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天下谁人配白衣 要看他百折 ...
-
*
雅室隔壁就是书房,里面全是上古典籍,既然要打,那就找个宽敞的地方打。
金将军的锁链凶猛无比,比金刚石还坚硬,狠砸下来能开颅瓢血,谢桥却也不怕,两人立在地府后院,把假山喷泉都打得伤痕累累,一会儿北边巨响一会儿南边星火四溅,交手次次往命脉戳,借着切磋的由头打硬架。
“谢必安。”金将军怒一咬牙,“我奉劝你一句,自己去阎罗十八领罚!不然我看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领罚?”谢桥哈哈一笑,“做错了事才需要领罚,我没错,何必?”
“你还没错?!”金将军捏着锁,在地上砸出黑尘,“八爷脸上的伤没有十天半个月消不掉,你养的乌龟又咬断判笔,要么你把你的判笔赔给八爷赎罪,要么你就滚去阎罗十八,把地府刑罚挨个轮一遍,不然要是生死轮回出了问题,你担得起责任吗?!”
“判笔没了可以再造,生灵的命没了你们能还吗?他在疗伤,本来不欲害人。结果你们家八爷自作主张靠近向灯,一语不发就出手试险,这才被咬。难道我在无常亭立一个结界,写好了‘内有凶兽,生人勿近,否则后果自负’,你们却仍然擅闯,闯出了祸,还能妄想推卸给我吗?万物有法,你进了别人的领地,扰了别人的清净,即使吃亏了也得给我憋回去!”
“狗屁不通!”金锁转着手里的锁链,残影幻化出一个圆圈,抬手一扽就往谢桥这砸过来。
“道不同不相为谋!”谢桥两指一并,黑发被风吹得飒扬,硬生生用判笔挡了这一下。
金锁见打不过,怒:“地府鬼官是不允许饲养彼岸物的!!无常任职手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谢桥笑:“所以我没有养他啊。我说了,他是玄武的徒弟,怎么可能轮得到我来养?”
金锁皱起眉。
他转锁链的动作都慢了几拍。
难道那乌龟真的是玄武传人?原本金锁银锁还打算找个机会外出,趁着谢桥不注意,直接找到那乌龟的老巢去,好好教训一顿,打还是踢都无所谓,死了就死了,有什么稀奇的。黑无常在冥界的地位和作用比那乌龟重要得多,但如果向灯和玄武扯上关系...事情就难办了。
黑无常一脉阴气更重,都说阴气过重容易剑走偏锋,他们向来睚眦必报,也不把小鬼和彼岸的其他东西放在眼里。
不过,他们对四大灵兽还是会忌惮几分。毕竟地府官差百年轮换,灵兽却资历深厚,长驻于此。
谢桥在后院和金锁打得昏天暗地,阿木和惊蛰急得团团转,一个去找谢提阑来救命,一个躲在石柱后面一边结巴一边劝架:
“别别别...别打了啊小七爷!”
阿木咬着手帕,两眼汪汪:“这后院里的树和草也都是我种的啊!小七爷你笔下留情啊!”
最后金锁见实在奈何不了谢桥,灰头土脸地一脚踹翻了香炉,甩着他的大金链子愤愤离开。
他一走,惊蛰倒是回来了。
谢桥一看到惊蛰就头疼,一看到惊蛰就想起自己还有个堪比大爹的师父。
“...师父呢?”谢桥收了判笔,瞟一眼面无表情的惊蛰。
谢桥原本已经做好了要被谢提阑骂个三天三夜的准备,结果惊蛰却冲他作邀请状,让开了路:“师父没有来。但是请你过去。”
什么?
谢桥微怔。按照六叔那眼里容不下一点沙子的大爹作风,少说也要让谢桥面壁思过才能罢休,这次谢桥惹怒了黑无常,还和金锁打架,已经是在白无常的任职底线上疯狂踩踏,可谢提阑居然不来劝架,也不来骂他。
“好。我去。”谢桥一下收了吊儿郎当的劲,蔫头巴脑地跟上了惊蛰。
路上,惊蛰偶然回头看了身后的谢桥一眼。
一袭白衣,眉清目秀。黑发涓涓,走路步履生莲,相貌气质放哪里都很吃香,只不过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没平时的气力了。
如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惊蛰忽然意识到,谢桥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他是英年早逝么?
