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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嗔怪 “没想到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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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需快些,衙署那边还在候着!”
卯生在偏门等了许久不见李执身影,这才折返回来敦促。
也不知郎君缺了什么物件非得亲自回来取,今日可是圣人给的最后期限,若那贼人还不能顺利抓获,必定免不了重罚。
李执回过神来,将荷包塞进怀中,打开房门。
“不去衙署,去东街。”
东街已经被金吾卫围了个水泄不通,将士们几乎将这里翻了个底朝天,但那凶犯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查不到一点踪迹。
眼看圣人给的期限逐渐逼近,众人心中忐忑不已,是死是活皆看今夜最后一搏。
李执瞥了一眼越发深暗的天幕,时辰差不多了。
他唤来了两位副将,私下叮嘱,让他们各自带领一支小队,部署好一切,就等东街四角擂鼓声起。
戌时四刻,鼓声震天,东街南北两侧有两支队伍如同黑夜中燃着火光的游龙,汇聚在主街正中后如同星火四散开,最后一次大规模搜查就此展开。
李执看着那点点星光,化为烟火汇聚在上空,眉头紧蹙。
他按紧佩刀刀柄,带领第三支队伍从东街正门而入,十三人小队,脚步又碎又快,很快没入那片火光中。
***
入了秋,天色渐短,郑府早早挂上了灯笼。
裴簌簌赶在宵禁前到了郑府,拿出提前备好的千年野山参,面上又是赔罪又是恭维扯了好一会儿闲篇,这才把大夫人哄走,寻了个由头见着了在书房下棋的郑躬。
相比较大夫人和柳姨娘吃惊的态度,郑躬倒显得毫不意外。
裴簌簌见着他的态度便知晓自己这趟来对了,于是自告奋勇和郑躬对弈起来。
她手持白子,步步防守退让,但在郑躬的黑子围追堵截下还是显出了颓势,很快便输得一败涂地。
“月娘棋艺还是和之前一样,毫无长进!”
郑躬收起黑子,如此点评道。
裴簌簌笑了笑,学着他的样子将白子收进棋篓里。
“阿耶说得是,我棋艺不精让阿耶见笑了,但事在人为,阿耶如何能保证我下局也一定会输呢?”
郑躬抬眸,威严的眸子像被微风掀动,晃了晃,“再来!”
这一局下得格外惊心动魄,裴簌簌一改之前严防死守的棋路,主动出击,棋风如同一条疯狗,随意撕咬,好几次命悬一线。
更难得可贵的是,她在疯狂进攻的同时尤能守住后方,躲过好几次郑躬的突袭,最后竟险胜郑躬半子。
郑躬有些吃惊,或许是因为裴簌簌这不同寻常的棋路,或许是裴簌簌显现出的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性子。
“多谢阿耶指教,侥幸赢了半子!”
郑躬放下黑子,弓着的身子挺得笔直,他早已从裴簌簌的棋局中看出了她的棋外之意。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裴簌簌松了口气,缓缓道:“郑氏门楣百年荣耀,阿耶所为都是为了郑家,我能理解,但我亦知蚍蜉难以撼树,即便是苍天大树,惹了虫蚁也难免被啃咬,浑身难受。”
“我是有心想要帮郑家化解仇怨的,郎君和林潮间的私仇说到底也只是小辈之间的事儿,阿耶又何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呢?”
“更何况,圣人重视郎君,郎君无论干出什么糊涂事儿都是李家的人,都是靖王唯一的儿子。我郑家的荣耀依仗圣人,阿耶行事该顺着圣人才是,为了一个外人惹得圣人不悦,这才是最不值当的!”
裴簌簌的话字字都点中要害,郑躬又何尝不知与李执为难就是与圣人为难。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李执一个初生牛犊,官场上处处与他对着干,圣人面前半分面子也不给郑家,这样的人若是得了要职,朝堂上哪里还有郑家的位置?
