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64》来春

35、除却君身三重雪 好凶的小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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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瞎撩！

　　阿木已经见怪不怪。这位小七爷一上任就每天在地府里寻花问柳，对谁都是笑眯眯的，亲和力max，由于看那些白纸黑字的死物太无聊了，谢桥每天就喜欢抓几个小鬼抽查功业，顺便逗他们玩。
　　原本地府死气沉沉，大家都是死人了，摆笑脸装给谁看？但谢桥一来，地府里居然多了不少欢声笑语，还会有小鬼在院子里放风筝。

　　谢桥的性格很好，阿木承认，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招人喜欢，但这里是地府，黑白无常权力又大，地位又高，要是黑无常那边知道这届白无常是个这样吊儿郎当式的，估计要笑掉大牙。

　　“你说怎么办吧小七爷。”阿木搓着自己的眼角，愤愤，“我要把它赶走了！”

　　“别别别。”谢桥笑嘻嘻，在衣袖里掏掏掏，掏出来一包纸递给阿木，“先别伤心！人生在世谁能不犯错？知错能改就好，而且他这也不是什么大错，小错而已，再说了，他魂魄都没归位，没接受过教导，你把他交给我，我来教，保证不会再破坏你的桃林！”

　　阿木道：“小七爷，酆都这么大，难道下次你再见到一个被这种锁捆住的，你也救吗？你能救一个，你救得了所有吗？要我说还是算了吧，他已经得了一次机会，剩下能不能活，怎么活，都看他自己本事就好了。”

　　阿木明显不想养乌龟，他只喜欢花花草草。

　　听说谢桥回了彼岸，谢提阑先是去雅室找他，打扫的小鬼却说谢必安大人去北郊桃林找阿木了，谢提阑又火急火燎地追过来。
　　一过来可了不得，他下巴都差点掉地上。

　　“谢！必！安！”六叔一副要耳提面命的架势冲来，“你这孽徒！”

　　“师父！——”谢桥惊慌，连忙躲了六叔要拍他背的一巴掌，“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要造反了！”六叔指着这一大片废墟一样的桃林和灌木丛里的黑影，“那是什么锁，你就敢解？你不怕它锁到你身上是不是！”

　　六叔的白无常当得很久，地府书房里的书他看了个七七八八，关于神谕锁的秘闻也略知一二，一见到脖子上的项圈他就瞧出门道，拉过谢桥低声：
　　“天界看彼岸不爽很久了，你解神谕锁是和他们尥蹶子对着干，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就是有通天本事也不能这么嚣张！”

　　谢桥笑笑：“我问过神谕锁了，没事，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既然来了彼岸，来了酆都，那我就得管。神仙如果下来了，我就再给他们轰上去！”

　　六叔一言难尽地扫了他几眼：“你嫌我说话唠叨像念经，我怎么觉得你更是巧言善辩？照你这么说，你还公正上了？！”

　　“一只乌龟哪里值得你在意，地府那么多事，过几天还是黑无常的继任典礼，你不关心关心你未来的新同事，你跑来找一个把阿木的桃林给毁了的乌龟！”

　　谢桥笑嘻嘻：“乌龟怎么了！多可爱！师父，你最好不要当着他的面说这些，万物有灵。”

　　“你少来这套。”

　　谢桥：“我是说真的，师父。你没听说过章鱼和猪的故事么？”

　　以前本岸有个猪圈，一户农民养了几十头猪，有几头到了年龄该上屠宰场了，其中一只花斑猪坐上车，关在猪笼里，因为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比以往都沉默。
　　这户农民有个眼盲的女儿，因为先天残疾就被养在家里帮父母料理这些猪，她看不见，经常被小猪欺负，撞得她摔倒，饲料掉在地上，小猪就会争先恐后去抢饭。这头花斑猪从来不抢，还会用猪鼻子拱女孩，直到她扶着花斑猪站起来。

　　上屠宰场那天女孩跟着一起去了，屠夫拿着刀，在给每头猪称重，女孩茫然地站在树下，被伸手想摸什么，花斑猪却忽然挣脱束缚，从猪群里冲了出来，用鼻子碰了碰女孩的掌心。
　　之后这头猪就死了，在屠刀落下的前一秒，流了泪，连屠夫都愣住了。

