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64》来春

31、奶奶的羊 大道三千黄

　　*
　　“谁是上帝？”

　　灵魂垂着脑袋，似乎还没睡醒，喃喃：“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这种以无常血来牵魂的办法太损耗法力，不到万不得已，黑白无常是不会用的，一来可能介入因果，二来算禁术，容易招骂。
　　谢桥托8864在黄泉河捞了捞，果然捞到点东西。

　　并不是所有的灵魂都能接受渡化，渡不了的就压在河底，熬到所有怨气被洗清，再走轮回路。谢桥先前在思考，如果是林秀这样的人死后灵魂应该归在哪里，而土蝼的灵魂又要归在哪里。
　　林秀的肉身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灵魂尚且年轻，她只需要找一个同样年轻的肉身寄宿就可以改命。但这也不能让她永远留存在世间，因为灵魂也会有枯竭的一天。
　　这种灵魂还在人类的范畴，哪怕化作恶鬼也是要走黄泉河的。
　　至于土蝼，他半人半鬼，已经不属于本岸，原本死后要关押到地府，走阎罗十八层。但既然土蝼有冤屈，非自愿，恨怼弥天，孟婆要赠汤一碗忘却前尘，再由生死簿酌情减刑。

　　见总算是找到了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谢桥哪还管得了白无常任职手册，有什么歪门邪道他用什么！

　　血引坚持时间只有一分钟，条件有限，谢桥再问：
　　“你对以撒集团的人造神计划了解多少？”

　　这灵魂像是被当头一棒，惊醒：“你...你...”

　　“请回答。”

　　林秀继续喃喃：“人造神...人造神...他们发明了灵魂迁移技术，却不够，远远不够。他们开始寻找不老的肉身...可是，可是这也不够！！”
　　“上帝想要创造一个没有死亡的世界。”
　　“他找到了不老的肉身，还会想要不老的灵魂！”

　　谢桥何许人也，只听到这里，心里便有了数。
　　只剩十秒，时间捉襟见肘。
　　谢桥最后问了一个问题，林秀呆在原地良久，才开口回答。

　　血引结束，灵魂如烟缥缈散去，地府归于平静，石狮继续镇守。
　　如果这时候有一面镜子，谢桥就能照到他发白的唇和满额头的汗，然而身边只有一个捏着神谕锁的向灯。

　　“结束了？”向灯神色莫测地看着他，表情有点不高兴。
　　谢桥眨眨眼：“结束了！”
　　这小乌龟要是脾气来了真不好哄，谢桥正琢磨要怎么解释他刚才立阵但把向灯排除在外的事故，向灯却先拉起了他的手，谢桥手指头还有咬痕残留，啪嗒啪嗒掉着血珠。
　　亲肤柔软的水又沾上谢桥的指腹，向灯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个创口贴。

　　“没事没事..”谢桥看得一愣一愣，任由他牵自己，“这点小伤——”

　　向灯怒：“对你来说什么才算大伤！”

　　“...”我的天呐。
　　谢桥左思右想，冥思苦想，绞尽脑汁，搜肠刮肚，都无法，他只能转移话题，“你...你这个武器看起来很厉害，有名字吗？”
　　男人不答。

　　谢桥又问：“有吗有吗？这可是个稀罕物！”

　　“有什么稀罕的？”向灯冷淡，“死物一个。”

　　谢桥震惊，居然还有人这么评价神谕锁，该说不愧是上古之兽的传身，估计什么稀世名宝都见过，他试图给神谕锁正正威风：“即使是死物也是死物里最特殊的存在，从来只有人被它禁锢的份，还没谁能遣动过它。神谕锁是南天门诸神倾力打造之作，用来降妖伏魔，惩罚穷凶极恶之徒，此锁一出开山劈海，颇具震慑力，闻者落泪见者心惊。”
　　“能驯服它，想来你一定是个天资聪颖，才高八斗，灵气逼人，风华绝代的奇男子！”

　　谢桥几百年没正儿八经夸过谁，只有小鬼捧高他的份，今天张嘴这么一顺溜，发现天花乱坠之法也不难，再一瞧向灯脸色，发现这法子真有妙用！
　　他果然很会夸。

　　于是向灯就告诉了谢桥，这柄神谕锁现在叫什么。
　　-“当涂”。

　　谢桥微一思忖：“好名字。”
　　青山眠仙骨，太白卧当涂。

　　土蝼的脸又出现在墙壁内，他阴森森地盯着谢桥，质问：“你对奶奶做了什么？！”
　　谢桥来八角笼这一遭真是伤筋动骨大动干戈，他干脆盘腿坐下，抖了抖自己的花裤衩。

　　“小倒？”谢桥试探。

　　土蝼神色大变：“不许这么叫我！！！”

　　“我现在没力气了。”谢桥长舒一口气，“你最好安分点。我有话要和你说，你听好。”
　　“你是梦核的核心，既然主动引发这个梦核必有缘由，否则为什么之前不杀人，一定要等到今天？你知道你自己出不去，你脱离不了以撒的掌控，你最想要的东西还被他们握在手里。”

　　“我来猜猜。”谢桥微微一笑，困意却是让他眼皮都打架，他吊着一口气，冷静道，“是不是有人和你说过什么？”

　　“你见到我时，对我说了一句话。尽管我们距离很远，但我看到了你的口型。”
　　-你终于来了。

　　谢桥笑：“你在等我？”
　　“你知道我是白无常。”

　　“...”土蝼慢慢地从墙壁里钻出来，他的后背长出羊毛，头上有四个角，和人类无异的脸此刻没有表情，那双黑眼睛一动不动盯着谢桥。

　　“你想要什么？”谢桥直截了当地问，“等我，叫我来，给我展示了你和绪任克斯的过去，这背后是不是有人在引导你，教你怎么唤无常？”

　　土蝼面色冷厉，不语。

　　谢桥干脆道：“那我换一个问法，你认不认识微琴？”

　　土蝼骤然一惊，反应很大：“那女人...”

