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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奶奶的牙 夏天的车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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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蝼在铁笼里捱了好一阵,差点口吐白沫。
他逐渐平息时,手上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的,抓着笼子硬生生给抠出血,掌心蹭过的地方红蓝交杂。
人类的血是红色的,土蝼的血是蓝色的。
所以8864才会说,这东西半人半鬼。
土蝼恢复意识后还在笼里发呆了半晌,才自己解开锁走出来。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坐在地上,从笼子地下抽出来一个小纸箱子,箱子里面摆满了卷起来的白纸,还有几盒颜料。
一般动物遇上分离焦虑,都要缓很久才能回神,他一度过焦躁阶段,就坦然自若地坐下,拿出颜料,铺开白纸,在上面作画。
土蝼从书包里拿出来课本,翻到有折角的一页。
几分钟后,土蝼画了一副稻田图,和课本上的几乎一样。
他模仿人类,从牙牙学语,到读书认字。
最后土蝼在画上用黑笔点了两个小人,一个在稻田里插秧,一个坐在黄土坡上,坐在田垄处,手里拿着一颗乳牙耳坠。
8864飞出来:“小七爷,找到亡灵自述了...但不是绪任克斯的。”
“好像是土蝼在学校里的老师的。”
能在茫茫生平里找到和土蝼相关的零星一点,8864这回是下了血本。
估计把它累坏了。
“念。”谢桥道。
[班里有个很古怪的孩子。我们学校是城中村里随便搭了个草棚建设的,不需要交学费,所有的学杂和教师工资都是校长一个人承担,这里的老师大多数也不是正规师范毕业,只给贫民窟出来的流民小孩讲讲故事,教教算术,大家凑在一起打发时间。这种义校在雾城很普遍。]
[新兴高楼背后是压抑的土村,我们跟不上雾城。]
[这孩子上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周可能只来两三次。他很瘦,不爱说话,神出鬼没,总是警惕地打量周围的人。我不知道他来义校是打发时间,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直到有一天,我在课堂上介绍九九重阳节,他第一次开口说话,他说他的奶奶已经去世了。]
[之后我布置过课堂作业,叫他们交一副画给我,这孩子画了一副稻田插秧图,里面有他的奶奶。]
[和这画一起上交的,还有夹在里面的一封书信。]
..
[我确实很恨人类,但也想念奶奶。奶奶这一生最重要的东西,是一颗牙,我没找到它。我会找到它。我和奶奶从来不敢暴露在阳光下,唯一的一次,是奶奶带我去别人家的田里帮忙插秧播种,那天我特别开心,奶奶说她带我过生日,从水井里打了一个冰镇西瓜上来给我吃。花了3晶币,那是我们手里仅有的存款。]
[奶奶说人其实不是长情的动物,还很健忘。她希望我融入人类。但是我会永远记得那一天。]
[夏天的车轮已经碾过第7回。我的奶奶不在了,西瓜也不冰了。]
[老师,明年的九九重阳节,我还能来这里听课吗?]
...
[我等到第二年,这孩子没有来。一直到第十年,我离开了城中村,都没有再见过他的身影。我以为我教过这么多学生,不会记得每一个人。但是直到我病重在床,临死前划过的走马灯里,居然是这孩子当成作业,交给我的那副画。]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听说人死后的灵魂由黑白无常牵引摆渡,死前一瞬,可以和无常鬼官许愿望。那我祝我的学生能找到奶奶。]
...
8864已经尽力找到了关于土蝼的线,梦核里弥漫出一股腥臭的气味,紧接着地面就出现一个大洞,谢桥和向灯站在黑色涡旋中心,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们吞到地下。
这一次看清面前的场景和人,谢桥的表情变了。
他下意识地掏腰,可能是想拿枪,或者想拿判笔。
“听说牙婆跑了?”一个黑影说。
“是啊,跑了!简直可笑!以撒养着她,供着她,给她移魂续命,那地下室一个器材要多少晶币她知道么?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只需要她专精土蝼的培育就行,她倒好!反了天了,敢跑?!还带土蝼一起跑!她真以为土蝼是她孙子?”
“所以我说了,当初就不该同意让她进来!茵族唯一的后人对雾城岂不是恨之入骨?她在这里就是定时炸弹!真搞不懂义父在想什么...”
“牙婆孕育过两千多个土蝼,只有2777成了,原以为实验结束她能换位主神,结果不还是个最不起眼的。果然废物。”
“义父这次好像很生气。是不是要遣那两位出马了...?”
