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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除却君身三重雪 它哭得那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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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酆都,大雪。

      地府占地百来公顷,规模庞大,一层一层把守森严。

      门前两个石狮子不是死物,日夜驻守地府大门早就通了灵性。
      它两开小差,交头接耳:
      “听说新的白无常大人上任啦?”
      “是哩是哩,好威风!原以为这届白无常一定是惊蛰呢!”
      “这位白无常大人什么来历?六叔还没走,他就继位了!”

      六叔是谢桥被贬时正好在任的白无常,本名谢提阑。能入冥界的,都是死了以后准备接受摆渡的灵魂,有的不服管教继续作恶,就成孤魂野鬼,有的表现不错,会被地府的人事钟挑中,聘来当差。
      这位六叔的经历也足够特别,他在本岸的时候是一位临终关怀师,负责慰藉将死之人,让他们能死得其所,和美安息。
      而谢提阑一生给别人做丧衣,自己的死因则十分潦草,他某天走在路上突然被飞来的花瓶砸了个头冒金星,之后再睁开眼,就成了这一届的白无常。
      其实黑白无常不算传统意义上的鬼,他们原身都是可以接受摆渡,去走下一个轮回的好灵魂,只是天界一定要和彼岸划清界限,才把黑白无常命为鬼官。
      如果真的要追本溯源,阴司其实也是神职,只是工作地点在彼岸而已。

      至于石狮子谈起的惊蛰,是个十七八岁的独臂男孩。
      他在地府最不起眼的厨房里负责砍柴做饭,六叔看他虽可怜柔弱但脑袋机灵聪慧过人,就认他做了义子。
      地府小鬼们都说,六叔是在培养下一任七爷!
      义子义子,当然要子承父业啦!

      然而谁都没想到,地府天光一亮,掉进来个谢桥!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预警,生死簿就这么认主了。

      谢必安的换位典礼不日举行,地府的每一块砖都被扫了上十遍,扫得比小鬼们的脸还锃光瓦亮。
      地府小鬼们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看到这位谢必安大人,就是在换位典礼上。

      以往的谢必安继任,都是绫罗绸缎琼浆玉液地摆满了地府瑶台,典礼上谢必安也会盛装打扮,庄重出席。
      按照规定,谢必安要头戴“一见生财”帽,手握铜判笔,从地府西大门一直走到东大门,意味着旭日东升,薪火传承。
      但等小鬼们真的三叩九拜,跪在地上偷偷抬眸看这届七爷何许人也的时候,他们震惊地发现,谢桥没有戴白无常帽!
      甚至他连头发都没梳好!

      “我不是说了不要铺张浪费吗?”谢桥边沿着白地毯走,边低头,“师父,你不厚道!”

      “闭嘴!”六叔呵斥一声,“白无常上任都是这样的,怎么到你这里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别说话,听我的!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

      “他们为什么都跪着?这样不累么?”谢桥往周围看了一眼,捏着自己拖地的无常服,很不习惯,“既然以前都这样,那从我开始,以后白无常换位都不用跪了!”

      六叔:“你当你是玉皇大帝吗!阴司判官一脉相承的祖训你说改就改!闭嘴,走你的路!”

      谢桥心想玉皇大帝我还真不是,不过玉皇大帝要是真来了的话,也要被我一票否决!

      而谢桥到彼岸几天时间,已经摸清了谢提阑的性格。
      这位白无常前辈正义凛然,心直口快,豪爽能干,不仅有勇有谋能打能杀,还铁汉柔情,刚柔并济,俗称刀子嘴豆腐心。
      他知道六叔有自己的在任之道,既然对方是前辈,那自己就乖顺听几句规劝。
      直到典礼结束后,谢桥才发现,谢提阑何止有在任之道。
      他简直可以做全世界人的老师。

      “谢必安!”六叔抱着一大捧公文丢在谢桥面前,“这些都是你从现在开始要学会的,轮回排象、转世投胎、赠汤流程、善恶判据,等等等等。第一,你不能徇私舞弊。第二,你不能杀生,也不能救死。第三,白无常只管亡灵,不负责驱邪,不给人算命!第四,不要插手本岸的事,不能介入他人的因果...”