“你怕师父对你失望?”惊蛰开口。
谢桥脚步一乱,抬头:“什么?”
“我说你是怕师父失望么?”惊蛰揣测他脸色,“平时你闹翻了天也没关系,反正师父还会劝你还会骂你,说明对你仍然是关心的,是抱有期待的。但如果他不管你了,那就是彻底放弃你了。”
谢桥嘴角有气无力地勾了一下,竖起大拇指。
看来是说中了。
惊蛰继续往前走,淡淡:“小七爷,原来你也有害怕的东西,我还以为你没有心。”
没有心?谢桥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跟着惊蛰来了地下酒窖。
这酒窖在彼岸东南的无常亭旁,从鹅卵石路的楼梯口一直向下,就能看到谢提阑的宝贝酒架。
满面墙都打了置物空间,上面全是盖了封条的好酒。
惊蛰却拉上门,谢桥回头:“你不进来?”
惊蛰摇头;“师父说只见你。”
吱呀一声,室内烛火亮起,大门紧闭。谢桥往里走,看到谢提阑盘腿坐在蒲团上,他对面还放着一个空的蒲团。
“坐。”谢提阑示意。
“师父。”谢桥认错态度诚恳,一入座就抿唇,“我知错了。”
谢提阑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你错哪了?”
“我错在...”谢桥硬是憋不出来,“哪都错了。”
“不,这一次你哪都没错。”
谢桥一挑眉,看向烛火里渐显老态和沧桑的六叔。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开口,干坐着,烛芯都烧了半管,谢提阑才嘶哑道:
“谢必安,我时日不多了。”
谢桥头皮一麻,闻言差点要站起来,六叔却摇头:“你坐好。”
“我之前教过你的,怎么任命牛头马面,还记得吗?”六叔看着他问。
“...记得。”谢桥僵硬道。
“牛头马面,你找阿木和惊蛰准没错,如果你有别的人选也可以,师父只是给你建议,不会插手你自己的决定。”谢提阑垂眸,撩开他右手的衣袖,“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右手手腕竟然是半透明的!
“这是我要上黄泉路的预兆。”谢提阑抖了抖自己的袖袍,“既然你坐了谢必安的位置,我就该退位了,转世投胎的事情生死簿会有定夺,你也不要插手。人各有命,我不需要你帮我找一个好的人家,也不需要你打点关系,给我铺功业路。”
“但是...我有一件事情想求你。”
谢桥心头咯噔,像是要碎成两瓣。
谢提阑站起身,撩起了自己的裤腿,他的右小腿上有一块漆黑的痕迹,阴森邪魅。
只看了这一眼,谢桥睫毛就一颤。他看出来了,这是诅咒。
而且,是鬼火带来的诅咒!
一旦谁受了这种诅咒,亲朋好友全都不得好死,转世投胎的时候,还会被黄泉河底压着的有罪的灵魂和邪祟撕咬,因为这是一个标记,能吸引恶煞。
谢桥何等聪明,他发哽:“这是...那件衣服?”
“对。”谢提阑坐下,坦然自若,“是惊蛰烧掉女鬼差衣服时带来的诅咒。”
“我不是用血引消了吗?!”
“有一小部分缠到了我的身上,我发现得晚了,来不及再叫你用血引了。”
六叔表情波澜不惊,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谢桥拧眉:“一定还有办法的。地府里那么多书,我再挨个翻一遍...白无常肯定有办法的!”
六叔摇头:“不用了。我在岸上是孤儿,没有亲朋好友,这个诅咒伤害不到别人,只会让我被恶鬼撕咬吞噬,无非是走黄泉受点苦,受就受了,罢了。我想求你的,是希望你...能在我走的时候拦住惊蛰,别让他看到我被恶鬼撕咬的场景,也别让他知道,他给我带来了这个诅咒。”
“为什么?”
六叔嘴唇动了动,似乎很难开口。最后他还是长叹一声,看向谢桥:“惊蛰独臂,你知道怎么来的吗?”
