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有声》银扣子

5、担心 担心李执像

　　汇珍阁跟裴簌簌记忆中差不多，甚至比之前的装潢还要更加华丽精美。

　　一楼卖的是胭脂水粉、珠钗玉镯这些小玩意儿，二楼卖的则是书画玉器，各种珍奇的摆件，三楼则很少有人能上去，其中摆放的物件大部分人家都是买不起的，或者说，得花上百两金才有资格上去。

　　店中伙计个个精明能干，见着她们，立马凑上前来，笑道：“两位贵客是想瞧些什么？汇珍阁珠宝玉器，书画摆件应有尽有，贵客随意挑选！”

　　李衔玉搓着手，小声道：“比琉璃夜光杯还珍奇的新鲜玩意儿，你这里还有没有？”

　　伙计估摸只是负责一二楼的，对三楼的事很少接触，赔笑道：“贵客稍等，我去请掌柜的来，亲自侍奉！”

　　裴簌簌怕李衔玉失望，只好在一旁提醒道：“玉娘，这种宝贝得在这里花上百两金才能买到，你花了这么多钱吗？”

　　李衔玉很显然没听说过这条规则，愣住了，“我的天，得花这么多的钱，够我下等郡一年的税银了！”

　　裴簌簌含笑，安慰道：“琉璃夜光杯虽然稀奇，但比起郡中辛苦劳作的百姓不值一提，咱们省下来的钱，就当免了他们一年的赋税，可好？”

　　李衔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来都来了，咱们想办法瞧一眼总不过分吧！”

　　“这件事好办！”裴簌簌应声道。

　　李衔玉有些惊讶，“嫂嫂，你怎么会对汇珍阁这么熟悉？难道你花了百两金？”

　　裴簌簌并没有急着回答，她的视线越过络绎不绝的人群，落在柜台的商品上，落在阁中的一砖一瓦上，这些她都再熟悉不过，因为汇珍阁曾是她阿耶亲手创建的。

　　她是在这里长大的，这里留下了太多的记忆，有阿耶的，有她的，也有李执的。

　　只可惜阿耶故去后把汇珍阁留给了她，她死后传给了林潮，如今早已成了郑家的家产。

　　裴簌簌收回目光，再次扫过前厅，一位瞧着约莫有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朝她们快步走了过来。

　　见着裴簌簌，他恭恭敬敬行了个叉手礼，“小店招待不周，两位娘子里面请！”

　　裴簌簌认得这位中年男人，他曾经是阿耶手下打杂的帮工，在汇珍阁干了许多年，她故去时，他应该还只是一个执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当上了掌柜。

　　“郑娘子，唤我季福便好，今日是替东家照看铺面还是查账？”

　　“都不是，我带了一个朋友，想去三楼瞧瞧从西域运来的货，可否行个方便？”

　　季福很精明，匆忙道：“汇珍阁是郑家的家业，郑娘子逛自己家的铺子，没什么放不方便的！”

　　他说话很好听，裴簌簌笑了笑，接着道：“对了，跟你打听一件事儿，我记得之前的掌柜叫曹贵全，曹掌柜，他是离开铺子了吗？”

　　季福点了点头，略带惋惜道：“曹掌柜自从裴娘子故去后便离开铺子了，算起来约莫有半年了！”

　　裴簌簌点了点头，心里像是翻倒的调料，五味杂陈。

　　她们被领进了一间雅阁，茶水点心很快奉上，李衔玉喝了口茶，试探道：“你是替那位曹掌柜惋惜吗？为什么有些不开心？”

　　裴簌簌挤出一个笑容，淡淡道：“是挺惋惜的，曹掌柜大概也相信裴娘子是被林家和郑家害死的，所以当知道这间铺子归了郑家，这才毅然决然离开！”

　　“唉，你说的我都有点难过了，四哥为裴娘子难过，曹掌柜为裴娘子离开汇珍阁，我很好奇裴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应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吧……如果她还活着，说不定我们能成为朋友，一起喝茶闲聊！”

　　裴簌簌飞速碰了一下她的茶杯，像是在同她干杯，欣然道：“你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从西域运的货不多，铺子伙计们一件件将其奉到眼前，有拳头般大小的玛瑙玉石，工艺精湛的琉璃玉器，制作复杂的金毯，甚至还有专供西域皇室的葡萄酒……样样都是精品，样样都穿过无垠沙漠，躲过沙盗马匪，历经千辛万苦才运到这儿来，故而价格也是十分的昂贵。

　　当年为跑通这一商道，阿耶随走镖人闯入西北沙漠，花了足足两年的时间。归来时，他满身都是伤痕，也正是阿耶当年的勇猛才换得汇珍阁在京城屹立不倒，一步步发展成如此规模。

　　裴簌簌知道，这里的每一件货都是踩着阿耶的血运来的，她轻轻抚摸着，眼眶不自觉被泪水浸湿，她想阿耶了，比任何时候都想。

　　裴簌簌强忍住泪水才不至于被人发觉异常，好在李衔玉对新鲜事物很兴奋，注意力也全在这些物件上，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眶的湿润。

　　“嫂嫂，最便宜的就是这瓶葡萄酒了，你要不要带一瓶回去给四哥尝尝，他喜欢喝酒！”

