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与金丝雀》难过小巷

4、方程式

　　沈星河醒来时，鼻尖萦绕的不是熟悉的硫磺与酒精味，而是一股清冷的雪松香气。
　　他猛地睁开眼，入眼是繁复雕花的床顶，象牙白的丝绸床幔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该死……”他低声咒骂一句，想要起身，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昨晚那瓶“特制迷魂散”不仅放倒了他自己，副作用似乎还挺大。
　　他挣扎着坐起来，目光在房间里搜寻，很快在床头柜上发现了那副金丝边眼镜。
　　他如获至宝地戴上，世界瞬间清晰起来，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房间另一侧的书桌上——那套顶级的化学实验仪器依然在，但旁边多了一个黑色的皮箱。
　　那是他被带走时随身携带的箱子。
　　“醒了？”
　　陆振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皮靴踩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门被推开，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走了进来，肩章上的金星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整个人显得威严而冷硬。
　　沈星河警惕地缩了缩身子，背靠着床头：“你对我做了什么？”
　　“只是帮你睡个好觉。”陆振庭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你的药效太猛，我给你注射了加速代谢的药物。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星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没有回答，而是转移话题：“我的箱子，还给我？”
　　“当然。”陆振庭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个黑色的皮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陆振庭拿起那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沈氏化学手札》，他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化学反应式和实验数据，字迹清秀而有力。
　　“这是什么？”陆振庭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上，那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分子结构图，旁边标注着“新型烈性炸药TNT的简易合成法”。
　　沈星河的心猛地一沉，那是他出国前为了研究“科学救国”而记录的笔记，里面不仅有理论，还有详细的实验步骤。
　　如果落到陆振庭这种军阀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还给我！”沈星河顾不上身体的虚弱，猛地从床上跳下来，扑向陆振庭想要抢回笔记本。
　　陆振庭反应极快，单手将笔记本举过头顶，另一只手轻轻一推，就将沈星河重新按回了床上。
　　“科学救国？”陆振庭看着笔记本扉页上那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沈星河，你的志向很大。”
　　“那是我的私人笔记，你没有权利看！”沈星河涨红了脸，眼中满是愤怒。
　　“你快还给我！”
　　“为什么不给我看？”陆振庭合上笔记本，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想用化学建设家园，而我正好需要这些东西，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沈星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
　　“陆将军，你是军阀，我是读书人。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不同？”陆振庭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在这个乱世，没有谁是干净的，你的化学，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关键看掌握在谁手里。”
　　沈星河看着陆振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上了。
　　“我不帮你。”沈星河转过头，不再看他。
　　“我要回家。”
　　“家？”陆振庭站起身，语气变得冷硬。
　　“沈家已经被查封了，你父亲和兄长因为涉嫌通共，已经被关进了大牢。你现在唯一的亲人，就是我。”
　　沈星河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你骗人！”
　　“我骗你？”陆振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扔在他面前。
　　“自己看。”
　　报纸是昨天的《申报》，头版头条赫然写着：“沈氏家族涉嫌通敌，财产全部充公”。下面还配了一张沈家大宅被查封的照片，大门上贴着巨大的封条。
　　沈星河的手颤抖着拿起报纸，看着那熟悉的宅院，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不敢相信，短短几天时间，一切都变了。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这就是乱世。”陆振庭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中莫名地一阵刺痛，他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头发，却被沈星河厌恶地躲开了。
　　“别碰我！”沈星河抬起头，眼中满是仇恨，“都是你们这些军阀，把国家搞得乌烟瘴气！”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陆振庭的心上。
　　“呵…”
　　他收回手，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的羞恼，混杂着无力辩驳的暴虐。
　　“既然你这么恨我，那就恨吧。”
　　陆振庭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猛地转身，军靴重重地踏在地板上，他大步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却又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板，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想听到沈星河喊他一声，哪怕只是叫他“陆将军”，他或许都会停下，但他知道，那个倔强的少年宁可死也不会低头。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像是一个在战场上从未败过的将军，却拿不住手中的一枚棋子。
　　“但你走不出这扇门。”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随后猛地拉开门，重重地摔了上去。
　　“砰——！”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窗棂都在颤抖，甚至连壁炉里的火焰都似乎被这股怒气压得矮了一截。
　　门外的走廊里，陆振庭站在阴影中，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张冷硬的脸庞上写满了不甘与愤怒。
　　他掏出怀表，狠狠地砸在了走廊的桌子上，金属撞击木头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司令？”门外的副官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问道。
　　“滚！”陆振庭低吼一声，声音里压抑着狂风暴雨。
　　副官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陆振庭站在原地，听着房间里传来的压抑的哭声，那只想要破门而入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恨沈星河的不识时务，更恨自己在面对这个少年时的束手无策。
　　窗外的雨还在下，沈星河看着桌上的笔记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家没了，人也被囚禁了，那他就只能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来反击。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化学反应，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他看着那复杂的分子结构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