谢桥一愣,道:“不知。”
“我害的。”六叔说。
“生死簿不能随意篡改,哪怕是黑白无常也不能。但是...生前是人,我刚刚接受生死簿时也很迷茫,总忍不住为生死动容。以前我是临终关怀师,最牵挂的就是死者的遗愿,想让他们能轻松释怀地离开,甚至笑着离开。寿终正寝是死亡的最高境界,我一生都在为这个目标努力。”
“在你来之前,我上过两次岸,其中一次,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我明知道我不能改任何因果线,但我鬼迷心窍,想试试如果不变动重大节点,只改一小段缘,会不会影响生命进程。事实证明,不会,该60岁死的人还是60岁死,但是..我闯祸了。”
“她在本岸的一家军工企业工作,惊蛰是她同事的弟弟,放学了偶尔会来帮忙整理仓库。企业惹到了某条黑-道的犯罪分子,她被当做出头鸟,遭了殴打和绑架。因为不忍心看她残疾,我提醒她下班后绕路回家。”
“我万万没想到,这条改变她后半生残疾命运的岔路口,的确被她躲开了,可是这条岔路口,降临在了惊蛰身上。那群人绑架了惊蛰,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查看生死簿,发现惊蛰原本的生命线里没有这个遭遇,生平的字迹是新出现的。于是惊蛰被他们断了一条手臂。”
“那年惊蛰才10岁,被人砍了一条胳膊,血流成河。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做噩梦,梦见他问我,凭什么救的是她,却要他付出代价。”
蝴蝶效应,警示人们不要妄想改变定数。
“这是我从事无常摆渡工作以来第一次犯错,也是唯一一次。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那样的画面,趴在地上哀嚎的小孩,回家把鲜花插在花瓶里朝着我微笑的女人,生死簿上崭新的字迹,我带给一个陌生人穷其一生都无法缝合的伤口。”
“你也看到了,惊蛰对他独臂的事情耿耿于怀,以至于到了彼岸都无法释然。任何事情都无法激怒他,除了有人嘲笑他的手臂。这是他的沉疴,是我的滔天大罪。”
“我不敢告诉他我做过这种蠢事,不敢面对他。等他死后来了彼岸,我看他用一只手臂烧柴做饭,被其他鬼差奚落,忽视,怠慢,视作异类,实在是良心难安,就把他收作义子。”
“你可以说我人面兽心,说我可笑至极,但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补偿。但是...我只能这样了。”谢提阑喃喃,“我只能这样了。”
“谢必安。”他突然死死地看着谢桥,探身抓住了谢桥的手腕,情绪激动,“谢必安...不要步我的后尘!黑白无常之所以为鬼官,是因为这个位置太考验人的心性了!一步错步步错,你没法回头...权力、生死、欲望、私心、恩义、轮回...这些都是鬼火,是茕茕鬼火...烧得你永世辗转,不得解脱...!”
谢桥以为像六叔这样性格的人,一生都循规蹈矩认死理。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他忽然也有些无措。
直到这一刻,谢桥才懂了南天门诸神所谓的惩罚。
罚的不是降位为鬼,罚的是烈火焚心,进退两难。他们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室内烛火暗下去,谢桥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
他走路有点飘,步伐不稳,满脑子都是六叔手臂半透明化的画面和小腿上的诅咒。
等谢桥坐在无常亭上,盯着自己新改的牌匾发呆时,一道人影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
他一惊,发现来人是惊蛰!
酒窖大门隔音,谢桥并不怀疑惊蛰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他连忙起身要扶:“好端端地你这是做什么?”