“估计是。义父会把整个雾城翻个底朝天来找牙婆。凡是忤逆以撒的人,都将被以撒惩罚。”
这几个叽叽喳喳的黑影都没有脸,连人身都是模糊不清的,好像立刻能被风吹散。
空间再一转,黑影全都单膝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梦核彻底乱了套,无数的声音和影像交杂,如一块信号不稳定的大屏幕,谢桥被向灯护在怀里,那双绿瞳冷冷地看着周围。
这里像一个忏悔台。
台上钉有一个骷髅十字架。
架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被挑断了手筋和脚筋,一个黑影慢吞吞地哼着歌,从角落走出来,手里还推着一个轮椅。
这人哼唱:
“我们亲爱的上帝,请采摘属于你的甘果...”
“你主宰众神,不染污浊。”
“来吧,上来吧。”他笑,“牙婆,你真的该死。不过义父看在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留你一命。”
十字架上的人没有动,直到这黑影低语:
“公主殿下,你的族人全都死光了,你还记得你奶奶给你授牙时,对你说了什么祝词吗?”
“你不是要活下去,杀掉你的仇人吗?”
“起来吧,起来吧。”他又哼着小调。
“起来和上帝认错,起来继续生不如死的生活!”
十字架上的人终于动了,绪任克斯的眼睛出了血,流下来的时候像个化妆的小丑,惹得台下众人捂嘴偷笑。
“你很厉害呀,牙婆。”黑影给她抚平了座椅的坐垫,笑眯眯地邀请,“你可是高层里面唯一一个对自己的实验对象产生感情的人。”
“你太厉害了!我太佩服你了!能有这么丑陋不堪,可笑至极的同情心!”
“是你亲手孕育他的,是你记录了一条条割肉手术,你怎么好意思说你是他奶奶啊?!”
黑影狂笑,捧腹大笑,仰天怒笑,笑完哼着歌,推着绪任克斯路过一大片跪地的部下,“你就用终生残疾来和义父认错吧,好吗?”
绪任克斯坐在轮椅上,被关在没有窗户,没有光亮的黑屋里。
突然有一天,门上的探视条被人撕开,一双眼睛从缝隙里露出。
“Syrinx,来看看我们找到了谁!”
“奶奶...”
土蝼上衣被扒了个干净,露出锁骨处被血色浸染的编号。
Syrinx-2777。
轮椅上的人仿佛一夜苍老十岁,她情绪激动到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面着地,可她没有手,也没有腿了,只能蠕动着。
“你们这群疯子!疯子!!”绪任克斯尖叫起来,“我要见他,我要见他...让我见他!!”
“你说义父还是说你孙子?”门外的黑影笑起来,“义父不见你。至于你的宝贝,等会儿,我们估计会把他的眼珠挖下来,给你当午饭。”
“你终于可以吃上一顿好饭了,绪任克斯!你知道四角羊的眼睛在外面能卖多少钱吗?吃了它的眼睛,就能恢复视力。无价之宝,无价之宝!”
尖叫差点震得谢桥天灵盖都被掀开,画面又一转。
这是一块墓地,立了一块无名的墓碑,墓碑旁边插了一根金黄的水稻。
绪任克斯自杀,以撒副神之位空缺了一个。
“走吧。”黑影对跪在地上的土蝼道,“你奶奶就埋在这里,如果你想要这个——”
他手里捏着一个乳牙耳坠,往空中抛了抛,又精准捏住收回手里,嗤笑:“乖乖听话,上帝要你去打八角赛。富人们垂涎你的一切,不管是肉身还是灵魂。记住,我们要你赢,你就得赢。要你输,你就得输。”
一段监控录像被黑影播放,在荒芜的墓地前展开。
“你有什么遗言?”
绪任克斯双目空洞,缓缓:“我要...”
“你要什么?”
“牙,我要我的牙...”
“她死不瞑目,最后一秒还在念叨这个。”黑影继续把玩乳牙耳坠,“茵族独苗因你而死,土蝼,你搞清楚现在的情况。这牙代表的是一个民族的消亡。”
“代表的是林秀这个人的一生。”
“接下来,你来代替你奶奶,跟义父赎罪吧。”
黑影也哼着歌,离开:
“百年一过,你还是你,你也是我...”
8864飞出来:“小七爷!”
谢桥一口咬裂指缝,力道大到能直接把骨头咬断。8864惊慌失措,却像被忽然定身,动弹不得。
汩汩的血珠渗出来,谢桥扬手一撒,血雨浸润白帽。
“一见生财”帽岿然立在地上,无常阵已开。
霎那间,地府门口两头石狮子都被吓得震了震,一道淹在黄泉河底的灵魂被猛地拉上岸。
谢桥两指并拢,低眸看着来人:
“林秀,现在你有一分钟时间回答我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