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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丝雀笼 车子在坑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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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坑洼不平的马路上颠簸了许久,像是一只疲惫的甲虫在暴雨中爬行。
沈星河被蒙着眼睛,粗粝的麻布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刺痒。
他只能听见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的单调声响,还有身旁士兵那粗重的呼吸声,那呼吸里夹杂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
“到了。”
车子猛地停下,惯性让沈星河的额头撞在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眼罩被粗暴地扯下,突如其来的光线像利剑一样刺入瞳孔,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泪水瞬间涌出。
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逐渐清晰。
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一座宏伟的欧式公馆矗立在雨幕中,尖顶的塔楼像一把利剑刺向灰暗的天空,尖顶上的避雷针在闪电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
黑色的铁艺大门缓缓打开,发出“吱呀——”的沉重声响,仿佛一张巨兽的嘴,正等待着吞噬猎物。
这里是陆公馆。
沈星河被带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外面的风雨隔绝在外,那是一种深沉的酒红色,透着几分奢靡与压抑。
壁炉里的火焰正噼啪作响,散发出温暖的气息,与窗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房间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家具,从紫檀木的桌椅到波斯地毯,无一不透着奢华与精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新书的墨香,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却又隐隐透着危险。
但沈星河的目光却被窗边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巨大的书桌,占据了整个窗台的位置,上面摆放着一套他从未见过的顶级化学实验仪器——玻璃烧杯晶莹剔透,像是用整块的水晶雕琢而成;金属支架泛着冷冽的光泽,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磨;甚至连他梦寐以求的光谱分析仪都赫然在列,那精密的刻度盘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喜欢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威严。
陆振庭走了进来,他脱下了湿漉漉的大氅,换上了一件深色的丝绸睡袍,领口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摇曳,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看着沈星河,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沈星河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仪器,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凉意。他的心脏狂跳不止,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是……德国最新的实验室设备?你怎么会有?”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这些东西都是你的。”陆振庭走到他身边,将红酒递到他面前,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还有这间公馆,这栋房子,以及……我。”
沈星河接过红酒,却没有喝,而是放在了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陆将军,你这是在软禁我。”
“不,我是在保护你。”陆振庭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像是一块冰冷的铁。
“你以为你今天在巷子里得罪的是什么人?顾爷是上海滩最大的走私头目,他和日本人勾结,你坏了他的好事,他不会放过你的。只有在这里,只有在我身边,你才是安全的。”
沈星河看着陆振庭,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我不怕他。我是沈家小少爷,我有律师,有……”
“沈家?”陆振庭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语,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
“沈家在上海滩的地位,现在还能保得住你吗?现在的上海滩,已经不是你出国前的那个上海滩了。”
“硝烟四起,战火连天,你以为你还能像以前一样,做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少爷?”陆振庭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沈星河不由自主地后退。
沈星河愣住了,他出国这几年,国内的局势变化得如此之快,他确实没有料到。
他看着陆振庭那张冷硬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陆振庭看着他愣住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一些,甚至带着几分诱哄:“沈星河,留下来吧。帮我。我需要你的才华,需要你的化学知识。军饷被调包案,只有你能帮我查清楚。”
“我不帮你。”沈星河转过身,背对着陆振庭,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
“我是学化学的,不是学破案的,我要回家。”
“你回不去的。”陆振庭的声音再次变得冷硬,像是一把铁锤砸在沈星河的心上。
“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踏出这扇门。”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重重的关门声让沈星河的心沉了下去,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沈星河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花园。
黑色的铁艺大门紧闭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在门口巡逻,他们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狰狞。
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笼子,而他,就是那只被囚禁的金丝雀。
他看着窗边那套精美的实验仪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金丝雀?”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不,我是会爆炸的化学试剂。陆振庭,你能锁住我人,可锁不住我自由的心。”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烧杯,看着里面清澈的液体,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既然你不让我走,那我就让你知道,金丝雀也是有刺的。”
他开始在实验室里忙碌起来,试管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演奏一曲反抗的乐章。
他要利用这些仪器,制作出一种能让士兵昏睡的“迷药”,然后趁机逃跑。
窗外的雨还在下,沈星河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坚定,像是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塑。
二楼的走廊里,陆振庭并没有走远,他站在阴影中,透过门上的玻璃,静静地看着沈星河的一举一动。
玻璃上映出他冷硬的轮廓,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深邃如海。
看着沈星河在灯下忙碌的侧脸,那专注而倔强的神情,陆振庭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这感觉陌生而危险,像是一颗定时炸弹,让他感到一丝不安,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陆振庭在心里冷笑,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收紧,以为凭这点小聪明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外面的世界满是硝烟和毒气,只有这里,只有我身边,你才能无忧无虑地活着。
他想起在巷子里,沈星河举着那个小玻璃瓶,笑嘻嘻地向他走来的样子。
那一刻,他冰冷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那是他在尔虞我诈的军阀生涯中,从未见过的纯粹与天真。
外面的世界太脏,太乱。他这双眼睛,只应该看着试管里的化学反应,不应该看那些鲜血淋漓的真相。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用谎言和囚禁来换取一个人的停留,卑鄙而可耻,但他不在乎。
他这一生,从来都是靠掠夺来获得想要的东西——权力、地位,如今,再加上一个沈星河。
“司令,需要进去阻止他吗?”一个士兵低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陆振庭摆了摆手,目光依旧锁在沈星河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不用。让他折腾吧。我倒要看看,这只小鸟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他看着沈星河那专注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是一种混合了欣赏、占有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的复杂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但他知道,他不能放走这个能让他心动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