裴簌簌瞧见郑躬脸色越发难看,心中越发笃定,胸有成竹道:“若阿耶放过郎君,他必会感念阿耶的好,今后也定会对阿耶恭敬有加!”
见郑躬迟迟没有松口,裴簌簌给郑躬倒了杯茶,跪下来俯身奉茶,恭敬递到他面前。
“郎君是个念旧情的人,阿耶不妨信我这一次,我会说服他!”
裴簌簌的身姿压得很低,直到双臂微微有些发酸,茶杯才被接下。
“好,我便信你这一次!”
郑躬喝罢茶水,起身在桌案前研磨挥笔,随后将一封信递到裴簌簌手中,“此物给他,他知道要如何做。”
裴簌簌感觉自己接下信的手都在抖,面上依旧巍然不动。
“多谢阿耶!”
她步伐匆匆离开郑府,一路上将王府的车夫催了又催,心中更是焦急万分。
圣人给的时间不多了!
马车到达东街后,裴簌簌没让明媪搀扶,几乎是跳下的马车。
东街火光映天,她寻了又寻始终找不到李执的身影,问了金吾卫看守东街的副将这才托人将信送了进去。
秋风寒凉,明媪不放心裴簌簌身体,将她带到了一处草棚中,这里能够看到东街入口,也远离东街。
周围除了火把燃烧的声音,以及裹挟着风沙的呼啸风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越是安静,裴簌簌越是容易胡思乱想,她忍不住想起前世李执被关在狱中受苦的模样,鞭刑火刑,浑身几乎没有一处好的皮肉,就像是被剥夺了灵魂的残破肉身,苟延残喘着。
她只觉得一颗心被人狠狠攥住,痛得她喘不过气来。
额间不自觉渗出几滴细汗,裴簌簌颤抖着擦去,再抬头,远处规整的队伍有了松动的迹象。
里面的人出来了,她跌跌撞撞跑了过去。
为首的男人身姿高挑,躯干精瘦,背对着她瞧不见脸,衣衫上布满了血渍,看起来很是狼狈,但裴簌簌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理智告诉她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狂跳的心脏。
终于,她在离李执还有三步距离时止住了脚。
李执回过身,见着背后满脸担忧的裴簌簌,才松开的眉头又紧蹙了起来。
李执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一刻,他竟觉得无比熟悉,他该厌恶裴簌簌的,可望着那张脸,明明是才认识不久,就好像认识了很多年一样。
但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裴簌簌一把扯过他的胳膊,盯着胳膊上的伤口瞧了又瞧,再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似乎带上了点水光。
这很奇怪,无比奇怪。
就像他之前多次试探着询问裴簌簌的一样,明明应该是仇人的关系,裴簌簌为什么如此关心他,不是那种对身份的关心,而是掺杂了真情的关心。
为什么?
李执还没问出口,裴簌簌又掏出手帕替他细细擦去脸上的血渍,冰凉指尖轻触脸颊的那一刻,犹如一声惊弓,他从疑惑中抽离出来。
李执连忙后退,本想叱责她的,可一张嘴,却只剩下一句软弱无力的,“我脏,别碰我!”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大了,李执深吸一口气好让狂跳的心脏能够平静下来,“身上都是贼人的血,脏……那个,我还有要事处理,你先回去吧,我让卯生送你。”
裴簌簌也渐渐清醒过来,低头淡淡应了一声。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同李执说的,比如他今天除了胳膊还有哪里受伤了,为什么只抓一个凶犯会闹成这个样子。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晚上还回不回家?
以前明明很习惯的疑问此刻憋在嘴边,她很不喜欢。
裴簌簌沮丧着,正准备离开时,背后突然传来了李执的声音。
“我晚上回王府……还有,多谢!”