“七爷。我有一事想求你。”惊蛰伏地,紧闭双眼。
“...你说来听听。”
“你成了白无常,师父就要退位了,他应该过段时间就要去上黄泉。我求你...赐我一碗孟婆汤。”
“你说什么?”谢桥手指一僵。
“我求你,赐我一碗孟婆汤。”惊蛰嘴唇发抖,重复。
“师父比我更适合牛头马面的位置,他是个好人。我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整个地府只有他记住我的名字,给我调了轮值的时间,还提拔我,将我带在身边,收我做徒弟,做义子。求你了,小七爷。我这样无能的人做了牛头马面也帮不了你什么,师父不一样,他会的东西多,还能帮你打架,他打得过金锁。”
“我不行。”
“求你了,小七爷...”惊蛰啪嗒啪嗒的热泪掉在地上,声音喑哑,“我想把牛头马面的位置让给师父,原本如果我真的成为了白无常,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可现在多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位置。
惊蛰的计划实施不了了。
说白了,还是谢桥打乱了一切。
如果惊蛰成了白无常,他一定会留下谢提阑,哪怕是以辅佐的方式,也要让谢提阑多在彼岸待一会儿。
所以现在,惊蛰要把自己的位置让给谢提阑,换他去超度,去接受黄泉河的洗涤。
“彼岸风景很美,前世的功名因缘师父都没放下,他说过他喜欢彼岸,他的酒也没酿好。他能做得比我好,他更适合。”
惊蛰恳求,“小七爷,请你赐我一碗孟婆汤。让师父留在你身边吧。”
谢桥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笑不出来,直起腰,坐回了无常亭。
“你回去吧。”谢桥说。
惊蛰压不住喉间的哽咽声,如遭雷劈,不可思议抬头,满目绝望。
“为什么?!”
*
地府这两天气氛诡异。
鬼鬼都知道,小七爷和惊蛰吵架了。
但大家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只见惊蛰黑着脸,拿着扫把,独臂舞,把灰尘扫得满天飞,路过的都要呛出五脏六腑。
小七爷在雅室闭门不见客,模仿了黑无常的作风。有人说,谢必安是被金将军打郁闷了。
看谢桥两天不出雅室门,惊蛰忍无可忍,飞起一脚就要踹翻木门,阿木捧着脸跑来:“小七爷,不不不...不好了!”
“怎么了?”谢桥从一大堆公文里抬起头,眼下青色很重。
“大大大...大事不好!”阿木气喘吁吁,“向灯回来了。”
什么?!
谢桥一个翻身坐起,“怎么回来了?”
“是真的。”阿木喘了一口气继续,“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还跟了两个龟仙人!我觉得他更像是闯祸了被玄武给丢出来的...”
“而而而..而且,向灯现在很暴躁,见谁都咬,把鬼街好几家店铺的房梁都给撞坍塌了!”
“走!”谢桥立刻迈步。
阿木侧头:“惊蛰,你你你...你去吗?”
“去个屁。”惊蛰冷笑,“关我什么事。”
“哦..哦。”阿木摸了摸后脖颈,倒也没说什么,“那你看好这里。”
酆都,鬼街北。
卖鞋的老板娘拿着竹竿,指着角落里正在撞墙的乌龟破口大骂:“你是哪里来的混账东西?滚开!”
尖叫声此起彼伏,乌龟速度极快,深邃的绿瞳极其危险地保持着菱形,瞳孔周围有明显红血丝,杀戮腥气很重,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更让人骇然的是,他所到之处的雪地上全是红痕!血珠密密麻麻,从他的掌心渗出,脖子上如同戒指的缩小版神谕锁泛着金光。
很快几家老板就发现不对劲:
“这乌龟是..感觉不到痛么?!”
“那么大的石头他也往上撞!”
“他的肉是不是腐烂了?伤口一直在出血...”
谢桥一慌,挤入人堆里,看到惊人的一幕。向灯浑身大小都是伤痕,但凡看得见的地方,皮肤没有一处完好,龟背比上次被神谕锁磨损时的程度更深了,一道道刻痕估计来自树枝,来自刀口,来自针尖。
他全然没有理智,东蹿西撞,发出一声一声的低吼。
阿木伸手遮在眉骨,极目远眺:“小七爷,这好像是...分离焦虑。”
“分离焦虑?”
