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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宁 “裴家阿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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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已是日落黄昏后,夕阳山外山。
明媪侍奉在身侧用膳,提醒道:“娘子,再过两日便要归宁,您可否同郎君商量了?”
裴簌簌有些心烦意乱,扯了扯帕子,蹙眉道:“归宁用不着郎君,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明媪对此产生了怀疑,“娘子,归宁按照传统需要郎君一同去的,您一个人怕是不行,会遭娘家人耻笑的。”
裴簌簌望向她的眼神像是在求饶,“明媪莫说了,郎君恨郑家,他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去的。”
“而且……我也不希望他去,我不能要求他对着他恨的一家子人强颜欢笑,他不该承受这些的!”
明媪心疼极了,叹了口气道:“娘子对郎君的情谊,郎君总有一天能理解的!”
虽然裴簌簌如此说,明媪还是及时地提醒了靖王。
李郑两家的婚事是圣人钦赐,整个盛京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若李执不随裴簌簌归宁,难保不会有人参上一本,给李执扣上不敬圣人的帽子。
靖王心中了然,劝了又劝,但李执仍然不为所动,铁了心要给裴簌簌难堪,给郑家人难堪。
最后甚至一头扎到衙署里不归家,躲清闲去了。
裴簌簌眼见如此,早早放弃了让李执陪她归宁的想法,毕竟,她也不想郑家的归宁日变成祭日。
如此一来,她只能挺起腰板去面对一切狂风暴雨。
心里是忐忑不安的,她对郑家了解甚少,只知道郑家是五姓七望中的大家族,不是他们这等平凡人家可以望其项背的。
当孤魂野鬼的那段日子里,她跟着李执见过郑家与李家的婚礼,但也只是匆匆见过一面。
她还得靠着郑酥月的身份继续活下去,到了这会儿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
***
郑家很气派,有着不同于靖王府的气派。
若靖王府是隐于闹市、内秀其间的隐奢,郑府就差把“有钱”两个字刻到脑门上,光那门口的两个镇宅兽瞧着就比别处气派了许多。
马车还未停稳,郑府仆从匆匆赶过来牵马,待裴簌簌的态度毕恭毕敬,如同对待一块儿价值连城的碧玉,生怕磕着碰着了。
门口候着的郑家人却分毫未动,像极了田野间穿着华丽稻草人,纯当个摆设。
偶有几个娘子郎君没忍住,低下头窃窃私语,面色中透露出几分不安。
气氛并没有因为郑家人齐齐聚在门口而显得热闹喜庆,反倒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和拘谨。
直到见着下了马车的人只有裴簌簌一人,那站在最前面的大夫人看起来丝毫不意外,冲身侧的柳姨娘唤道:“行了,我早就说过了,现在月娘全须全尾儿回来了,你心就放肚子里吧!”
柳姨娘眼中含着泪,颤抖着想要上前,又见围观的路人都看着,这才打消了念头。
裴簌簌在明媪搀扶下来到大夫人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叉手礼,唤道:“月娘拜见阿娘,阿娘万福!”
大夫人笑着,眸子冷冷的,神色中只有客套和疏离,声音却有着异于神色的关切:“月娘一路上辛苦了,快进屋里说话!”
说着,她扫了一眼府外围观路人,拉过裴簌簌的胳膊随她一同步入府中。
大夫人是左相的正妻,也是郑沛宁的生母。
裴簌簌打量这位端庄华丽的妇人,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厌恶,她似乎巴不得李执不来。屈尊到正门亲自迎接,为的就是做足了面子功夫,好叫那些吐沫星子全都喷到靖王府去。
看似给她撑场面,实则暗戳戳告诉府外那些凑热闹的街坊邻居,“你们快看啊,郑家的女儿归宁,他靖王府的女婿竟然不屑于上门,多么傲慢,多么无情,我郑家的女儿多委屈,多无辜!”
郑沛宁伙同林潮害死她,恶事做尽,她身为郑沛宁的生母没有想着怎么去弥补,却依靠郑家的身份给受害者家属施压,将郑家人塑造成卑微的受害者。
难怪郑沛宁如此的肆意妄为,从根上就烂掉了!
裴簌簌眸底闪过一丝冷意,很快便被得体端庄的笑容取代,“阿娘近来身体可还康健?”
大夫人松开了手,恢复了惯常的那副冷淡傲慢的神色。
她无视了裴簌簌的问题,自顾自道:“世子今日可否随你一同归宁?”
