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有声》银扣子

4、怀疑 她迫切的想

　　裴簌簌倚在七阿婆怀中，将她送来的糕点吃了个干干净净。

　　老妇人看起来很是高兴，又从柜中翻出不少的饴糖塞到她手里。

　　许是太久没人同她说话了，她不厌其烦同裴簌簌讲了许多过往的事情，从她年少离家到后来自请幽居佛堂。

　　裴簌簌也从那些零零散散的信息中拼凑出这位老人惊涛骇浪的一生。

　　这位七阿婆应该就是传闻中，郑家那位最离经叛道的郑氏嫡女郑挽风，也是曾经盛京最精彩绝艳的才女，无数佳人钦慕的对象。

　　郑挽风天资聪颖，比郑家许多男儿都要优秀，年少在宴会上佳作不断，得先皇嘉许，一鸣惊人。

　　或许是年少时的风光无量蒙蔽了她的双眼，她以为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于是在成婚前夜毅然决然同家中侍卫私奔。

　　私奔的日子里，她和夫君的过得并不容易，起先还能靠着细软走遍山川江海，四处旅居，直到后来夫君重病，她散尽家财也未能救下他。

　　她开始学着如何当一个寻常妇人，开始学着如何经商谋生，她辛苦将孩子们拉扯大，又一个个送走他们。

　　她又回到了郑府，成了府中那个疯疯癫癫的祖姑。

　　她是郑家的耻辱，也理应在这佛堂中了此残生。

　　直到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被关进了佛堂中，被关的理由五花八门，女工差，功课差，偷吃嫡姐糕点……

　　郑挽风的晚年多了一些温度，郑酥月的童年多了一些欢乐。

　　她们之间无话不谈。

　　“阿婆，郑沛宁犯了错，她在裴氏还没死的时候就跟林潮在一起了，林潮为了入赘，将裴氏毒死了，但他们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人能查到，李执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线索，所以才那么肯定裴氏的死有问题，我想知道，可我不敢问他……”

　　“小月娘，你很怕李执吗？”郑挽风捋了捋裴簌簌鬓角的发丝，和蔼道。

　　“也不是怕他，他太聪明了，我担心他看透我的秘密。”

　　“什么秘密，能告诉阿婆吗？”

　　“阿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我保证，等将来时机合适，我一定告诉你！”

　　“好，阿婆慢慢等着！”

　　虽然郑挽风只是习惯性地听着她的倾诉，不会给出什么有用建议，但将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的那刻，裴簌簌感觉心中轻快了很多。

　　“小月娘，阿婆记得你出嫁前说过，你说你做了个噩梦，害怕了许久，现在还害怕吗？”

　　“不怕了阿婆，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小月娘真是长大了，对了，青龙观里的长明灯可还好？你有去看吗？”

　　裴簌簌暗暗记下，点头道：“一切都好，我过段时间得空了再去看看。”

　　“好，长明灯，长命灯，给恩人点的灯可千万不能断了，知恩图报才是好孩子……”

　　裴簌簌想要问那位恩人是谁，但怕郑酥月未向阿婆说过，于是将疑问咽了回去。

　　窗外蛐蛐声入耳，不知不觉已是夜深了。

　　阿婆双眸微阖，唠叨的声音也变得慢慢悠悠，抱着她打起了瞌睡，裴簌簌替她整理好床铺，掖好被子，一个人到了佛像前。

　　关进佛堂并不是全部的惩罚，她还得手抄家法。

　　虽然如今嫁了人，但身处郑宅，除了李执肯来救她，她绝无轻松脱身的法子。

　　郑家人惯常狡猾，随便找个恋家、生病的理由，关她个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

　　希望总不能寄托在李执身上，裴簌簌一想到他那副拘他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神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秋夜寒凉，她拢了拢身上的薄毯，将昏暗烛火拿近了些，方便从跳动的烛光中去辨别家法上的字。

　　瞧得有些久了，裴簌簌擦了擦酸楚的眼睛，正打算提笔接着往下写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锁被打开的声音。

　　门外站着的人瞧着有些眼熟，裴簌簌又揉了揉眼睛，等瞧清那人是谁的时候，一骨碌站了起来。

　　“你，你怎么来了？”裴簌簌很是意外，结结巴巴道。

　　李执撇了她一眼，不屑于回答，那冷漠的眼神好似在说：能问出这样的问题的人绝对是傻子！

　　“娘子，我和郎君是来接你回家的，夜深寒凉，先披着吧，莫着凉了！”

　　明媪目光中带着些许的心疼，她脚步匆匆走上前替裴簌簌披上披风。

　　这就能回去了？裴簌簌依旧呆愣中，那她抄那么多的家规还有个鸟用！

　　虽然有些生气，但她还是很迅速地将手抄纸全部对叠折好，揣进怀中。

　　“稍等，我同七阿婆说一声再走。”