      “谢必安!”六叔又拿着个扫帚闯进谢桥雅室,“我把惊蛰和阿木两人派给你,你怎么不给他们安排工作?哪怕是最简单的拘魂也好啊!第一,地府鬼差是办实事的,不能游手好闲。第二,你初来乍到,行事肯定不方便,他们能帮到你,你要多亲近。第三,夜里别出去鬼混,外面都是孤魂骗子,那些东西见到地府官员,不是骗你钱就是骗你色,还会要你命!第四...”

      “谢必安!”六叔来查他仪容仪表了,“你怎么整天男鬼一样吊儿郎当!把你那头发给我梳起来!第一,白无常是地府门面,不可留了笑柄给别人议论。第二,白无常要有思维底线,假如你毫无威严,以后谁还服你?第三,冥界是一个小社会,走上社会你没有白无常文凭,谁会理你?在工作和生活里你要学会审时度势,居安思危!第四...”

      对此,谢桥只有四个字回应:
      ...我的天呐。
      他严重怀疑谢提阑不分点罗列是不是就不会说话了。

      “师父!”谢桥脑瓜一阵一阵地疼,“我听进去了,真的,你不用再说一遍!”

      “等以后我不在了,你想听人在你耳边念这些,都听不到!”六叔气轰轰地砸门而去,“罚你抄十遍白无常任职手册!抄不完不许睡!”

      谢桥总算想起来,谢提阑这作风像什么了。
      像一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超级大爹。

      他不该喊谢提阑师父的,该叫一声父皇。

      蹉跎了一段时间,谢桥总算熟悉了白无常的工作流程,他每天就伏在案台上看卷宗,看生平,排卦象,顺便...接受一点来自谢提阑的考验。

      雅室无端起火,火比人还高,直接窜上房梁。谢桥大手一挥,把火灭了。
      事后他才知道,火是谢提阑放的,就为了看谢桥有没有临危不乱的品性。

      地府门口的石狮子无端被盗,惊蛰抓来了个主动招供的,说是缺钱拿去酆都黑市给卖了,谢桥一查,发现不对,有冤,这是个替死鬼,主谋根本不是他。
      最后谢桥盘问,小鬼才说,其实石狮子没被盗,它两在谢提阑的酒窖里畅饮佳酿。
      好,至此谢桥明白了,又是师父出的题。他一屁股坐回床上,满脸绝望,怀疑人生。

      谢提阑好为人师的游戏玩得乐此不疲,谢桥百般配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有惊无险地渡了过去。

      一开始,谢提阑塞给谢桥的两人也都不太喜欢谢桥。
      谁会喜欢一个空降官职的登徒子?

      这登徒子甚至大刀阔斧地改了无常亭的牌匾!
      简直欺鬼太甚,简直无法无天!

      阿木最多在路上碰见谢桥时选择无视,惊蛰则是把不满两个字写在脸上。
      他来给谢桥送饭,看到谢桥伏在案台上睡着了,直接把手上的水珠甩到谢桥脸上,冷声:“地府无常不是什么闲人都能当的,本岸那么多人,那么多灵魂,要是让他们知道摊上这样的七爷,你说他们会不会失望?”
      “如果你做不了,大可以走!”

      谢桥惊醒时一愣,随后笑了:“做做做,现在就做。”
      “别生气嘛,你跟你师父一个脾气!”

      谢桥也听说了,原本谢提阑大概是打算培养惊蛰做下一个白无常的。
      可他被贬的事是禁令,之前的身份也不能敞开了说。

      走时他潇洒,但潇洒不意味着没有无奈。
      旁人难懂。

      谢桥只能叹气。

      在地府的日子说来其实很无聊,每天都跟各种灵魂打交道,问人家还有什么遗愿,有什么冤屈,倒腾来倒腾去,也就那样。
      整个地府上下,只有惊蛰敢对谢桥冷脸,别人最多背后议论。
      谢桥基本不生气,唯一一次罚了惊蛰,是因为他当众撕了一个女鬼差的衣服,把人家扒了个精光,末了还将衣服丢到门前烧了。
      一问,才得知事发原因是对方见到惊蛰空落落的衣袖下的残肢,神色大变,说他是怪物。

      “你有什么话想说?”谢桥看着跪在庭院里暴晒,等着挨板子的惊蛰,问。
      “没有。”惊蛰死犟着脸,沉声。
      谢桥想了想,走过去。
      “意思是你不认为自己有错?”

