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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除却君身三重雪 空心萝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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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爷。”阿木低下脑袋,面色蜡黄。
地府鬼差对黑白无常都有敬畏之心,不过,畏胜过敬,尤其是对这一届的黑无常。
据说,本届黑无常生前就不是什么善茬,为人奸邪狡诈,像个潭里的泥鳅,并且心高气傲,认为黑无常的话语权应该比白无常要大,而不是平起平坐。
坐在谢桥身边的男人嘴唇苍白,看起来没什么血气,头上戴着“天下太平”的高帽,瘦,冷,邪气森森,笑容总不怀好意,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我听六叔说,你已经能全文背诵白无常手册了?”八爷撑着下巴侧头,含笑,“手册里难道没有告诉你,黑白无常是搭档,需要配合吸魂散魄么?”
谢桥也笑回去:“怎么没有,我可是罚抄了好几十遍。”
八爷作玩笑状:“那怎么有事还得瞒着我?难道说,小七爷你想独占这整个地府啊?”
前几天有人走了朝圣之路,七爷八爷同时被传唤。
本岸真是变化巨大,恰好白无常换位时八爷出差,私下二人还没单独见过,被传唤后他两坐在桌前,看着对方被潮流区的霓虹光笼罩,心里惊涛骇浪,外则故作冷静,均是面面相觑。
来人是个男子,跪在地上哭得泪流满面,说他家里穷,妹妹为了钱去黑市献血,本来她就贫血又体弱,但因为血型罕见又特殊,被无良医生硬是抽了几大管,直接死在了黑市街口,赶到的时候尸体都被老鼠啃得面目全非。
那医生却逃之夭夭,报案无果,双方自愿,买卖自由。
男人只觉得天塌了,匍匐在地:“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妹妹...我就这么一个妹妹...”
黑无常先问了八字,而后掐指一算:“你妹妹已经死透了,我们救不了,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男人颤巍巍:“当然是要那医生的狗命!还有我..我们家的习俗是要土葬尸体,安息灵魂的,我..我找了殡葬公司,他们公司一个小道士告诉我,我妹妹的魂已经散得满天飞了..怨气很重,很有可能结成煞...”
“哦?”黑无常嗤笑,“你是想让这个煞气去杀人,还是想让我们帮你渡化灵魂?”
男人过了好久才回答:“我...我希望你们能让她还阳三刻。我想见她最后一面,我有话和她说!”
黑无常翻了个白眼:“还阳三刻需要很厚的功德,你妹妹不够格。散了吧。你这朝圣之路走错了,我们帮不了你。”
谢桥在旁边听得认真,倒是举起手:“那个,我想问问,你妹妹现在尸体在哪里?”
“还..还在街上被老鼠啃食。”男人哆哆嗦嗦,“我进不去黑市,黑市现在被监察所给封禁了。”
谢桥看男人膝盖都跪出层层的淤血,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衣料是干净的,他笑了声,站起来。
鬼门石碑前有一张石桌,上面摆了生死局。
这个生死局类似医院墙壁上的五子棋,谢桥从棋罐里捏了个白子,叩在棋盘上:“那我就去一趟。”
谢桥这一走可了不得,他不仅收集了女人的阴魂,还收集了阳魂。
据说黑无常全程只是在旁边看着,看得当场骂爹:“谢必安?!你怎么可能吸阳魂?!”
白无常属阳,这他妈太不正常了!
地府小鬼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届谢必安大人本领高强,能吸阴阳的事,私底下讨论得翻了天:
“难道我们家七爷原先是天神?犯了事才被贬下来当了鬼官?”
