杆,问都问了,现在转身就跑,更丢脸,“我不知道。”
谢桥看他这样着实觉得有趣,地府太无聊了,小乌龟太好玩了。
他哈哈一笑,带着小鬼继续往前走,走前道:“不过其实我已经告诉你了!”
闻言,向灯猛地看向他,愣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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