“对,我之前在本岸工作的时候看过一些新闻,灵魂科学院进行过某些动物实验,这些动物会对培养员产生情感,一旦和培养员分开就会有分离焦虑,具体表现为无意识地自-残,自伤,以及泪失禁,情绪崩溃,抑郁难眠等等。”
“不过会有分离焦虑的前提是他们认了主,有雏鸟情结。我看那小乌龟之前不是笨笨呆呆的没有开智吗?怎么会有分离焦虑?”阿木嘟哝,“他连话都还不会说呢。”
谢桥忽然想起,玄武提醒过他一件事。
他被向灯标记了。
心脏猛然一缩,宛如有把刀横直地插进去,又竖平地抽出来,剜他心头血。
向灯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不远处石桌旁边坐着两个戴斗篷的瘦矮仙人,一左一右地别着竹笛,他们置若罔闻地喝着茶,也不管小乌龟究竟把鬼街闹成了什么样。
直到谢桥出现,那两个仙人才站起身。
他们飘到树林深处,和谢桥对上视线。
这两人说话总是捧哏般互相接茬:
“谢必安,你好。”
“我们是玄武座下的童子。”
“师父说。”
“你这只乌龟他教不了了。”
“还请你。”
“把人带走。”
谢桥先鞠了一躬算打招呼,问:“为什么教不了?”
“他把师父的躺石床。”
“给咬裂了。”
“他还把我们住的山上的草。”
“给拔死了。”
“他口枷脱落,但学不会说话。”
“学不会说话,还一天到晚发脾气。”
“发脾气也算了,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又吵又闹。”
“没错。我们很烦他。”
“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死的。”
“是的。师父说,养不活,教不好,救不了。”
“最重要的是。”
“你不在他身边,他魂魄不安宁。”
谢桥偏头,看阿木已经用箩筐罩住了向灯,阿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盖住盖儿,里面的乌龟横冲直撞宁死不从,撞得阿木鬼叫连连:“小七爷速速处理,来搭我一把手!”
谢桥于是问:“玄武还有留下别的话吗?”
二仙人抖了抖斗篷:
“有。”
“师父说。”
“若来日向灯找到了灵魂的归处。”
“再上山拜师也不迟。”
“玄武一族。”
“要看他百折不挠。”
“做不到。”
“那就是没有缘分。”
“七爷,再会。”
他们冲着谢桥一拨笛音,徵羽两声后,消失在树影里。
“都散了散了,别看了!”阿木抱着箩筐,驱散看热闹的鬼群。
谢桥挨个登门道歉,送了点薄礼,店家们这才笑意盈盈,没再当回事。
“七爷。”阿木把箩筐递给谢桥,“你赶紧想想怎么处理了这个玩意吧。玄武不要他,那就真是保不住他了,要是被八爷那边知道你和乌龟牵扯过多,又要上门来寻衅...指不定真会压着你去阎罗十八挨棍棒伺候。”
谢桥抱着箩筐,轻轻拍了拍。
原本还狂躁不已不停哈气的乌龟霎时间安静下来,箩筐抖动幅度从撞击变成了震动,像是里面的人从愤怒转变为愧疚。
“你又给我闯祸了。”谢桥叹气,转而笑了笑。
小乌龟动了动,满是血的爪子撑开箩筐,缩在谢桥怀里,透过缝隙抬头看他。
“干嘛?”谢桥用指腹点了点他的脑袋,“觉得我说得不对?”
小乌龟瞳孔一颤,钻了回去,把自己埋在箩筐里,呜呜地抽气。
“七爷!”阿木催促,“你赶紧想想——”
“不想了。”谢桥单手抱着箩筐,“回去吧。”
“...啥?!”阿木震惊,“您您您..您真要养他?!?!”
“先带回去,他伤太重。”谢桥说。
*
地府。
几个打扫长廊的小鬼交头接耳:
“你们看到了么?后院假山旁的水池里,有只乌龟!卧槽,我今天去换水被吓了一跳!”
“是七爷之前捡的那个彼岸物?咬坏八爷判笔那个?”
“造孽啊...那乌龟怪得很,脖子上有个项圈!”
“我怎么觉得更像戒指?”
“管他是什么,反正不是好东西。”
向灯潜在水池里,能听到外面的讨论声。
他五感已经全通,口枷也掉落,只是,还从来没开口说话。
魂魄基本上稳定在五脏六腑,但还没通到大脑。
“你们不觉得那项圈很丑么...”
“是啊,乌龟谁没见过,有锁的乌龟我倒是真没见过。”
“嘻嘻...他和惊蛰一样,是怪物!”
“叽叽歪歪什么呢?”惊蛰握着扫把直接插了过来,横在几个小鬼之间,另一只衣袖的空荡让他又恼又卑,面色如猪肝,“这里他吗有你们说话的份吗?”