这个猜测很快就被反驳:“不可能的。天神高贵得很,哪里吃得了这种苦。再说了,生死簿也不会认神为主。”
谢桥这本生死簿是上半本,黑金配色,往届白无常都很重视生死簿,走到哪都要带着,谢桥太随意,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不把生死当回事,生死簿就这么被他放在雅室的桌上,谁都可以走上去翻几页。
不过翻了也没有用,生死簿上记载的事情,只有黑白无常能看到。
八爷看过谢桥的生死簿。他能感觉到生死簿浩瀚无垠,并且比他手里那本更强劲。
难道谢桥能吸阴阳,关键在于上半本生死簿,而不在于他本人?
想来一个刚上任的白无常也不可能手眼通天,那只有可能是生死簿有玄机!
八爷很不甘心。凭什么人人都认为白才是正义,才是大道?他们黑无常哪一点比不过白无常?
雅室内三人,只有阿木笑不出来。
他观察谢桥脸色,可实在观察不出什么,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是这样的,八爷,我们家七爷前几天在镜玄水畔遇到了一只彼岸物..现在那东西受伤了,我想叫七爷过去看看。”
“哦?”八爷挑眉,“是个什么?”
“乌龟。”阿木说。
八爷一反常态,拍桌:“生死攸关啊!这可是大事!走啊,还不赶紧去瞧瞧?”
他这意思是要跟着一起去,阿木脑门出了一层汗,又看谢桥。
“那就走吧。”谢桥笑眯眯。
阿木临行前凑近,低声:“真的没事么?”
谢桥:“范无咎在地府有一半的人手,眼线早就到处都是,瞒得过今天,瞒得了以后么,干脆让他去看,大不了我昭告天下,我谢必安就是救了一只小乌龟,那又怎么了?济困扶伤还有错?”
酆都很大,北郊桃林离地府还算近,出了地府门,两侧都是草屋。
每天死的人太多,需要接受摆渡的灵魂也太多,并不是所有人死了以后就能马上走黄泉路,生前有罪的还得去阎罗十八层领罚,地府人手大多时候是不够的,刑司的武官就更是少得可怜,简言之,这些灵魂要上奈何桥喝一碗孟婆的汤,得排队。
所以冥界也和本岸一样,有很多地区,供这些还没转世投胎的灵魂暂住。
地府与时俱进,每个灵魂都有号码牌,排到号了再去走轮回。
街上热闹,鬼来鬼往,大部分人死后都会保持生前的装束与面容,也有人会乔装打扮,为的就是不让人看出自己。
黑白无常两人风姿绰约,各有各的绝世品相,一黑一白行走在雪地间,十分惹眼。路过鬼街,在路边摆摊卖点生活用品的鬼们都纷纷匍匐跪地,冲他们行礼。
范无咎一脸悠然自得,吹着口哨往前走,谢桥看了几眼,被阿木拽了衣袖,才没多说什么。
北郊桃林,大雪三尺厚。
“在哪呢?”范无咎一甩黑衣袖袍,好奇,“那东西躲起来了?”
“冬眠吧。”谢桥猜测。
“噗。”范无咎笑出声,“你还真以为它是什么动物,需要冬眠?”
谢桥不答,环视一圈。四周无风,某处的灌木丛却沙沙响,他一抬下巴:“在那。”
“阿木,药带了吗?”谢桥回头,“你就放两米开外吧,别靠近。”
“好。”阿木背着个箩筐,取下来,捧出一大把稀奇古怪的东西,“我不知道他背上的裂痕要怎么消,本岸的‘万能祛疤膏’有用吗?”
“我也不知道。”谢桥有些头疼,“这玩意什么时候被发明出来的?出自哪里?”
阿木刚死没多久,对本岸的事比较了解:“好像是最高生命研究院?”