　　裴簌簌一溜烟的功夫钻到了后室，几乎没有给他们回应的机会。

　　“娘子怕是没想到郎君会来，高兴坏了！”明媪笑了笑，随后目光落在了地上。

　　“这些东西可别漏了。”她说着，捡起地上的纸。

　　方才瞧裴簌簌的模样，明媪知道她很宝贝自己的墨宝，于是热心肠替她收起地上遗漏的，没曾想刚拿到手便被李执夺了过去。

　　李执瞧着纸上歪七扭八的图案，眼睛瞪得浑圆，手随之不由自主颤抖了起来。

　　他刚想冲进后室，那纸的主人自己走了出来。

　　“怎么了？”裴簌簌感觉气氛有些不对，疑惑道。

　　李执攥着纸的手有些发白，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那几个字，“回去再说！”

　　马车上，气压低到可怕，连带着裴簌簌也紧张起来，她甚至不由自主回顾这几天干了什么，又是怎么惹到他了？

　　直到李执再也忍不住，从怀中掏出那团皱皱巴巴的纸，“这是什么？”

　　裴簌簌展开纸，纸上的图案是她无聊时随手画的，几朵小花，几只蝴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花，还有蝴蝶……”裴簌簌指着纸上的图案一一辨认，“有什么问题吗？”

　　“你为何会画这些？”李执质问道，声音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抖。

　　“我不能画吗？你随便拉个六七岁稚子来，都能画！”

　　裴簌簌很快意识到李执是在怀疑她，她应该坦白自己真实身份的，可她下意识却不想承认，甚至不敢承认。

　　因为这些日子的相处，裴簌簌早已意识到，她对李执一无所知。

　　无论是从前，亦或者是现在。

　　她成亲后，他不辞而别是为什么？

　　好不容易打听到他的消息，她寄了无数封家书，他为何连一封都不回？

　　阿耶去世时，他为何连阿耶最后一面都不见？

　　离开的那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他又是如何认亲，如何成为李执的？

　　现在的他，为什么那么确定裴簌簌的死与林潮和郑酥月有关？

　　他在计划什么，又打算怎么对付郑家？

　　甚至待一切结束，他会怎么处置郑酥月？

　　……

　　她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就如同李执迫切地想要确认她就是裴簌簌一样。

　　这些天，裴簌簌能真切感受得到，李执对她的偏执已经远超过家妹的身份，这种厚重的情谊是她没有办法接住的，她没那么快从背叛心灭中走出来，也不敢想象和兄长在一起的场景。

　　在情感上，她远没有自己相像的那么强大。

　　裴簌簌的目光沉了下来，她从怀中掏出那叠纸，递给李执。

　　“你如果想看更多，都给你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问我，但我就是我，我是郑酥月！”

　　李执接过纸，翻来覆去地看，直到最后，拿着纸的手无力垂下。

　　希望越大，失望来的时候，便如骤雨急落，在心中下起了倾盆大雨。

　　裴簌簌别过脑袋，不敢去看他的神情。

　　她收起纸是怕被聪明的七阿婆瞧见，并不怕李执知道，因为她早就变得面目全非。

　　以商贾之女的身份嫁给林潮，她知道是自己配不上林潮的，于是她一笔一划模仿林潮那一手神飞翰墨，又请了师父学习了琴棋书画，只为离那些大家闺秀更近一些。

　　她的字，早已脱胎换骨。

　　“郎君，到家了！”裴簌簌迫不及待离开马车，当她要彻底消失在李执视线中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又折返了回来。

　　这句话可以明天说，也可以在往后的岁月慢慢说给李执听。

　　理智是这样告诉她的，可她就是忍不住。

　　“郎君，逝去的人已经逝去，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不要回头，簌簌阿姊会不高兴的！”

　　裴簌簌说罢，这才利落转身。

　　她已经向前看了，只希望身后的李执能快些跟上。

　　***

　　归宁当晚郑酥月被李执接走的事很快传入大街小巷，大夫人的计划彻底落空，于是她只能在女眷们的聚会上将他的冷漠无情，以及郑酥月胳膊肘向外拐添油加醋了一番。

　　李衔玉喜欢热闹，参加过不少这样的聚会。她没有嫌烦，反而像个没事儿的吃瓜人一样当乐子看，甚至一连几天都写信将这件事说与裴簌簌听。

　　裴簌簌也很配合的回复道：“鄙已知悉，感女侠奔走仗义执言。择日必亲邀女侠赴醉仙居把盏畅叙，亦候驾临寒舍一晤。笺短难尽诸事，容后细谈。”

　　没想到李衔玉来了兴致，直接派人传了口信，说什么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要把盏畅叙。

　　于是裴簌簌只能站在门口，恭恭敬敬等待这位小祖宗的大驾光临。

　　李衔玉很准时，甚至比下人给的时辰还要早上一刻，见着裴簌簌，脸上的笑容满到快要溢出来。

　　“月娘嫂嫂，多日未见，可想死我了！”

　　她说着，像只毛茸茸的猧儿扑到裴簌簌怀里，“今日咱们就不在府里闷着了，之前我同你说过的汇珍阁可还记得？”

　　“阁里又多了好些西域来的新鲜玩意儿，我三阿姊得了一对琉璃夜光杯可羡慕死我了，我出宫也麻烦，今日可算得了空，你陪我瞧瞧去！”

　　裴簌簌不由分说被她拉着上了那座挂满车铃的浮夸马车，一路疾驰前往西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