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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除却君身三重雪 想我不想? ...


  •   *
      谢桥这一飞过去,很轻易地就近了乌龟的身。
      神谕锁上落了雪,这个动弹不得,被勒得喘不上气的臃肿大雪球在镜玄水畔发出“呜呜”的低吼,直到凑近了,谢桥才发现,这小乌龟居然还被上了口枷!
      难怪有苦难言。

      上了口枷,禁令范围内的事直到上枷的人解开禁令前都不能说,甚至即使口枷被取下来了也说不出,枷锁在心不在形。而口枷解开后,受枷者也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来恢复语言能力。

      谢桥端详着,心道小乌龟到底是犯了什么天条,才受这么重的惩罚?

      阿木小跑着跟了过来,一边疯狂壮胆一边惊心动魄:“七爷,咱们要不然先问问看生死簿有什么说法?毕毕毕...毕竟它是戴罪之身啊!!”

      在地府,黑白无常说话就是纲要,不过真正的王道还得是生死簿。
      生死簿写了什么,鬼差就要做什么。

      “生死簿印不出来它的生平的。”谢桥说,“他不是人,不是灵魂,身上还有这种锁,放眼三界没有地方容得下他。”

      “什么意思?”阿木愣了,“我我我..我怎么有点听不明白?”

      谢桥笑:“不明白吗?你看它眼角还有泪,目光有神,似乎还能听出来我们现在是在讨论他。如果只是一只人类养殖的,或者野生的动物,彼岸的门他都跨不进来。进来了说明什么?说明他身上有东西来自彼岸。而且他不是你说的没有灵性。他可能只是还没长大,没接受过教化。”

      白无常能看到的东西比一般鬼差多得多。
      好死不死,谢桥之前还是做星君的。
      他额头的印记被封了,只有催力的时候会冒出来,但既然司阳又掌日光,他一身本事说能翻山倒海都不夸张。

      比如此刻,谢桥能在小乌龟身上看到若有若无的相。

      阿木更愣了:“身上有东西来自彼岸?...还可能有灵魂,能开智?这又是什么意思?”

      谢桥敲了他榆木脑瓜:“笨。”
      “你好歹也是活过的人,没听说过那种稀奇古怪的科学实验吗?”

      阿木:“难道...难道是仿生动物?!”

      谢桥摇头,目光却深了些,平时的风流浪荡漫不经心也不见了:“仿生动物也不属于彼岸,它们还只是动物。这位的魂魄正在它身体里游走,还没归位,原本魂魄是在人出生后归位,用通俗的说法来讲就是形成人格。你不是天天侍弄花草吗?万物有灵,仙草成精的事也不是没有,动物成灵就更简单。但他的魂魄不受控制,好像很不喜欢这具肉身,就像...是有谁硬把这魂魄塞到他身体里一样。所以这个小乌龟说不定是什么人造神,人造超自然生物之类的。它既然是乌龟,之后找玄武问问吧。也可能是哪座灵山里跑出来的小孩兽,因为心思单纯没入过世,被骗到本岸去做了实验体呢?谁知道。”

      “小七爷。”阿木喊了他一声。
      谢桥侧目:“怎么了?”

      “你你你..你之前是做什么的?”阿木问,“我我我..我总觉得你懂的事好多,对本岸也好了解。一般人见到这个情景,哪里能往实验体那方面想?!闻..闻所未闻!你..您生前难道是..科研工作者吗?”

      生前?
      鬼官和神职的区别在于,鬼官是人死了以后入职赎罪或求赏,求一个好轮回,神职是人活着的时候飞升。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谢桥没死过,哪来的生前一说!

      谢桥没回答,一笑带过,随后两指一合:“先办正事,阿木退后!”

      狂风卷起桃林,阿木缩在大树背后探头围观。

      谢桥站的位置像一个圆心,风场自中心向外,神谕锁开始叮叮咚咚地狂响。

      风雪迷眼,一片雾茫茫里,谢桥盯着神谕锁,手指微一勾,霎那间,铜光灿灿的判笔飞了出来,一眨眼变成数百来根,像飞镖一样钉到神谕锁锁扣上,狂震撬锁。

      “使点劲。”谢桥掀起眼皮,淡问,“没吃饭吗?”

      判笔颤颤巍巍,数百来根一起用力,硬生生把重重叠叠的神谕锁从龟背上给拽了下来!闷重的锁链深陷雪地里,寂静无声,四周只有小乌龟如释重负后扒拉积雪的动静。

      见原本要束缚的东西跑出来了,神谕锁勃然大怒,锁链叮叮咚咚飞起,翘起头冲着谢桥砸过来!
      谢桥退了一步,侧身躲开神谕锁的攻击,扬眉,神采奕奕:“好烈的锁!”