谢桥一愣。
这名字有点耳熟。
可他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最高生命研究院?”他问。
“对。”阿木说,“我死的时候本岸已经陷入末日危机了。最高生命研究院分为三大派系,一个是中立派,认为人类灭亡说不定是世界的进程,没必要改变,生活在当下即可,珍惜好最后的末世净土,于是中立派发展成为了监察所,守护城邦安全。”
“第二个是借力派,代表机构为航天总局和航海部署厅,分别从宇宙星际和神秘海底寻找人类还没发现的文明,打算进行移居计划。”
“第三个是求己派,代表机构为灵魂科学院。他们想寻找无需代谢的不老肉身和不老灵魂。这样人类就不用再受资源掣肘,能凌驾自然之上。”
谢桥又是一怔。
听到灵魂科学院这五个字的时候,他本能地生出一股恶寒,五脏六腑都像被绵密的针痛刺着,脑海中一闪而过一张和他有六七分像的脸,只不过,那人两鬓斑白,略显疲惫和老态。
那是什么?
谢桥皱起眉,摁了摁自己突突跳的太阳穴。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彼岸,但,他又是怎么成为的星君?
阿木已经按照谢桥的吩咐把东西放在雪地里,回头看到谢桥脸色苍白,疑惑:“七爷?”
谢桥身边的人却突然动了。
电光火石之间,范无咎判笔一飞,直接拨开灌木丛!
满目疮痍的龟背暴露在视线里,正在粗喘的乌龟回眸,绿瞳极其危险地竖成了一个菱形!
这是谢桥和阿木都没见过的情景,两人均是一顿,暗道不妙,可惜范无咎动作太快,谁都来不及阻止。
乌龟暴躁地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一口咬住了那根判笔,这一口力道惊人,居然把范无咎的判笔硬生生地咬成了两段!
“操!”范无咎破口大骂,“这他吗是个什么怪物?”
看自己用来办公的判笔都被折断,八爷怒火中烧,一脚就踹了上去,把乌龟踹出三米远,撞到桃树上,扑通一下掉落。
谢桥眯起眼,阿木瞥见他动作,大喊:“不要啊小七爷!”
然而也没来得及。谢桥已经两指一并,铜判笔嚣张狂放地飞出,“砰”地一下,像是扇了范无咎一巴掌般,笔尾在他脸上弹出一道红痕。
“...我操。”范无咎捂住自己的脸,痛得单膝弯下,一只手撑在雪地上才勉强维持住身子,“你他吗的疯了,谢必安,我是你前辈!要让六叔知道你敢对黑无常动手,你还要不要白无常的脸面了?地府刑罚对黑白无常一样适用!凌-辱同事,你得去滚油锅,下地狱!”
谢桥速度比风还快,三步并两步飞过去,抱起乌龟,用衣袖给他挡了风雪,“我是不是说过别靠近?你以为你在欺负谁的徒弟?”
范无咎愣了:“谁的徒弟?”
谢桥当机立断:“玄武的!”
他一副“你完了”的表情,像真有那么回事。
范无咎被唬得原地僵住:“这邪气横生的王八是玄武徒弟?”
“不可能!”
谢桥:“这世界上没什么不可能。”
“我不信。”范无咎冷笑,“你不过是为了逃罪。这种东西放在哪里都是祸患。我没看错的话,它那脖子上是神谕锁吧?”
谢桥不语。
范无咎:“神谕锁降罪,惩罚穷凶极恶之人。谢必安,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帮不了它。它必须死。”
谢桥笑:“是吗?那我就去把天王老子请来看看!”
说完谢桥转身就走,范无咎雷霆之怒地揪住了阿木衣领:“他是个什么白无常?他分明是油盐不进的混账!”
