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64》来春

29、奶奶的羊 分离焦虑。

　　*
　　向灯一瞬间脸憋得爆红，又恼又羞又愤掺杂在一起，让这红色一路从喉结蜿蜒到耳垂，谢桥看了都怕他方才还如坠冰窖，这会儿又气血攻心，稍后便心梗晕倒。

　　“怎么了？”谢桥看他不对，问。

　　“谁是小乌龟？”向灯别开脸去。

　　还要演吗？
　　谢桥逗他：“可是你好像原本也没有想瞒着我的意思？我猜不出来岂不是太笨，更何况我都看到神谕锁了..事到如今就不要计较那些啦...”
　　神谕锁历史上只出现过两次。
　　一次在南天门月宫。
　　一次在镜玄水畔，那是玄武的居所。
　　这么基本的彼岸常识，即使谢桥记忆全无，也被白无常手册恶狠狠地补习了。

　　向灯不看他，别开脸像是要往他们之间塞一堵墙，好让谢桥看不清他现在的脸色。
　　“不要叫我小乌龟。”他说话时额头青筋盘亘，一脸的不愿，“我不小了。”
　　“也不是一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乌龟了。”

　　谢桥愣了下，听出这话下藏着的落寞和不甘，比海还要深。

　　他有种预感，这话他不能随便接，随便回答。
　　要郑重，要诚恳。

　　墙上被铐死的土蝼面色惨白，拼命挣扎也没用，8864则重新调取了绪任克斯的生平。

　　[林秀，女，3980年生人，享年30]
　　[自幼体弱多病，被道士预言活不过18岁，为鹜川区茵族人，父母是茵族酋长。茵族酋长之位世袭，传男不传女，但林秀为林家独苗，肩负重任，自小受严格教导，天赋惊人，聪明伶俐，有“公主”美誉。15岁及笄可出嫁，及笄礼上供奉茵族历来信仰的草神，完成祝祷舞，被奶奶赠与了一条乳牙耳坠。茵族风俗里，小孩长大由父母庇佑，一生平安无忧，勇敢顽强，这种祝福寄托于授牙仪式。因为牙齿用来进食和求生，同时，牙齿是人体中最硬的器官。]
　　[好景不长，七大区商议合建联邦“雾城”，鹜川区因地处西北偏远地区而相对落后，科技水平尚低，茵族为鹜川区人口最多的当地氏族，世代深居山林，不愿入世，于是拒绝联邦合议，然而，惨遭灭门。林秀为仅存的茵族后人。]
　　[16岁，林秀被山匪绑架，关押到蛇窟。]
　　[18岁高烧不断，凭借惊人求生欲渡过鬼门关。]
　　[20岁，雾城初建，赛博朋克时代来临，人体改造、机械铸身、黑客狂潮、仿生人、AI横行，林秀在蛇窟遇到上帝。]

　　[被上帝发现有科研才能，签署卖身条约，加入以撒集团。]

　　[21岁正式操刀土蝼计划。]

　　[30岁这一年疾病突发，暴毙而亡。]

　　8864也是一脸懵逼：“小七爷，按理来说林秀已经死了。她的生命线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是..”

　　“但是不对？”谢桥笑了笑，看着被神谕锁紧紧拷住的土蝼，“她30岁那一年确实是死了，死的可能只是一具肉身。否则和我们看到的对不上，因为4031年她还活着，还在进行土蝼计划。”
　　“我猜，可能是进行了所谓的灵魂迁移。”

　　8864汗如雨下：“这...这太恐怖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她完全游离在轮回之外，瞒天过海，糊弄无常！”

　　谢桥问：“现在有支线可以牵到‘以撒’吗？”

　　8864翻着书页：

　　[以撒，Isaac，蛇窟规模最大，危险性最高的组织，有十大高层，其中分为四大主神和六大副神。绪任克斯，山林神女，为六大副神之一...]
　　[因总是戴着乳牙耳坠，且负责孕育土蝼，被其他高层戏称为牙婆。]

　　“然后呢？”谢桥问。

　　8864感觉自己快要燃烧了：“我..我找不到更多信息了，小七爷，这太古怪了..”
　　大概这本生死簿也是第一次遇到不在它掌控范围内的生平，慌得像筛糠般发抖，“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

　　“冷静冷静。”谢桥摸了摸生死簿，安慰它，“看不见因果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背后这双手很清楚生死簿和黑白无常的工作法则，巧妙地躲开了我们的观测和监督。”

　　“那第二种呢？”8864紧张地问。

　　“第二种就比较有意思了。”谢桥微笑，“白无常曾经参与或介入过这件事，导致生死簿映不出有关他的生平。”
　　就和卡迪娜的情况一样，生死簿不会告诉谢桥，卡迪娜遇谢桥时到底干了什么，直到这件事情发生。

　　8864虎躯一震：“小七爷！！这有意思吗？！？！这一点也不有意思啊！！！”
　　谢桥一句话快把它吓死了：“你你你你不会真的曾经在岸上做过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吧？”