悬着的心终于坠了地,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李执的话一扫心中阴霾,裴簌簌脚步轻快踏上马车。
***
李执处理好事务回到王府时已是子时。
下人早早准备好了热水,待他沐浴清洗掉所有污血后,再出来,房中的桌案上放着不少的茶水点心。
他随手拿起一枚糕点,放到嘴边时,突然发现这是一枚红豆糕。
红豆糕在市井中十分常见,但在王府却不多见。
王府的点心多追求精致外观和讲究用料,这种简单用蜜和红豆制成的糕点自然入不了王府掌厨的眼。
但很少有人知道,红豆糕是他最喜欢的糕点。
李执轻咬一口,细腻的红豆沙在嘴中蔓延开,味道是那么熟悉。
李执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儿时的某个傍晚,裴父结束一天的忙碌劳作,推开院门,门上的铁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簌簌冲出房门,缠在裴父身边,像个不知疲倦的黄鹂鸟,喋喋不休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而他就这么愣愣看着在夕阳下,沐浴在金光中的他们,直到裴父挥了挥手唤他过去。
李执轻抬脚尖,慢悠悠走到裴父身边,被他用那只温暖的大手按住脑袋,随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袋用油布包好的点心。
裴簌簌率先接过点心,打开来,发现又是红豆糕,撅着嘴巴抱怨道:“阿耶,说了多少次了,要栗子糕,不要红豆糕,你怎么记不住呢!”
裴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赔笑道:“阿耶记住了,下次一定买栗子糕。”
边说着,裴父边暗戳戳同李执挤眉弄眼,模样很是滑稽。
想着,李执低下头,浅浅一笑。
但很快,笑容又被那副惯常的冷漠神色取代,他放下只咬了一口的红豆糕,再没碰一下,喝了口茶冲刷掉嘴中的红豆香气。
端着托盘的裴簌簌默默观察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心脏又揪了起来,李执明明看起来很正常,但在那冷漠的眸子下,她瞧见了无尽的悲伤。
曾经的美好回忆,看起来,似乎对现在的他是一种巨大痛苦,痛到他不敢久久回忆,只能用这副冷淡的模样去抵抗那些痛苦。
一股莫名的愧疚涌上心头,越是了解李执,越是心痛。
托盘上瓷瓶随着她的脚步晃荡,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也扣动着两个悲伤人的心弦。
裴簌簌将托盘放在床头,坐到李执身边。
“郎君,上了药再休息吧!”
她不敢再看李执悲伤的眸子,用准备绷带和开药瓶这样琐碎的小事让自己忙碌起来。
好在这次李执没有拒绝,他乖顺地伸出胳膊,裴簌簌顺势替他上好药,熟练打好绷带。
“除了胳膊,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李执没有吭气,裴簌簌就当他回答了,转身将药瓶都收拾好。
正准备拿起托盘离开时,她注意到李执的枕头下有个荷包,荷包的样式很旧,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的旧物件,而且是个女子的物件。
如果是很多年前的女子物件,裴簌簌应当是有印象的,但她无论怎么回忆都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许是她太久没动,李执顺着她的目光瞧见了荷包,将枕头往外一推,严丝合缝挡住。
“没想到郎君还珍藏着其他娘子物件!”
裴簌簌抬起头,说着,话语竟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嗔怪。
李执莫名多了几分心虚,匆忙别过头,他以为自己不吭气,裴簌簌便不会过多追究,毕竟他们的关系也没好到可以相互询问隐私的程度。
但没曾想,裴簌簌直接拿起荷包,二话不说就要打开。
李执惊呆了,一把抢过荷包。
“李执,你若不解释清楚这个荷包是哪个娘子的,这日子你爱跟谁过跟谁过去!”
李执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在裴簌簌今夜帮了他的份上只好耐着性子解释道:“荷包是我自己买的,不是别的娘子的。”
“真的?”裴簌簌半信半疑。
“真的!”李执点了点头,肯定道。
“你要是敢骗我,你死定了!”
裴簌簌拿起托盘,气冲冲往屋外去,甚至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但她就是很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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