谢桥抱着乌龟撒丫子就跑,他一边跑还心惊肉跳地回头看了几眼,确定范无咎没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你闯祸了。”谢桥拍了拍怀里的东西,“不过也不用担心,过两天黑无常就要换位了,下一任范无咎未必会为难你。”
能把黑无常的判笔给咬得嘎嘣碎的乌龟...说来还真是性烈。
传闻玄武居住在山上,具体什么山谢桥还没弄明白。
镜玄水周围有很多山,一座比一座险峻,一座比一座穷凶。
镜玄湖水也很大,一眼望不到头。
谢桥干脆折了路边一弯树枝,摇入水中当小舟。
他独竹飘的技术炉火纯青,轻功了得,立在涟漪上,单手揽着还在哈气的乌龟。
“你别咬我。”谢桥低头,“你咬我咱两都要掉下去。”
“虽然你不会溺水,但我会。”
小乌龟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一直在哈气,但没有再下嘴咬谢桥。
大话谢桥已经放出去了,他在镜玄水找了一天一夜,却连个鬼影都没见着,更不要说传闻中镇山的灵兽玄武。
第二天清晨,谢桥闻到空气里有股柑橘香,竹竿附近的水时不时会冒几个泡泡。
谢桥微眯眼睛,垂眸,看到竹竿下的水色和其他地方不同,有点灰。
说明水下有东西!
他不管不顾,直接大喊:“手下留情!”
一道雄浑的声音充满不屑,从天上飘来的,如雷贯耳:
“擅闯镜玄,你什么人?找死吗?”
嘿。
老乌龟脾气似乎也很臭。
“我不找死!我找你!”谢桥大喊一声,自报家门,“鄙人谢必安,为本届白无常!”
“什么谢必安,不认识!找我?找我的人多了去了,求长生,求平安,都找我,我不见!”
“我不求平安!我想给你引荐一个人!”
周围没声了。
谢桥也不知道要拿什么做敲门砖,他试探道:“听说四大灵兽都在找传人!你有了吗?别人都有了,为什么你还没有?是不是你能力不够!”
“放肆!”老玄武勃然大怒,声音又从头上盖下来,“我玄武一族高风亮节,一身傲骨,找不到传人就不找了,谁和他们一样!烂泥扶不上墙!”
谢桥笑:“玄武要至纯至灵的魂魄,世间灵魂光是至灵就难找,更不要说至纯。不过刚好,我这里有。”
他这一句“不过刚好”可以说是吊足了人的胃口。
镜玄水动静忽然很大,又是起浪又是刮风。
谢桥听到岸上有动静,一撑竹竿,调转了方向,往那处荡过去。
他刚刚触岸,一股极大的吸力就卷走了谢桥怀里的乌龟,谢桥一个趔趄,差点在岸边摔个狗啃泥。
“这就是你说的至纯至灵?”树林里传出冷笑,“我看远远不够。”
老玄武嗓音苍茫,愤怒得像是被诈骗了:“这小不点五感就通了三感,魂魄都还没归位,是个实打实的空心萝卜!百无一用!”
空心萝卜?
谢桥闻言居然哈哈笑了几声,像是觉得这个称呼很有意思。
他知道玄武一向不轻易露面,能见本尊是难上加难,于是谢桥干脆盘腿坐下,裤子和衣服都被岸边水打湿了也不在意,他撇了撇自己的衣袖,问:
“您只说,是不是至纯至灵。别管他空不空心!”
谢桥看相从来没有出过错。
不然,也不至于一意孤行地要帮小乌龟。
“是又如何?”老者哼嗤,“我不喜欢。”
“...”谢桥迂回地谈判,“不相处一段时间,怎么知道您喜不喜欢?”
万籁俱寂。
树林深处突然传来哎哟一声,接着就是老玄武的骂街:“靠!你敢咬老夫?!?!”
“你这这这!这大逆不道的空心萝卜,恶棍混球!”
谢桥嘴角一扬,不敢出声,只敢偷偷笑。
“他叫什么名字?”老玄武隔着一片树林,遥遥地问。
声音空濛,听上去距离很远。
谢桥摇头:“还没有起名。”
“要不然,您给起一个?”
谢桥打着算盘。
如果玄武真的赐名,那估计离收徒不远,说明还是有微弱希望的。
他有耐心,坐在岸边等了很久,也不知道树林里的情况到底如何,只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像是谁和谁在打架。
两炷香时间后,深处的动静消了。
沧桑声音道:“行了。我给起一个就是了。”
“叫向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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