　　“好，看来真是。”谢桥响指一打，手里捏着张邀请函，“月宫事务所，这个名字起得也好。你既然是人造神，半为土蝼半为人，肯定很清楚彼岸，也清楚什么是月宫。”
　　“你认识月老，或者说，你和月老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微琴喊我来调查四角羊，调查你，无非是想让我了解以撒，看看他们都在背后做些什么，顺便试试我记忆全无以后，立场如何，选择如何，在任之道如何。”
　　“那么现在呢，我达到诸位的预期了吗？”谢桥微笑，“是你们想要的谢必安吗？”

　　土蝼慢慢低下头，直接屈膝跪地，俯首叩头：“七爷。”

　　谢桥把那邀请函往地上一甩，垂眸：“你们以为你们在戏弄谁？”

　　土蝼缩着，闭眼：“..对不起，小七爷。”

　　“起来说话。”谢桥无奈地扶额，揉了揉太阳穴，“我从来没说过要你们跪。不管以前的白无常立过什么规矩，在我这里通通作废。”

　　土蝼不敢起，但是硬生生被两个煎蛋水母给扶了起来。

　　他局促地站着，总算是开了口：“小七爷，我奶奶当初进了以撒，是被上帝逼迫的，她进行土蝼计划，终年只能生活在地下室。奶奶不在了，寻找不老灵魂的计划被终止，以撒还会想办法找别的人来填补这个空缺的。”
　　“她...她做过灵魂迁移手术，死后会上天堂还是入地狱？”

　　谢桥反问：“难道你想让她死而复生么？”

　　“不是。”土蝼抬头，双目发红，“我知道黑白无常不能救死。我只是想知道奶奶会去哪里。”

　　谢桥沉默了一会儿。

　　土蝼也知道他不好回答，于是继续：“我现在也是将死之人，微琴说...说我们这种情况，黑白无常已经帮不了了。”

　　的确。
　　天上地下，都没有这种事。
　　人类已经聪明和贪婪到这种地步，逆天改命，灵魂转移，寻求长生，甚至不死。
　　黑白无常负责的摆渡，只管纯粹的灵魂，像绪任克斯和土蝼这样经历过变动，甚至已经半人半鬼的，很棘手，连8864都没法盖棺定论。

　　“微琴告诉我，鹜川区到潮流区之间有一条荒废的国道，从虹霓雪山山脚开始，走上国道，沿着它一直磕头，磕到潮流区的鬼门石碑前，等到夜半子时，用食盒装好佳肴，端到第十二级台阶上，只要我够虔诚，执念够深，就会出现两个正在吃酒下棋的人，这两人就是黑白无常。把自己所求说出口，谁回应了我，谁就会帮我完成我的愿望。”
　　“我想要奶奶去走下一个轮回。”

　　“小七爷，微琴说的朝圣之路..是真的吗？”

　　谢桥倒是点了头：“是。”

　　“回应我的人是黑无常。”土蝼咬着嘴唇，“他说没有办法。”

　　“所以你就想找白无常？”谢桥笑，“黑白无常分属阴阳，按理来说，你找的人是对的，他能吸引你奶奶的阳魂。既然他都说不行，那怎么还执着地要找我？”

　　“因为...”土蝼有点犹豫。

　　“因为微琴告诉你，这件事地府鬼官已经帮不了你，天上地下，能帮你的恐怕只有神。”谢桥目光摄人心魄，嘴角一扬，“可是神仙多忙啊，本岸这么多人，这么多愿望，他们自顾不暇，哪里有时间搭理你。”
　　“所以你要找一个被贬的，过位的，哪怕只是曾经为神的来帮你。”

　　此话一出，撼天动地。

　　“而新的白无常已经上任，恰巧，他叫谢桥。”

　　土蝼差点失声：“七爷，你..你..”
　　“你果然和她说的一样...”

　　料事如神。

　　谢桥看了土蝼好久，才叹了一口长气，又唏嘘又潇洒的笑意染上眼底：

　　“...大道三千，黄粱一梦啊。”

　　并且，真正难倒谢桥的，倒不是这移魂换命，偷梁换柱的事情有多棘手。
　　而是他发现，向灯在听到他和土蝼的对话以后，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意外，不震惊。

　　谢桥咂舌。
　　这笔糊涂的情债真是越来越算不清了！

　　他站起身，又抖了抖自己的花裤衩。

　　“你的愿望我收到了。关于上帝的事我一查到底。不过你恐怕要先去梦研中心一趟，不然我没法交差。”
　　谢桥被迫开启节能模式，刚抬脚就腿软，好在向灯及时捞住了他。

　　长发落在肩后，谢桥回头：
　　“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土蝼愣怔等候。

　　“我问过她了。绪任克斯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我的牙’。”

　　“她说的是羊。”

　　奶奶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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