“阿娘,郎君今日衙署有要事,走不开,临行前特意备了厚礼让我带给诸位长辈!”
大夫人暗暗冷哼了一声,碍于明媪在场不好发作,冷冷道:“礼不必送到正堂了,你命人送到库房就是!”
裴簌簌乖巧应了一声,回身嘱咐了明媪几句,借着贺礼的名义将她支开。
见着人走了,柳姨娘这才拉过裴簌簌的手,惋惜道:“可怜我的月娘嫁给这种人,归宁日都不来,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说着,她又抹了把眼泪。
柳姨娘曾是侍奉大夫人的陪嫁丫鬟,也是郑酥月的生母。
郑酥月作为郑家庶出的姑娘,原本是没资格嫁入侯府为正妻的,但郑家主家适婚年纪的姑娘只有她一个,旁支嫡女听闻这件婚事唯恐避之不及。
左相郑躬大手一挥直接将郑酥月推了出来,说是郑酥月从小养在大夫人身边,虽是庶女却当作嫡女养,又随了不少的陪嫁,这才将这门婚事办成。
明眼人都看得出,柳姨娘母女没权没势,这郑酥月就是郑家送到李家的牺牲品。
李执恨郑家,又怎么会善待郑酥月,柳姨娘为此哭了好几日,差点将那双眼睛哭瞎。
大夫人没给她念旧的时间,平日里听多了她念叨这些,这会儿明显有些不耐烦了,拧着眉头道:“行了,快些走吧,相爷和诸位郎君还在屋里头候着呢!”
裴簌簌随众人进了正堂,堂中早已备好了家宴,正座上的郑躬正襟危坐,见着她脸上没有一丝喜悦,一副臭脸,活像是裴簌簌欠了他什么东西似的。
如果臭脸程度可以用欠债金额来体现,裴簌簌少说得欠左相一整座大宅子,规格还得是郑府这种。
“女儿见过阿耶,阿耶万福!”
裴簌簌跪下行了个大礼,面前的人分毫未动,回应的速度慢到裴簌簌都有点怀疑这老家伙是不是故意在为难她。
好一会儿,老家伙摆够了谱,这才慢悠悠道:“起来吧,月娘在侯府侍奉辛苦,同你阿娘入座吧!”
一入座,那些个七大姑八大姨围在周围看热闹,目光齐齐汇聚在她身上,裴簌簌面上端庄得体,心里早已激起惊涛骇浪,如坐针毡。
想象中的认亲环节并没有出现,要是郑躬同她阿耶一样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这会儿定要让她挨个儿认一认。
裴簌簌喝了口茶,长舒一口气,心中暗暗庆幸。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些,她观察一圈,席位上并没有郑沛宁的身影,她有些疑惑,却也不好发问。
李执没有现身,郑府的气氛渐渐升温,从寒冬变成了暖春。
宴席开场,客人们吃吃喝喝,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这场宴是专为郑李两家的新人而办,又好似所有人都在刻意避开提及李执和靖王府,连带着待裴簌簌的态度也不温不火的,裴簌簌反而乐在其中。
直到宴席过半,正堂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裴簌簌抬起头,那张让她“刻骨铭心”的脸出现在门口,她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是林潮!
他此时正扶着大着肚子的郑沛宁向正堂走来,满面红光,仿佛他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这张脸是如此的神清气朗、谦冲温润,就好像拥有这张脸的人从来不会说谎,连捏死一只蚂蚁他都会忏悔良久,生来就有一种让人信赖的魔力。
可是在裴簌簌活着的最后一刻,她明明记得这张脸是那么狰狞扭曲,他死死捏住自己的下巴,一碗接着一碗灌她汤药,像极了索命的恶鬼。
他笑得越开心,裴簌簌越是愤恨,恨不得拧下他的头暴尸荒野,狠不得将他削骨剥皮。
“月娘,良缘天成,可喜可贺,我同你阿姊祝你琴瑟相和,岁岁安稳!”林潮带着郑沛宁走到她面前,叉手贺道。
“琴瑟相和,岁岁安稳……”裴簌簌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几句话,她和李执因为这对狗男女,岁岁不得安稳,真是讽刺!
