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王水辩金
19 ...
-
1937年的上海，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密集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远处黄浦江传来的鱼腥气。
沈星河缩在巷角的阴影里，米色风衣被雨水打湿了肩头，他却浑然不觉，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正透过雨幕，死死盯着巷子深处那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这批货要是出了纰漏，顾爷扒了你的皮。”一个身材臃肿的胖子压低声音说道，他怀里死死护着一个木箱，绿豆般的小眼里满是惊惶。
“怕什么？这可是特制的‘合金’，海关那边都打点好了。”另一个瘦得像竹竿似的男人不屑地撇嘴，手里把玩着一把勃朗宁手枪，在昏黄的路灯下，枪管泛着冷光。
“这年头，谁还能认出真假？简直是天衣无缝。”
沈星河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作为麻省理工学院最年轻的化学高材生，他对“物质鉴定”有着近乎偏执的强迫症。
那所谓的“合金”，在别人眼里或许是天衣无缝的骗局，但在他眼里，不过是拙劣的把戏。
“那是钨芯镀金吧。”他小声嘀咕。
“虽然熔点高，但密度不对，简直是侮辱化学。”
回国第一天就碰到这种事，沈星河那颗满怀着“科学救国”理想的年轻心脏躁动起来。
他想起导师说过的话：“化学家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皮箱的背带，像只灵活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几位大哥，借过一下。”
几个黑衣人猛地回头，目光凶狠如狼，像要把这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撕碎。
“哪来的毛头小子？滚！”胖子拔出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沈星河的脑门。
沈星河却丝毫不慌，反而笑嘻嘻地停下脚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无色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我看你们这金条成色不太好，要不要我帮你们验验？”他晃了晃手中的瓶子，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顽皮，仿佛不是置身于枪口之下，而是在实验室里向同学展示新奇的试剂。
“这可是我改良的配方，反应特别快。”
“验你妈！”胖子怒吼一声，扣动扳机。
就在枪声响起的前一秒，一声更为清脆的枪响划破雨幕。
“砰！”
一声闷哼响起，胖子握枪的手腕中弹，手枪应声落地，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滑入水洼中。
鲜血从胖子的手腕涌出，溅在木箱里那堆金灿灿的金条上，显得格外刺眼。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如黑色的铁流般冲进巷子，瞬间将那几个黑衣人制服，为首的军官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之上，身形挺拔如松，黑色的大氅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沈星河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极其英俊的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五官如刀削斧凿般深邃立体，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镜片遮住了眼底的杀意，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镜腿处似乎还刻着极细的暗纹，透着股说不出的精致与冷硬。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昏暗的巷子里依旧熠熠生辉，腰间别着一把勃朗宁，皮质枪套擦得锃亮。
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衣领上，他却纹丝不动，宛如一尊从硝烟里走出来的战神，浑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沈星河看着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军阀，不仅不怕，反而眼睛亮了亮。
他在国外就听说过这位将军，据说是个极其讲究逻辑和秩序的人，甚至有点强迫症，眼前这人，无论是那副金丝边眼镜，还是那擦得锃亮的皮靴，都完美契合了他对“强迫症”的想象。
“长官！我帮你抓了造假的！”沈星河举起手中的玻璃瓶，瓶子里的残液晃荡着，折射出微弱的光。
“你看，这反应式是……”
“带走。”陆振庭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星河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啊？抓我？我是良民啊！”
“私带强酸，扰乱治安。”陆振庭转过身，目光透过镜片，深深地看了沈星河一眼，那眼神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似乎要将沈星河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
“带回公馆，严加看管。”
沈星河被两个士兵架着胳膊拖走，他挣扎着回头，冲着陆振庭喊：“陆将军！这不合规啊！我要见律师！我可是沈家小少爷！”
陆振庭坐在马上，看着那个吵闹的背影，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不是要抓人。他是捡到了一件稀世珍宝。
在这个谎言遍地的世道，能用一瓶酸水照出真相的人，比真金更难得。
他正在追查军饷被调包案，正愁找不到懂化学的专家，这人就送上门了。
他需要这个“化学天才”，哪怕要用一辈子去囚禁。
雨越下越大，陆振庭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看着沈星河那只被士兵夺过来、却依然紧紧护在怀里的皮箱，低声吩咐道：“小心点，别弄坏了他那个箱子。”
士兵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应道：“是，司令。”
巷子里的假金条在雨水中渐渐褪色，露出灰败的底色，像极了这个时代的谎言。
陆振庭调转马头，消失在雨幕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