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与金丝雀》难过小巷

7、军饷案的暗流 夜深了

　　夜深了，陆公馆的书房内，一盏孤灯摇曳。
　　沈星河的手刚从陆振庭的掌心抽回，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粗粝触感。
　　他下意识地将那张关于军饷案的文件夹抱在胸前，像是寻找一丝安全感。
　　“军饷被调包案，发生在三天前的浦东军需库。”陆振庭转过身，背对着壁炉，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投射出一片巨大的阴影，将沈星河笼罩其中。
　　“原本应该入库的五十万大洋，打开箱子后发现里面装的全是掺了铅的劣质银币，还有一半的箱子是空的。”
　　“五十万？”沈星河皱起眉头，推了推眼镜。
　　“这么大数额的军饷，运输途中应该有重重把守，怎么会轻易被调包？”
　　“这就是问题所在。”陆振庭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报告，眼神变得锐利。
　　“运输队的队长是我的心腹，他发誓路上从未离开过车队半步。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在装箱的时候动了手脚——也就是说，内鬼在公馆内部。”
　　沈星河的心猛地一跳。公馆内部？这意味着他接下来要打交道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你让我查这个？”沈星河看着陆振庭。
　　“你就不怕我查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东西，然后……借此要挟你放我走？”
　　“你可以试试。”陆振庭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眼神里带着几分狂妄。
　　“在这个公馆里，还没有什么东西能逃过我的掌控。你只管查，查出是谁在背后搞鬼，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他走到沈星河面前，伸手拿过那份文件，抽出其中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一枚被切开的银元，断面呈现出诡异的灰黑色。
　　“这是化验科初步的检测结果，银元里不仅掺了铅，还有一种不明的化学物质，导致银元的重量与真银几乎一致，很难通过手感辨别真伪。”陆振庭的声音低沉。
　　“我需要你帮我分析出这种化学物质的成分，找出它的来源。”
　　沈星河接过照片，目光瞬间变得专注起来，作为一名归国学子，也是对这种未知的化合物有着本能的好奇心。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仔细观察着照片上的断面纹理。
　　“这种光泽……有点像硫化物，但又不太一样。”沈星河喃喃自语。
　　“如果能拿到实物样本，我应该能在短时间内分析出成分。”
　　“样本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陆振庭打了个响指，门外立刻走进来两个副官，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木箱。
　　木箱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枚银元，还有几小瓶从银元表面刮下来的粉末。
　　沈星河戴上手套，拿起一枚银元，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袁大头像，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
　　这不仅仅是一桩军饷案，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化学谜题。
　　“给我三天时间。”沈星河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三天后，我会给你一份详细的报告。”
　　陆振庭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满足感。
　　这才是他想看到的沈星河——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阶下囚，而是那个在化学领域里光芒万丈的天才少年。
　　“好。”陆振庭点了点头。
　　“你需要什么，尽管跟副官说。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查案可以，但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我不希望你再像上次那样，差点把自己毒死。”
　　沈星河的手指微微一颤，差点打翻了手中的烧杯，他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陆振庭一眼：“那次是意外！而且，我那是为了……为了科学实验！”
　　“不管是什么，我不希望有下次。”陆振庭走到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是我的首席顾问，出了事，我找谁要去？”
　　沈星河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他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仪器，耳根却悄悄红了。
　　接下来的两天，沈星河几乎住在了实验室里。
　　陆振庭特意将书房隔壁的杂物间改造成了临时实验室，配备了最先进的设备。
　　沈星河戴着护目镜，穿着白大褂，在各种烧杯和试管间穿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
　　他将银元溶解在硝酸中，观察着溶液的颜色变化，原本应该是清澈的溶液，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紫色。
　　“果然有问题。”沈星河看着试管里的液体，眉头紧锁。
　　“这种淡紫色……难道是高锰酸钾？”
　　高锰酸钾是一种强氧化剂，通常用于消毒和水处理，如果将其掺入银元中，不仅能增加重量，还能掩盖铅的灰色，让银元看起来更有光泽。
　　但高锰酸钾在上海滩并不稀奇，很多药房都能买到，想要通过这个找到幕后黑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沈星河正思索着，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警觉地抬起头，透过实验室的窗户，看到花园的灌木丛里似乎闪过一个人影。
　　那是谁？
　　他放下试管，悄悄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出头去，花园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难道是错觉？
　　沈星河摇了摇头，正准备关上窗户，却突然发现窗台上有一抹淡淡的红色痕迹，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那是朱砂的味道。