　　本岸之前还有个很出名的海底摄影师，专门追踪海洋动物，他拍摄的一般都是濒临物种和珍稀动物，有一天他在海底遇到了一只章鱼，章鱼很聪明也很漂亮，吸引了他的视线，他是第一次跟拍常见海底生物，但被深深吸引。
　　有次章鱼遇上了一头鲨鱼，被咬断了一条腿，还好死里逃生躲到了洞穴里疗伤。
　　摄影师不想干预自然规律，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往洞穴里丢了几只贻贝。
　　结果这只章鱼活过来了，长出了新的触手，她变得更聪明，会改变颜色和礁石珊瑚融为一体，甚至围着摄影师转圈跳舞。
　　有一天海上起了风浪，摄影师找不到船，章鱼突然出现，抱住他带他游走，摄影师回头发现几头鲨鱼跟在身后。

　　他获救了，其他章鱼都进行□□繁殖，这只章鱼却拒绝了求偶，每天只等摄影师来这片海域，然后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后来章鱼死了，尸体被鲨鱼叼走。摄影师辞职，搬进了没有海的深山里隐居。

　　谢提阑听懂谢桥言外之意，问：“你确定要管这只乌龟？”

　　谢桥莞尔：“师父又有什么考验要给我？”

　　谢提阑冷呵：“我一眼看出他魂魄游离还没归位，又有神谕锁降罪，这乌龟留着就是祸患。他听不懂我们说话，也不会说话，更不要谈以后有没有可能化形，再看他做的事，撞塌了这么多桃树，天生神力，又狂躁，克制不住残暴天性，吃人不过是转念之间。地府不可能对他敞开大门。”
　　“你如果非要管，你证明给我看，他真的有灵性。”

　　谢桥一喜：师父大善！

　　阿木对此颇有微词，他坐地上哭得眼睛都发肿，发誓再也不会理乌龟。

　　“你完了。”阿木愤愤一瞪眼，对角落的合影发难，“就算七爷和师父都帮你，我也不会接受你的。”
　　他桃林种了多年，耗时耗力，费尽心血，把这片桃林看得比钻石还宝贵。

　　谢提阑这次来找谢桥的确有很重要的事情。
　　黑无常换位的继任典礼马上要举行，酆都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地府和生死簿都一分为二，由黑白无常共同管理，不过，可能是千百年流传的观念一贯宣扬白为正义，黑为邪恶，人们于是更喜欢白，不喜欢黑，历任的黑无常都远没有白无常受欢迎，能做的事也没有白无常多。
　　到了谢桥这里，小摩擦小矛盾忽然被激化，因为众人发现，谢桥不仅可以吸阴魂，还能吸阳魂....
　　黑白无常分属阴阳，如果一个白无常就能做到阴阳双吸，那还要黑无常干什么？！

　　在生死簿的说法里，这就是人生的重大节点变了，那因果也会变。

　　所以谢提阑这次千叮咛万嘱咐，让谢桥参加黑无常继任典礼的时候放低点姿态，以和为贵，和气生财。
　　谢桥答应了，他初来乍到，又是名不正言不顺地空降白无常，不好太张扬。

　　走之前，谢提阑和阿木都深入雪地里，谢桥却回头钻进桃林，找到灌木丛。
　　黑影还蜷缩在里面，愣愣的。

　　“小乌龟！”谢桥蹲下远远地看他，“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黑影没理他。

　　谢桥坚持不懈：“就算你现在听不懂，以后也会听懂的！你的相太纯太灵，走的路注定和别人不一样。不过你这回真把阿木气死了，这个桃林是他的宝贝，算你有过错。”
　　“做错了事情就要承担。要不然你和阿木道个歉？他脾气不坏的，比惊蛰好说话多了。”

　　黑影还是没理他。

　　谢桥道：“上次我走是因为有人喊我，我去了本岸，这次我也得离开一段时间，黑无常继任我可有得忙了！所以我可能会有几天出不了地府，不能来看你，你就住在这别乱走，外面危险。”

　　龟背里探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眯着眼睛，警惕地打量谢桥。它凶神恶煞，冲谢桥哈了一口气。

　　谢桥：“你这是嫌我话多啊？”

　　他语音刚落，黑影从灌木丛里冲出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弹跳力，飞起来就叼住谢桥手指！