      “我有什么错?!”惊蛰猩红眼睛抬头,“难道她羞辱我,我就要忍下这一口气吗?!我活着的时候被人百般凌辱,死了以后他们还想爬在我头上,胜我一筹?!你以为你是白无常,你以为你得到了我师父的认可,我就会也认可你吗?你肯定从小锦衣玉食,金枝玉叶,十指不沾阳春水吧?!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我呸!”他朝地上吐一口唾沫。

      谢桥扬起手。

      惊蛰一愣,下意识地蜷缩脖子,要躲。

      想象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只是头顶挨了一记很轻的指叩。

      “你这小混蛋,居然说我什么都不懂。”谢桥气笑了,反手揉了揉惊蛰的脑门,“那我问你,惊慌之下你能控制自己的言行么?无心之过要牵连全族吗?你当众扒了她衣服,就算是鬼差,生前也是人,也有尊严,有人格,你对一个姑娘这么粗鲁,我还不能罚你了?”
      “在阴曹地府,烧鬼差衣物是会染上诅咒的,诅咒对方的亲朋好友全都不得好死。”

      惊蛰脸色绿了,有一瞬僵硬,跪在地上不动。
      谢桥从衣袖里掏出张纸,递给他。

      这居然是那个女鬼差写的道歉信。
      惊蛰看了几眼,得知对方已经领了罚,辞了职,去走轮回路了。
      他仿佛被雷定住,鼻子发酸。

      “现在呢?你领不领罚?”谢桥低头看他。

      “..我领。”惊蛰伏地,细若蚊声。

      “认不认错?”

      “认了。”

      寒冬腊月,惊蛰跪了一整宿,跪到晨曦微亮,树上掉下来一片雪,他都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师父,让你看笑话了,对不起。”惊蛰眼眶很红。

      树上人哈哈大笑:“没想到除了我,还有人能治你。”
      “没事没事。”六叔咕噜咕噜喝了口酒,“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六叔走之前,把一壶酒放在惊蛰腿边,“还有半个时辰你就可以起来了。小七爷用血引给你消了火烧时带起的诅咒,那姑娘家人不会有事。”
      “哦,还有一件事。”谢提阑大摇大摆远去,“昨夜这树上坐了个人,陪了你一宿,我一来他就走了。你好像没发现。为师醒你一回。”

      于是至此以后,惊蛰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再发现谢桥累得伏案睡着时,他给谢桥找了个小被披上了,没打扰,轻带上门离开。

      要养熟一个惊蛰就够谢桥呛气,没想到没过多久,阿木也找了过来。

      阿木是地府里负责打扫的小鬼,据说擦窗户特别干净,比镜子还明亮。

      “小小小...小七爷!”阿木慌慌张张跑来,“不不不..不好了!”

      谢桥一个头两个大,百忙之中抬眼:“怎怎怎...怎么了!”

      阿木生前是个园艺师,生平最喜欢养些花花草草,修枝剪叶,他在酆都郊外种了一亩的桃林,被酆都其他人誉为十大美景之一。
      酆都北郊,毗邻的是镜玄湖水。那块区域人杰地灵,不过过于偏僻,深山老林藏着很多彼岸兽,并且还经常有雪崩事件发生。因此,很少鬼会深入游玩,最多在岸边打个卡。

      “我我我...我今天在桃林附近..看看看到了血!”

      血?
      谢桥问:“什么颜色的?”

      “红红红..红色!”阿木搓手指,紧张,“是是是..人血!好长一串!吓死我了!”

      “走!”谢桥心道阿木大善!知道他天天在地府累得要死要活,给他找了别的活干!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去逛逛了。

      成为白无常以后,谢桥就像地府里坐牢,每天吃点牢饭,批点公文,表现良好争取减刑。

      谢桥就这么带着阿木出门去了,一小时后他们到了桃林。

      “在哪?”谢桥问。

      阿木指着一个方向:“就就就..那!很长一串,我我我不敢跟过去,好像一直绵延到镜玄水畔!”