      阿木遥遥道:“七爷,千万小心啊!我超级担心你的——”

      “那你可以来帮个忙啊!”谢桥略狼狈地避开锁,还有功夫笑,笑完他眸色一凛,手指又一扽,一挑,一绕,判笔齐刷刷在空中写了符。

      这神谕锁威力无比,谢桥暗道今天要不是自己在这,别人恐怕解不开!

      他抬手,镜玄湖水里腾起来三个水泡。

      阿木眼睛都看直了:审问!
      高级啊!
      师父教过他们的,黑白无常可以审问灵魂,学得精了,甚至可以审问有灵性的器物!

      谢桥:“为什么降罪?”

      神谕锁叮当狂响:擅闯南天门,私用灵泉疗伤,杀过生,本该死,不伦不类,乱世邪祟!

      以星君对南天门诸神的了解,这种一面之词...可信度有待考据。

      杀过生?怎么不问为什么杀?难道人要杀我,我该躺平做案板鱼肉?
      本该死?还没死那就说明罪不至死!
      擅闯南天门,私用灵泉?嘿!老神仙们扣留小人类的夸父2号的时候,怎么不说是鸠占鹊巢了!

      至于不伦不类乱世邪祟...谢桥觉得全天下能配得上这两个词的,只有他自己了。

      谢桥于是问:“怎么解开?”

      神谕锁:解不开!唯有驯服!

      谢桥最后一问:“谁给他锁的?”

      神谕锁:无可奉告!

      谢桥挑眉:“气性挺大。”

      三个泡泡都破开,爆出镜玄水汽。

      谢桥手指再一勾,神谕锁猛地开始缩短,最后挂在乌龟的脖子上,凝成戒指大的项圈。

      “可可可...可以了?”阿木遥遥问。

      “不可以!”谢桥叹气,“我解不开这个锁。只能暂时安抚它的火气,让它别折磨小乌龟。”

      “那怎么办?!”阿木要尖叫了。

      谢桥道:“好办好办,等小乌龟长大了自己解开。”

      阿木:“这哪里好办!!!”

      谢桥招招手:“过来吧,不用躲了。”

      神谕锁安安静静地拷在小乌龟的脖子上,不像之前那样一圈一圈缠绕了,也不再勒住乌龟的脖子,勒得发青发紫,此刻神谕锁更像一个配饰,当点睛之笔。

      阿木刚迈开腿,雪地里传出叮当声,是那神谕锁摩擦碰撞发出的动静,下一秒谢桥就嗷嗷叫出声:“哎哟!”

      “我草!”阿木看到那乌龟居然一口咬住了谢桥的腿,目瞪口呆冲过去,“你你你...你大逆不道!!”
      “还不赶紧松开?!”阿木情急之下要去拽乌龟,“你这人怎么恩将仇报!七爷可是救了你,是你救命恩人,你怎么还还还..还咬他?!”

      乌龟绿漆漆的瞳孔带着怒意,叼住什么东西就死也不松口,硬生生把谢桥的腿咬出血,看这个架势是想把肉都啃下来一块!

      “别拽他!”谢桥赶紧厉声制止。

      阿木手僵在半空:“七爷,你这这这..这是救了个坏蛋啊!”

      乌龟狂躁不已,发出呜呜怒吼,又低又急,绿瞳愣是氤出杀红了眼的气势,叫人看一眼都心生畏惧。
      谢桥像个没事人,低头看雪地里乌龟滚过来时的一串滚痕。
      他居然哈哈笑起来:“好有意思!他咬我诶?!”

      阿木:“...”

      小七爷这是吓傻了吧?!
      还是气出病了?!

      这也有意思?!哪里有意思?!?!

      阿木要上手得很了:“你快松嘴!松嘴!”

      小乌龟死死咬着谢桥,红血从小腿肚蜿蜒到雪地上,又浸润出血潭。

      谢桥不动,立在天地间,立在雪地里,就这么静静低头看着小乌龟。
      它的龟背上被神谕锁压出了锁扣的暗痕,龟背粗糙,摸上去估计有点硌手。

      谢桥神游太虚的几秒里,阿木要抓狂了,心脏仿佛过山车般颠簸,直到那小乌龟忽然松了嘴。
      谢桥的小腿肚有一个很深的咬痕,再用点力估计真能拽下来一块肉。

      乌龟忽然缩进了龟壳里,变成一个圆滚滚的雪球,它绕开谢桥,居然直勾勾冲着背后的桃树撞过去!