　　沈星河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没有立刻声张，而是悄悄关上窗户，拉上了窗帘，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那是一块纯白色的棉质手帕，上面还带着他常用的柠檬草香皂的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手帕，用指尖捏住其中的一个角。
　　然后，他从实验台上拿起一根细长的玻璃棒，用镊子夹住一团脱脂棉，蘸取了一点酒精溶液。
　　他屏住呼吸，将蘸有酒精的脱脂棉轻轻按在窗台的红色痕迹上。红色的粉末在酒精的浸润下，迅速被溶解并吸附在脱脂棉上。
　　朱砂是一种常见的红色颜料，但也是一种中药材，更重要的是，朱砂在化学实验中常被用作催化剂。
　　如果将朱砂与高锰酸钾混合，会产生一种极其稳定的化合物，让银元的硬度大大增加，甚至能通过刀刮测试。
　　也就是说，幕后黑手不仅懂化学，而且对朱砂的特性了如指掌。
　　沈星河的心跳陡然加快。他突然想起，陆公馆里似乎有一个人，经常接触朱砂。
　　那是陆振庭的私人医生，陈伯。
　　陈伯平时喜欢练字画画，书房里常年备着朱砂墨，而且，陈伯曾经是德国留学的博士，后来因为一场医疗事故才转行做了军医。
　　难道是陈伯？
　　沈星河握紧了手中的试管，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如果真的是陈伯，那这件事就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陈伯是陆振庭的救命恩人，如果他出了事，陆振庭会怎么做？
　　“星河，在看什么？”
　　陆振庭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沈星河手一抖，试管差点掉在地上。
　　“没……没什么。”沈星河连忙将试管藏在身后，强装镇定。
　　“只是觉得窗外的风景不错。”
　　陆振庭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窗台上的红色痕迹，眼神微微一凝。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拿过沈星河藏在身后的试管，闻了闻里面的气味。
　　“高锰酸钾？”陆振庭挑了挑眉。
　　“有进展了？”
　　“有一点线索。”沈星河看着陆振庭，试探性地问道。
　　“陆振庭，陈伯……他最近在忙什么？”
　　陆振庭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沈星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这种假银元里，可能掺了朱砂，而公馆里，只有陈伯经常用朱砂。”
　　陆振庭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冷冽的笑，带着几分嘲讽。
　　“星河，你觉得陈伯是内鬼？”
　　“难道不是吗？”沈星河有些不解。
　　“他有动机，也有能力……”
　　“他没有动机。”陆振庭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伯的儿子在国外读书，需要大量的资金，如果他想贪污军饷，根本不需要用这种笨办法。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沈星河，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而且，陈伯的身体早就垮了，他活不过三个月。你觉得一个快死的人，会在乎钱吗？”
　　沈星河愣住了，他没想到陈伯竟然病得这么重。
　　“可是……”沈星河还是有些不甘心。
　　“那朱砂是怎么回事？”
　　“朱砂只是巧合。”陆振庭将试管放回桌上，伸手揉了揉沈星河的头发，语气缓和了一些。
　　“别想太多，查案的事，交给我。你只管做你的实验，其他的，有我在。”
　　沈星河看着陆振庭那张冷硬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陆振庭说的是真是假，但他能感觉到，陆振庭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陆振庭，”沈星河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语气认真地说道。
　　“如果陈伯真的有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陆振庭低头看着少年抓住自己手腕的手，眼神微微一暗，他没有挣脱，而是任由那只冰凉的手抓着自己。
　　“如果他真的有问题……”陆振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我会亲手送他上路。”
　　沈星河的手猛地一颤，松开了他的手腕。
　　陆振庭看着他惊恐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星河，声音恢复了冷硬。
　　“沈星河，乱世之中，没有绝对的善恶，为了生存，为了大局，有时候不得不做一些违背良心的事。”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沈星河，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所以，查案可以，但不要深入。有些真相，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沈星河看着陆振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卷入了一场远比想象中更危险的漩涡。
　　而他，就像一只无知的飞蛾，正扑向那团危险的火焰。
　　“我知道了。”沈星河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会小心的。”
　　陆振庭看着他顺从的样子，心中的烦躁稍微平息了一些，他走到沈星河身边，伸手捧起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来。
　　“星河，答应我，不要查陈伯。”陆振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这是命令，也是请求。”
　　沈星河看着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再次裂开了一道缝隙。
　　“好。”他轻声说道。
　　“我不查陈伯。”
　　陆振庭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他俯下身，在沈星河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乖。”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留下沈星河一个人站在实验室里。
　　沈星河摸了摸额头上的吻痕，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陆振庭，你让我不要查，我偏要查。
　　既然你不想让我知道真相，那我就自己去揭开它。
　　他转过身，看着窗台上那抹淡淡的红色朱砂痕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陈伯，既然你不想让我查，那我就从你的书房开始。”
　　“既然来了，那就别想轻易离开。”
　　窗外，夜色更深了，陆公馆的灯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寂，像是一座漂浮在汪洋中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