　　“哎哟！”谢桥又嗷嗷叫，低头看小乌龟啃着他指尖，啃得到处都是咬痕。
　　他体内的魂魄又狂躁不安地晃动，四处乱撞，小乌龟似乎深受其苦，尤其是当他把谢桥手指咬出血后，那双深绿的瞳孔更邪魅深邃，一股妖气扑面而来。
　　这是嗜好杀戮的天性，谢桥躲闪不及时，又被他咬住手背，差点揪下来一块皮。

　　“好凶的小乌龟！”谢桥疼得龇牙咧嘴，“你嫌我烦我不说话就是了！”

　　乌龟也不知道听懂还是没听懂，用龟背撞谢桥，撞得他衣衫凌乱地坐卧在雪地间，雪水蹭到他骨肉外翻的手指时，锐痛更刺人，丝丝麻麻地钻入骨缝里。

　　谢桥瞪大眼睛，看乌龟爬到了自己身上，用龟背压住他的胸膛。

　　“...小乌龟？”谢桥轻声。

　　口枷还没落下，小乌龟说不了话，但它的瞳孔一缩，好像有一瞬间恢复了神智，紧接着就把自己翻了个面，仰头，躺在谢桥的肚子上。

　　..这是什么？
　　倒立吗？

　　谢桥没动，新奇地观察。乌龟体内的魂魄终于安静了，因为此刻他气血倒流，仰躺着喘着粗气。

　　缓了半分钟，乌龟滚下身，猛地撞向旁边的石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把自己直接活生生撞晕了过去。

　　谢桥卧在雪地上，呆了好久。

　　他站起身，动作利索地撕了袖袍，盖在了乌龟身上，裹粽子一样裹好，生怕他受凉感冒。
　　而后谢桥再抱起小乌龟，放回灌木丛里。

　　七天后，黑无常设宴，地府但凡有点资历的小鬼都受邀参加，阿木不喜欢这种酒局，自己偷偷溜出来了。
　　他惦记着自己的桃林，被乌龟撞翻的树死了一半，阿木只能铲了，让地府炊事部的直接搬走当柴用。现在桃林空了一大片地区，阿木买了种子堆在树边上，就等着播种。

　　然而等阿木去了桃林后，发现惊人的一幕。

　　他种桃树的数百个坑里，居然洒满了种子，还都特么填好了！他再伸手一摸，湿的！浇灌过了！
　　“我草。”阿木惊得弹射而起，“见见见...见鬼了？！”

　　这灌溉水似乎还是镜玄湖水。要从镜玄调水过来，可是个大工程。

　　阿木不可思议，就差跪在地上拜土地公了：“老天有眼吗？我的小桃活过来了？谁给我种好了这么大一片地？”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角落传出，阿木侧头，看到一个步履艰难的身影。
　　乌龟身后有一条又深又长的雪路，一看就是来回走过多次，不然压不出这么厚重的痕迹，他叼着种子，龟背上还驼了编织袋的几撮绳子。
　　阿木再一检查，果然，他装种子的袋子被咬破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种子几乎没了，原本满满当当鼓鼓囊囊，现在直接干瘪空荡。

　　“你...你你你...”阿木抓了把自己头发，嗓子眼发干。

　　地上缓慢爬行的乌龟看都没看他，叼着种子填好最后几个坑。

　　“你说话！”阿木道，“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那乌龟更是头都没回，钻进灌木丛里，伏地，不动，慢慢闭上眼睛。

　　阿木甚至能从他眼皮下看到青色，他好像很累很累了，闭上眼睛呼吸就逐渐均匀，睡得比打坐还沉浸。

　　阿木受不了了，感觉这乌龟虚弱得下一秒能驾鹤西去，于是转身就跑回地府。

　　“不不不...不好了小七爷！”阿木推门，一个滑铲进来。

　　却没想到，雅室里除了谢桥，还坐着一个男人。
　　一袭黑衣，个子不高，单手撑着下巴，扫了阿木一眼。

　　“啊..”阿木连忙鞠躬，“八爷。”

　　“怎么了？”谢桥问，“怎么这么火急火燎。”

　　“这个...”阿木皱眉，“要不然..我，我一会儿再和您说？”

　　谢桥刚要张嘴，座位上的黑衣男人开口，笑：“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一起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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