      谢桥弯腰看着雪地里的红色。
      的确很长一串,他极目远眺:“这血迹估计是有人带伤一直往前走,不过...”

      “不过什么?”阿木心一紧。

      “不像是人啊。”谢桥捻了一抔雪,“这脚印怎么...圆不溜秋的。像个什么动物的爪印。”

      阿木震惊:“不不不..不可能!彼岸物的血不会是红红红——”

      “好好好,你少说几句话。”谢桥笑着起身,“别把自己舌头咬着了!”

      而且谢桥还留心多看了一眼,这白茫茫一片又十分厚重的雪地里,还有另外一道压痕。
      厚雪铺在地上,那压痕很重,重到刮出了一条冰道,沿着脚印也一路蜿蜒。

      “跟上。”谢桥两指并拢,追了过去。

      阿木气喘吁吁扶着自己的一棵桃树,大汗淋漓:“小小小..小七爷,你看到是什么了吗?!”
      谢桥正爬着树,他站稳后再次极目远眺,这一眼,让他睫毛微微一颤。

      镜玄水畔,金光朦胧。
      淋漓红血洒在岸边,融入白色的雪水里,如落梅。

      他终于知道那压痕是哪里来的了。
      ——神谕锁!

      “这可稀了奇了。”谢桥低声吸一口气,“神谕降锁,惩凶罚恶。”
      他谢桥一票否决权贯彻百年的丰功伟绩都没能让他挨这锁锁一下,雪地里的到底是什么人...会被这样欺负?

      说话间阿木也十分勉强地爬了上来,他抓着谢桥衣服尾巴站稳,眼珠子都差点掉地上:“那那那...那是什么?!”

      “你没见过也正常。”谢桥眯眼,“那东西可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

      “那那那...那底下拷着的是什么?”阿木又问。

      谢桥正要一探,远处伏在雪地上的东西动了。

      ...一只小乌龟?
      谢桥愣住。

      神谕锁锁扣无穷无尽,可以不断延长,两个扣差不多是谢桥巴掌那么大。
      那锁扣两个就足够拴住小乌龟的身体,可是一圈一圈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地缠绕,居然硬生生地花了上百个锁扣,把乌龟锁死在其中,让它此刻看起来像个滚球,行动艰难,脖子被勒得发紫发黑,仿佛下一秒就能被神谕锁给拧断。

      也就是说,那只小乌龟撑死了就谢桥手掌那么大,却扛着能拴十个人的长锁,重量和威压都是不可估量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一路爬到了镜玄水畔,穿过长而密,深而冷的幽林,淌了满地的血,比雪山还沉重。

      谢桥一开始是没有动的。
      阿木紧张地抱住他手臂:“小小小七爷...我我我提醒你,师父说过,不可以介入他人因果!你你你都不知道那乌龟什么来历,你不能..而且他流的血不对劲,彼岸怎么会有人呢!红血怪异,怪异!”

      谢桥“嗯”了一声,皱眉。

      树上的雪啪嗒一下,落到他们肩上。
      远处的乌龟开始剧烈地挣扎,即使隔得很远,那充满愤怒的嘶气和呜咽也如雷贯耳。
      它想挣脱神谕锁,越用力,锁反而拷得越紧。

      它的眼眸是绿色的,远远一眺,只觉得这小乌龟邪气横生。

      “我们走吧小七爷...”阿木很害怕,“它看起来没有灵性...救也是救不活的...”

      彼岸奇闻记载,没有灵性的彼岸物只有动物的天性,多数吃人,吃魂,或者吃同类为生。
      土蝼是,鬿雀是。
      和人类口里的怪物邪祟没什么区别。

      但突然地,谢桥手臂一紧。
      阿木杯弓蛇影:“小小小..小七爷?!”

      谢桥脸色变了。
      因为他看到,那双绿瞳半阖,慢慢地掉了两滴眼泪。

      它居然在哭...

      谢桥几乎是瞬间就撇开了阿木的手。
      “小七爷!!!”阿木惊慌失措,“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救它!”谢桥长发飒飒,他勾唇,眼底流光溢彩,手指一并就纵身跃下,“你没看到吗?!它哭得那么伤心!”

      “它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木双手捂眼,无力回天:“完完完...完了!我要挨师父竹竿伺候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除却君身三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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