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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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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陆公馆的书房内,一盏孤灯摇曳。
陆振庭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早已熄灭的雪茄。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死死地锁在院子里那个蜷缩在藤椅里的身影上,即便隔得远,他也能想象出沈星河此刻苍白的脸色和那双因“病痛”而显得格外湿漉漉的眼睛。
“司令,军医说……少爷的症状确实蹊跷,为了您的安全,这段时间还是不要靠近他为好。”副官站在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仅是害怕传染,更是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司令迁怒于人。
“安全?”陆振庭冷笑一声,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陆振庭带兵打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会怕什么鸟疫?”
话虽这么说,但他握着窗框的手却用力到指节泛白,他不怕死,但他怕那个少年真的会像一朵易碎的瓷花,在他眼前一点点枯萎、崩碎。
尤其是当沈星河用那种充满仇恨和绝望的眼神看着他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那是猎人发现自己珍视的猎物即将断气时的慌乱。
“去查。”陆振庭转过身,眼神阴鸷得可怕。
“查查沈星河今天都碰过什么,那个军医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是!”副官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陆振庭一个人。他看着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关于沈家“通敌”证据的伪造文件,心中涌起一股烦躁。
为了把沈星河留在身边,他不惜设局切断了少年所有的退路,可现在,看着沈星河在院子里“病重”,他却连一步都不敢迈出去。
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让他感到耻辱。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沈星河正躲在藤椅后,听着守卫们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司令大发雷霆,把书房里的花瓶都砸了。”
“嘘!小点声!我看啊,司令是怕少爷真有个三长两短。毕竟……毕竟那是他费尽心思弄回来的‘金丝雀’。”
沈星河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怕我死?不,陆振庭怕的是失去对我的控制权。
他故意又咳嗽了几声,声音传得很远,他知道陆振庭在看,所以他演得更起劲了,他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缩在角落里,像个被遗弃的孤儿。
这种心理博弈,比化学实验更刺激。他在赌,赌陆振庭对他的占有欲还没有消退,赌陆振庭不敢真的让他“病死”。
第二天清晨,沈星河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抱回了房间,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房门被推开,陆振庭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醒了。”陆振庭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星河,目光在少年苍白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上。
“你对我做了什么?”沈星河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手背在身后,悄悄掐了自己一把,让脸色看起来更白一些。
“我没对你做什么。”陆振庭叹了口气,突然坐在了床边,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沈星河的额头,却被少年厌恶地躲开了。
陆振庭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黯了黯,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了床头柜上。
“这是什么?”沈星河愣住了。
“这是公馆后门的钥匙。”陆振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还有,你的护照和一张去香港的船票。船票在后天,足够你养好‘病’再走。”
沈星河猛地坐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你要放我走?”
“我陆振庭的人,不能死在这里。”陆振庭站起身,背对着沈星河,声音恢复了冷硬。“你走吧。离开上海,离顾爷远点,离这场乱世远点。”
沈星河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陆振庭挺拔却显得有些落寞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自由吗?可为什么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感到一阵莫名的刺痛?
“为什么?”沈星河忍不住问道。
“你不是说,除非你死,否则我别想踏出这扇门吗?”
陆振庭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因为我怕。”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吐出,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两人心上。
“我怕你恨我,更怕你死。”陆振庭转过身,看着沈星河,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沈星河,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妥协。拿着钥匙,走吧。”
沈星河看着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莫名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过来。
“陆振庭,”沈星河站起身,握紧了钥匙,语气坚定。
“我不是你的人。我是我自己的。”
说完,他推开陆振庭,快步走出了房间。
陆振庭站在原地,听着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了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窗外,沈星河并没有直接跑出公馆。他躲在假山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心里的钥匙已经被汗水浸湿。
他真的自由了。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宏伟的欧式公馆,二楼的窗户依旧紧闭。那个曾经让他感到恐惧的男人,此刻正在里面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沈星河咬了咬牙,转身向大门跑去。
不管了,先离开这里再说。
然而,他刚跑到大门口,就看到几个身穿黑衣、戴着墨镜的陌生男人正站在铁门外,鬼鬼祟祟地往里面张望。
领头的那个人,手里转着一把匕首,眼神阴狠。
沈星河的心猛地一沉。
是顾爷的人吗?
陆振庭虽然放他走了,但外面的世界,早已是虎狼环伺。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钥匙,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是继续往前冲,赌一把运气;还是……转身跑回那个虽然危险,但至少暂时安全的笼子里?
沈星河站在原地,犹豫了。
而此时,二楼的书房里,陆振庭正站在窗边,看着大门外的一举一动,他的手里,正把玩着一把勃朗宁手枪。
“司令,要赶走他们吗?”副官问道。
“不用。”陆振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让少爷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脏。”
他看着那个在大门口犹豫的身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沈星河,你想走,我放你走。但如果你想回来,这扇门,永远为你开着。
沈星河最终没有迈出那扇门。
他看着那些黑衣人似乎注意到了他,开始向大门靠近,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跑不了多远。
“该死……”他低声咒骂一句,转身向回跑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冲向了二楼的书房。
“陆振庭!”他猛地推开书房的门,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
陆振庭正在擦拭手枪,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静:“怎么?不走了?”
“外面有顾爷的人。”沈星河指着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
“他们堵在门口。”
陆振庭放下手枪,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哦?看来顾爷的消息挺灵通。既然知道了,那就更该走了。香港的船票很贵的。”
“我不走了!”沈星河咬了咬牙,走到陆振庭面前,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至少现在不走。陆振庭,我们做个交易。”
陆振庭挑了挑眉:“交易?”
“对。”沈星河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我不走,继续留在公馆。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参与你的军饷案。”沈星河指了指书桌上那份关于军饷被调包的文件。
“我知道你怀疑军饷里掺了假,或者被掉包了。我是学化学的,我能帮你分析成分,找出破绽。作为交换,你要动用你的力量,保护我的安全,直到我查清楚为止。”
陆振庭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你不是说不帮我吗?”
“我是不帮你,我是帮我自己。”沈星河冷静地分析道。
“沈家倒了,我需要证明沈家是清白的,也需要证明我自己有能力活下去。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陆振庭那张冷硬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而且,我不想欠你人情。这把钥匙,算是我租住你公馆的押金。”
陆振庭看着他,良久,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爽朗的笑。他伸出手,这次没有被沈星河躲开,而是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好。”陆振庭点了点头。
“成交。”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文件,递给沈星河:“欢迎加入,我的首席化学顾问。”
沈星河接过文件,看着陆振庭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茧。
陆振庭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当他的手掌包裹住沈星河的手时,一种电流般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沈星河的手指纤细白皙,带着一丝常年接触化学药品的凉意,像是实验室里最精密的瓷器。
陆振庭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稍稍收紧了手指,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了一下沈星河掌心的纹路。
那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动作,像是在确认猎物的温度,又像是在无声地宣示主权。
沈星河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他想要抽回手,却被陆振庭握得更紧。
“既然留下来了,”陆振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就别想再逃。这次,是你自己把手伸过来的。”
沈星河抬起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不再是冰冷的寒潭,而是燃起了两簇幽暗的火焰。
“是你先提出的交易。”沈星河强装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陆振庭终于松开了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我们就看看,是谁先打破这个交易。”
沈星河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掌,看着陆振庭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他知道自己又被算计了。
但这一次,他似乎并不那么反感。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书房里的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的升温。
沈星河看着手中的文件,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陆振庭,你以为你赢了?
不,这只是我反击的开始。
既然要查军饷案,那我就从你的老巢内部,把你这艘大船掀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