      “我...我的小桃!!”阿木终于尖叫出声,“我日了我干了我操了...”

      小乌龟力大无比,撞得四仰八叉横在树边,撞得桃树的根都从地里拔了起来,撞得他体内暴躁的魂魄终于冷静下来,停在某一角。

      谢桥竖起手指抵在唇畔:“嘘。”
      阿木噤了声,愤愤又幽怨地盯着他的桃树,捂着心脏作痛心疾首状。

      谢桥靠近了一步。
      小乌龟这么一撞居然还没被撞晕,它察觉到脚步,往旁边滚了一下。

      谢桥又走近一步。
      小乌龟又挪一步。

      “...”谢桥眨眨眼。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小乌龟直接缩进龟背里,雪球一样滚到桃林间,一瞬间无影无踪。

      “他防备心好重!”谢桥扭头和阿木委屈道,“他怎么不理我?”

      阿木崩溃:“七爷,你别玩了!”

      “我我我...我知道你天天在地府批公文很无聊,但是这里一点也不有聊!那是我的树,我的桃,我的心肝宝啊!”

      人人都说这一届谢必安是个玩忽职守的不正经,最爱披头散发随心所欲,阿木觉得不妥。
      这简直是一个混世大魔王!

      看看他都干了什么!一言一行哪里有白无常的威严!

      “好了好了。”谢桥笑眯眯,“我看这树根深蒂固,不至于死了。我们赶紧给它扶起来吧。”
      阿木脸色这才好了些,谢桥陪着他一起把桃树重新拨正,还浇了点镜玄湖水。

      桃林深处,绿漆漆的眼睛又圆又炯,一动不动看着远处正在认真种树的两人。

      他缩在草丛里,四脚还在发抖,压抑本能的冲动,克制又在作祟的魂魄。

      “这样吧。”谢桥手搁在铲子上,捋了捋自己垂下来遮住眼睛的长发,“你的桃林离镜玄湖水近,是个好地方,他躲在里面大概是在养伤,不赶他好不好?”

      “谁啊?”阿木嘟哝两句,很窝囊地说,“不熟,不想答应。”

      “怎么不答应!怕他咬你?”

      阿木:“我躲他躲得远远的,怕他做什么!我好歹也是地府官员!我有编制的!”

      “说得好!”谢桥很捧场地鼓掌,“所以答应啦?”

      阿木重重叹口气,无奈:“七爷,你你你..你真是...”

      “辛苦了!”谢桥一鞠躬。

      阿木吓得魂飞魄散:“我操了!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传出去人家说白无常给他鞠躬,他祖坟都要冒青烟。

      于是谢桥来了北郊一遭,直接托付一个重任给阿木。

      第二天谢桥就上岸去办事了,听说有人走了朝圣之路,在第十二级台阶上供奉食盒,唤了黑白无常。

      办事一周,他才回彼岸。

      阿木每天都会去桃林,但是从来没见过那乌龟。
      没见过他就当那东西不存在,自己种自己的树,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

      可惜不可能一直这么相安无事。

      巧的是,出事这一天,谢桥刚好回彼岸。

      他惦记着北郊桃林,一回来就疾步前往,到的时候却看到,桃林倒了一半,满地都是被砸烂的桃子,空气里有一股瓜果的腐味,耳边还传来阿木的哭声:
      “啊啊啊啊啊啊!!我日了我干了我操了....”

      “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这坏东西!”阿木指着灌木丛里一个绿油油的小球哭骂,“给你地方住帮你遮风挡雨!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呜呜..嗷——你是个什么混球!”

      谢桥抬手:“阿木!”

      坐地上大哭的人回头,哭得更凶了:“小七爷!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他,你看看!这凶神恶煞的样子!你说你救他干什么!你难道还能养他吗?还不是我这桃林养着他!啊!!”

      灌木丛里的黑影似乎愣了一愣,不可思议地看向来人。

      一袭白衣,肩头落了雪,黑发如瀑,笑意盈盈。
      明眸皓齿,风流蕴然。

      黑影越缩越往里,龟背都开始跟着身体一起抖,看起来害怕得很,紧张得很。

      一般小孩预感自己要挨骂了,就会有这种反应。

      谢桥边踩雪边迎风来,遥遥一笑:

      “小乌龟!我回来了!”

      他走来,雪仿佛能消融,尤其脸上那恣意潇洒的神态更挠人心弦:

      “你想我不想?——”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除却君身三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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