　　“谁知道呢？”谢桥目光重新落在土蝼身上，“所以，现在轮到你来告诉我，为什么要请我们入这个梦核？”

　　土蝼还是那句话：“你们凭什么调查她。我不允许！”
　　“奶奶没有错，错的是上帝！”

　　谢桥看着土蝼，一语不发，片刻后他侧目拉了一下向灯的衣袖。
　　他在向灯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神谕锁忽然变得有些松懈。

　　土蝼以为是向灯分神，迅速挣脱神谕锁，冲了出来！
　　紧接着，场景变化。

　　谢桥看到...自己站在一间教室里。
　　四周全都是不到十岁的小孩。
　　这是一节很普通寻常的语文课，讲台前的老师笑意盈盈，在给他们讲解九月九日重阳节的来历。
　　“大家要学会爱自己的爷爷奶奶哦。”
　　前排角落里有个身影举起手，小声道：
　　“老师，可是我的奶奶已经去世了。”

　　谢桥一愣，看清了说话的男孩。
　　他分明就是土蝼！
　　只是，后背没有羊毛，头上也没有四个角。

　　时间呢？变幻到哪一年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谢桥一边留心四周，一边低声：“查一下有没有亡灵自述。”
　　8864很疑惑：“可是...绪任克斯不是还没死吗？”

　　“那可说不准。”谢桥忽然对绪任克斯本人起了极大的兴趣，“让你查就查。”

　　一个已经通过灵魂迁移技术进行了换魂，且能不老，能改命，能游离生死之外的人，为什么似乎还是消失了？
　　而且土蝼对牙颇有执念。
　　1号选手被硬生生打掉了几颗牙，即使素昧平生，土蝼都要把他的牙捡起来，小心地收藏，呵护珍惜。

　　“土蝼如果是一项秘密实验，他本人就不该出现在学校里。”谢桥环顾四周，“他和绪任克斯一直在地下生活，即使是有权贵重金购买土蝼身上的东西，他们祖孙也只能活在黑暗里，不能出来见阳光。”
　　“你们发现了吗，那一大叠的实验记录，每一天的天气都是晴。”

　　向灯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谢桥身后，安静地看着他。
　　8864的智商堪忧：“什么意思？”

　　谢桥：“意思是她根本不知道外面天气如何，只是希望每天都晴朗。”
　　“如果按照真实情况记录，怎么可能30年里，一万多天，天天都明媚。”

　　向灯似乎轻笑了声。
　　“诶！”谢桥眼睛一亮，“你不是说你知道人造神计划吗？还知道多少？”

　　向灯垂眸，目光很深，他摇头：“以撒集团对消息的管控是绝对的。除非你深入以撒集团内部，否则没法真正了解他们。”

　　谢桥还想再问点什么，大概是核心的情绪开始不稳定，梦核也在疯狂变化，下一秒，他们两人掉入了一个洞窟里！

　　这个洞窟里没有床，但是有一个笼子。
　　乍一看，会发现有些像八角笼。

　　谢桥没有贸然靠近，直到一个身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土蝼的后背上全是蓝色的血迹，他脑袋上的羊角在慢慢地生长，血滴滴答答落了满地，淌过他刚才走过的路，汇聚成蓝色的纱，流萤，星河。

　　土蝼打开了那笼子，自己钻了进去，反手给铁笼上锁。
　　不到半分钟，谢桥就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土蝼用脑袋疯狂地砸着铁笼，双手血淋淋地抠，挖，刮笼子的铁柱，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听得人鸡皮疙瘩起来一身，可这样还不够，他像失去了理智，瞳孔不停地放大，又缩小，他跪在地上，抱着脑袋，把自己头上的羊角给扯下来，垫在膝盖下面，用羊角尖对准骨头，咔嚓——
　　往里面一刺！

　　如猛兽受伤的呜咽传出，他在哭，哭声越来越大声，越来越伤心，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好像有一把火在他心里狂烧，他又继续拿脑袋撞铁笼，神志不清下想要冲出这个地方，但找不到如何开锁，只能崩溃地重复刚才的动作。

　　看土蝼这么伤害自己，谢桥像被人用滚烫的铁烙了个疤，他慌了。
　　“向灯.....”谢桥撒腿就要冲过去，“他...”

　　“别去。”向灯却拉住了谢桥。

　　“为什么？！”谢桥回头，声音有些激动，可他眼尾已经有点发红。

　　向灯一怔，喉结一动。
　　他抱着谢桥，捂住谢桥眼睛，低哑：

　　“我知道你不忍。但是不行。”

　　“为什么...”谢桥有些无力地闻着向灯身上的柑橘香，稍微平静了一些，“为什么不行...？”

　　头顶落下很轻的叹气，向灯沙哑着道:

　　“这是分离焦虑。人造神计划给实验体留下的一种后遗症。”
　　“它只能自己熬过去。”

　　摸清楚缘由，谢桥就不再试图插手了。
　　但他过了一会儿后，问：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好像很熟悉土蝼。”

　　向灯瞳孔骤然竖起，绿意更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