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与金丝雀》难过小巷

5、无形的毒素 陆公馆

　　陆公馆的清晨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星河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副金丝边眼镜的镜腿，镜片后的双眼不再有昨日的慌乱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报纸上关于沈家“涉嫌通敌”的报道像是一把钝刀，割断了他与过去的联系，也斩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陆振庭的幻想。既然家没了，人也没了自由，那他只能在这座金丝笼里，做一只带刺的毒蜂。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果然，从外面反锁了。
　　“陆将军，既然你要把我当金丝雀养，总得让我透透气吧？”沈星河对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喊道，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顺从。
　　门外的守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低声说道：“少……少爷，司令有令，您不能离开房间。”
　　“我不走远。”沈星河隔着门板，语气放缓。
　　“我只是想晒晒太阳。你们把那个藤椅搬到院子里，我就坐在那里看书，行吗？还有，我要做实验，需要新鲜的空气流通，不然那些挥发性气体容易爆炸。”
　　提到“爆炸”两个字时，守卫明显慌了一下，片刻后，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房门打开，刺眼的阳光洒了进来。沈星河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陆振庭虽然霸道，但他手下的士兵对“科学”有着本能的敬畏与恐惧。
　　院子里的空气潮湿而清新。沈星河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他精心挑选的“实验笔记”，他并没有真的在看书，而是时不时地抬起头，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他的目光落在了二楼那个熟悉的窗口——那是陆振庭的书房。窗帘拉着，但他能感觉到，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在暗处注视着他。
　　“既然你喜欢看，那就看个够吧。”沈星河低声自语。
　　他合上笔记本，假装伸了个懒腰，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他像是无意间碰倒了茶几上的水杯，弯腰去捡时，整个人伏在茶几上，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二楼的书房里，陆振庭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那个身影，眉头紧锁。
　　“去，叫军医来。”陆振庭对着身旁的副官冷冷吩咐道，声音里压抑着不安。
　　院子里，沈星河感觉到那道视线变得更加焦灼。他缓缓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脸上露出一抹苍白的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含在嘴里，那是他刚才在房间里“调配”好的——利用高浓度的薄荷脑和少量的辣椒素混合，吸入过量会导致呼吸道强烈的灼烧感和咳嗽，症状与某种呼吸道传染病极为相似，但对身体并无大碍，只会让人误以为他感染了重病。
　　这是他反击的第一步：示弱，然后制造恐慌。
　　军医来得很快，一番听诊和询问后，军医神色凝重地对守卫说道：“少爷可能是感染了风寒，加上……最近上海滩流行的‘鸟疫’症状有些相似，需要隔离观察。”
　　“鸟疫？”守卫吓得后退了一步。上海滩最近确实有传言，说有富商因为接触了染病的鸟类而高烧不退，甚至送了命。
　　沈星河适时地又咳了几声，眼神涣散地看着天空：“我昨晚梦见……梦见我的鸟死了，浑身长满了红疹……”
　　他并没有养鸟，这句话纯属胡扯，但在恐惧的催化下，这句话显得格外恐怖。
　　消息很快传到了陆振庭耳中。没过多久，沈星河感觉到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原本只是在远处巡逻的士兵，开始有意无意地远离他的藤椅，甚至有人悄悄戴上了口罩。
　　沈星河靠在藤椅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陆振庭，你的笼子再坚固，也挡不住病毒的传播，既然你把我锁在这里，那我就让你的人不敢靠近这里。
　　趁着守卫们窃窃私语、军医转身去开药方的间隙，沈星河悄悄侧过身，将脸埋在了藤椅的靠枕后面。他死死地咬住下唇，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咳嗽，是笑。
　　眼泪从眼角溢出，混在额前的碎发里，他笑得几乎岔气，却硬是憋着一声不吭。
　　直到感觉到那道来自二楼的视线似乎又聚焦在了自己身上，他才猛地抬起头，换上一副虚弱不堪、摇摇欲坠的表情，甚至还配合地用手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伪装成病痛折磨后的冷汗。
　　“少爷，您还好吗？”守卫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沈星河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我没事……就是觉得……有点冷。”
　　他缩了缩身子，裹紧了身上的大衣，眼神却透过长长的睫毛，狡黠地瞥了一眼二楼的窗口。
　　他在心里无声地喊话：陆振庭，你不是想囚禁我吗？现在，我把自己变成了毒药，你敢碰吗？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构思下一步的计划。
　　既然要演戏，那就得演全套。他需要一种能让陆振庭不得不把他“放生”的理由——比如，他身上带着致命的病毒，随时可能传染给这位尊贵的司令。
　　“司令，要不……先把少爷关到偏院去？”副官小心翼翼地提议。
　　陆振庭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眼神阴鸷得可怕。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手中的望远镜，指关节泛白。
　　他不信鬼神，不信命运，但他此刻却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怕了。怕那个倔强的少年真的会像烟花一样，在他眼前燃尽，不留一丝痕迹。
　　而沈星河，正等着他做出这个决定——放他走，或者，看着他“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