　　李衔玉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她有好些日子没有瞧见李执了。

　　“玉娘，你四哥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我总是瞧不见他人！”

　　李衔玉一拍大腿，愤愤道：“我说呢，我说你最近怎么瞧着云淡风轻的模样，原来是不知道！”

　　“我都快气炸了，最近盛京有个案子，四哥带人亲自去抓的，结果移送京兆府途中，那凶犯当街逃了，还是众目睽睽之下，跟个老鼠一样，窜到东街最里面，围了一整天都没把人抓住，夜里还让一户人家遭了罪，一家五口全都没了。”

　　“不知道是哪个长舌先生知道后参了四哥一本，说他当街放走凶犯，说他丢尽金吾卫的脸面，气得阿耶把奏折甩到四哥脸上，砸出了好大一个血窟窿！”

　　“被骂了不说，阿耶还让他五日内把凶犯抓到，不抓到就自己去金吾卫狱领罚，金吾狱是什么地方，四哥不掉层皮怎么可能随便就被放出来？”

　　“然后嘞，四哥就很生气，昨天早上朝会的时候，他当庭质问左相，问他京兆府接应凶犯的人是不是他的人，左相觉得莫名其妙，两个人又吵了起来，吵得阿耶头大，今天午时，我瞧他馎饦都少吃了一碗！”

　　李衔玉讲得绘声绘色，那“血窟窿”和“金吾狱”听得裴簌簌胆颤心惊，她大手一挥买了瓶葡萄酒，着急忙慌想要回靖王府确认这件消息。

　　李衔玉知道她紧张四哥，但碍于宫门落锁时间早，惋惜没有多余的时间陪着她，只好将人先送了回去。

　　裴簌簌轻车熟路赶到正堂，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靖王李溉，虎毒尚且不食子，李溉再怎么说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李执受罚。

　　令她意外的是，李溉正在接待客人，大门一关，谁也不知道院中是什么情况，还得等多久。

　　拿着葡萄酒的手有些微微发酸，仆从见此只好提醒道：“娘子，不若先回院中候着，今日是初六，卯生会回府一趟拿些衣物送到衙署，瞧时辰应当快走了，娘子须快些！”

　　裴簌簌此刻顾不上什么名门闺秀的端庄仪态，提起裙摆朝二人住处跑去。

　　匆匆赶到李执院中，卯生早已不见踪影，只有一位模样熟悉的婢女正在洒扫，她急速地喘着气，不待气息平稳，匆忙道：“卯生可来过了？”

　　婢女有些惊讶她的急切，心也跟着焦急了起来，指着院门道：“卯生走了有一会儿，应该还没出府，娘子歇着，我去追！”

　　裴簌簌拦住了她，她扶住腰，大口喘着气：“罢了，等你到门口，人早就走了！”

　　她很失落，更多的是内疚。

　　李执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偏偏她什么都不知道。

　　府中仆从这么多，她若是有心总能听到些许消息的，可她偏偏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低着头，疾跑后的身体很累，累到恍惚。

　　直到一头撞进温暖的怀中，裴簌簌惊恐避开，差点摔倒在地，手中的酒也飞了出去，她做好了酒毁人摔的准备，紧紧闭上双眼。

　　出乎意料的是，后背被人往前一按，她又撞了进去，预料中酒瓶碎裂的声音也没有如期而至，反而被一双大手稳稳接住。

　　裴簌簌睁开眼，是李执，李执回来了！

　　峰回路转，她又燃起了希望，“你怎么样了？血窟窿疼不疼？凶手可抓住了？”

　　李执没有着急回答她，反而端详起手里稀罕的葡萄酒。

　　裴簌簌一着急，按住他的脑袋掰向自己，强迫他低下头，这才能瞧见他额头白色绷带下隐隐的血渍。

　　她眉头蹙得很深，担心李执像是一种多年养成的习惯，短暂地让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直到裴簌簌瞧见了李执带着审视的目光，她匆忙撒开手，后退几步。

　　“我，那个……我不是故意的，我听玉娘说你受了很严重的伤，我怕你脑子被砸坏了！”

　　李执听罢，默不作声，低垂着头，望向她的眸光就好似在说：我瞧你脑子才是被砸坏的哪一个！

　　裴簌簌总是能轻而易举地猜到李执在心里说什么，就好似是他肚子里的一条蛔虫，但有时候她也希望自己不要那么快地弄明白。

　　“是不是我阿耶为难你了，一个凶犯而已，以你的本事肯定能很快抓住，既然能拖这么，说明其中一定有人协助，而这个人，除了我阿耶，我想不到有其他人。”

　　李执颔首，目光中带着些许的赞许，“这件事果然还是瞒不过你，但到此为止，你这些日子老实呆在家中，不要出门！”

　　他语气中带着些许的不容置喙，裴簌簌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性子，很奇怪，在外人面前她总是乖巧懂事的，换句话说，在李执面前，她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性子。

　　裴簌簌应下，话锋一转道：“我是答应你了的，但我也答应了阿婆，我今日要去府上陪她，所以，我大概是不能呆在靖王府了，留在郑府不出门可好？”

　　话语中带着些熟悉的挑衅感，李执没有丝毫的厌恶，反而觉得很怀念，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同他讨价还价了。

　　“随你！”李执撂下这句话，大步朝院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