“噫!”小鬼们一窝蜂散开了,还回头冲惊蛰扮鬼脸偷笑。
水底,绿油油的小球一缩再缩,躲到没人看得到的角落。
“向灯!”清脆好听的嗓音从水面上落下。
乌龟一抬头,看到涟漪上荡漾着的素面白净的脸。
谢桥笑着,单手撑在水池栏杆上,“今天太阳这么好,你怎么不出来晒一晒?”
“小七爷。”阿木讪讪地走过来,“你跟他说话他听不懂的。”
“能懂的!我叫他名字,他就看我了。”谢桥笑嘻嘻地撩起衣袖,直接伸手从水池里把乌龟给捞了出来。
“我的妈。”阿木没眼看,退开两步,“七爷当心,他会咬人!”
谢桥盯着向灯,虽然对方什么都没说,但那双葱郁的绿瞳在轻微发抖,谢桥略一思索:“你怎么了?”
向灯想钻回龟壳里,但被谢桥拍了一下龟背。
“谁欺负你了?”谢桥扬眉。
向灯害怕得很,心里也烦躁得很,不断地扒拉着爪子。
阿木观察道:“他是不是长大了一点?那锁勒住他脖子了?”
“是吗?”谢桥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个正在隔壁扫地的小鬼就出现在水池边。
“刚才谁经过了?”谢桥头都没回,直接问。
“小..小七爷。”小鬼弯腰鞠躬,“几个小孩调皮不懂事,笑话乌龟脖子上的锁很丑很奇怪。”
“行。你忙去吧。”
小鬼又回到岗位尽忠职守。
第二天,谢桥被生死簿传唤上岸。
据说是有个灵魂被巫术扣留在本岸,迟迟没下来,生死簿让白无常去解决。
这次谢桥去的时间不长,三天就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他居然拎了个包!
阿木正在后院里给向灯搭巢,乌龟警惕性很强,一直不愿意靠近,直到谢桥的笑脸出现在视线里:
“向灯!阿木!我回来了!——”
“想我不想?!——”
“哎哟,七爷!”阿木赶紧站起身,“..等会儿。你这带的是什么?!”
“不是说他不吃东西吗。”谢桥干脆把包放在草垛上,“我从本岸买了点食物。他的灵魂是人类,那可能不习惯彼岸的饮食?”
谢桥倒腾半天,直接把包拉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有饭团,火腿肠,还有饼干,蔬菜,小鱼小虾。
“...您会把他喂死的吧?”阿木嘴角抽搐,“这些东西看起来连我都不会吃!”
“不对,等等。”阿木瞪大眼睛,“您您您...您怎么把这些东西带进来的?!”
谢桥说得理直气壮:“我和三头犬打了一架,它就放我带进来了。”
三头犬,名为刻耳柏洛斯。地狱守门神,守的婆娑门。
黑白无常和鬼差来往进出婆娑门,都要经过三头犬的检查。
通俗来说,三头犬是安检员,负责查看鬼差有没有带违禁物品进出岸。
“我的妈...”阿木再次喃喃感叹,“连刻耳柏洛斯都能忽悠...小七爷您还真是混世魔王...”
“多谢多谢!”谢桥哈哈一笑,他转身冲水池边的向灯招手,“我这次上岸去的地方叫当涂,是天主区的一个县城。里面的集市可好玩了!”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根本没人在听。
至少阿木是没在听,至于向灯听没听,无从考据。
“当涂县好山好水民风淳朴。我去化缘,人家给了我一袋子的钱!...我路过饰品店看到街上已经全面推广了无人售货...
乌龟终于在他的喋喋不休里爬了过来,慢腾腾,小心翼翼。
“好。”谢桥忽然收声,猛地伸手往向灯脖子上一套。
“我草!”阿木一激灵,而后定睛看,“小七爷,你这...?”
“怎么样?”谢桥欣赏自己的杰作。
他把一个龟背竹绳结套在了向灯的脖子上,居然刚刚好能盖住神谕锁。
谢桥笑得眉眼弯弯,甚至手比相机状,模仿快门咔嚓咔嚓了两声:
“这样我们向灯也有漂亮项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