受苦受难的人反复咀嚼伤痛,努力消化,却咽不下,吞不掉。
施加痛苦的人却满面红光,安稳度日,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裴簌簌坐在位置上盯着他,目光锐利,久久没有回应林潮,场面尴尬无比,满座亲朋见此皆沉默不语。
郑沛宁从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她不管郑酥月是否回应,自顾自找了个位子坐下,拿出帕子撒擦了擦额角。
“妹妹高嫁,这脾气也跟着水涨船高,是不是过不了多久,咱们这郑家都入不了你的眼了?”
裴簌簌侧目看向她,攥紧了颤抖的手,“阿姊误会了,我一直记着自己的身份,我是郑家的女儿,我以郑家为荣,所以不会做出让郑家蒙羞的事情!”
郑沛宁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刚想发作,却见裴簌簌站起身,极其敷衍地行了个叉手礼,“二郎的祝贺,月娘收下了,但月娘一直有个问题想代郎君问你:裴家阿姊真的是病逝的,与你无关吗?”
话音刚落,原本鸦雀无声的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林潮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在这种场合问这种问题,他有些慌张,身体绷得笔直,匆匆道:“簌簌当年病重,我一直尽心侍奉,她的确是病逝的……当然,我身为她的夫君,她的病逝我有责任,我也很悲痛内疚。”
林潮深吸了口气,声音越发沉稳,面露难色道:“我知道世子与她关系匪浅,世子难以接受她逝去的事实,若是恨我能让他接受,我便当了这个恶人,只愿世子恨我一人便好,莫要牵连郑家!”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配合上那张极具迷惑性的脸,就好像丧妻于他而言是多么的悲怆。
真是恶心至极!
裴簌簌知道没有实证,再纠缠下去也讨不到什么好,她压抑住满腔的怒气,松开攥得雪白的手心。
“二郎说的我记下了,我既然嫁给了世子,便会尽心化解世子心中仇怨,重修李郑两家的关系,也请诸位亲朋做个见证!”
裴簌簌举杯,觥筹交错间,这一插曲便不咸不淡地过去了。
酒席从正午一直办到了傍晚,宾客陆陆续续离去,直到府中只剩下郑家人,一家人齐聚一堂用晚膳。
郑躬似乎对裴簌簌宴席上的行为有些不满,开口道:“月娘,你今日鲁莽了,怎能在席上说出那种话,饭后去佛堂领罚!”
裴簌簌放下筷子,坦然道:“这件事盛京众人皆知,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阿耶难道不应该问我,郎君可否因此事为难过我,我在靖王府过得好不好?”
裴簌簌理解不了郑躬的固执陈腐,她只是在宴席上说了那么几句话便要领罚,郑酥月那么胆小怯懦的性子,根本不敢想象之前的日子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柳姨娘似乎被她的话惊到了,匆忙拍了拍她的胳膊,小声道:“月娘,你从前不敢说这些话的,怎么今日这么大的脾气,赶紧给你阿耶服个软,听话!”
裴簌簌拍了拍柳姨娘的手背,摇了摇头,目光如炬望向主座上的人,“世子的恨从来不是没有缘由的,我知道阿耶有天大的本事,但发生过的事情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即便现在没有找到,难免以后不会找到。”
“阿耶要做的不应该是闭目塞耳,应该是弄清楚事情原委,两家人哪里有那么多的仇怨,只要能坐下来好好谈,什么都能化解的!”
郑躬眉头紧锁,一拍桌子,吼道:“谈什么谈,毛头小儿难道能翻了天不成!”
整桌的人都知道郑躬骂的是谁,纷纷不敢开口相劝。
“阿耶,不是嗓门大就能解决问题的,圣人对我寄予了厚望,希望我能化解两家的矛盾,我知道郎君在朝堂同你不对付,让你难堪,但这样争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裴簌簌语速极快,见郑躬气得又要拍桌子,蹭地站起身,指着林潮道:“你这么做,难道就是为了保住这个赘婿?他一个吃软饭的,值得吗?”
“郑酥月,你嘴巴放干净点!”
郑沛宁也站了起来,吓得林潮匆忙伸手去扶,生怕大着肚子的郑沛宁有什么意外。
“来人,把月娘送到佛堂领罚!”
郑躬很显然不想同裴簌簌继续争论,直接让下人把她“送”到佛堂。
随着佛堂大门清脆的锁声落下,裴簌簌烦躁的内心逐渐平和下来。
说实话,她现在有些后悔了,她明明知道郑躬的性格,这种迂腐的人最注重脸面,当着那么多的人说这些,他必然会抵触的。
可她就是想劝郑躬多看看这件事的源头,别被林潮这种小人牵着鼻子走,最后被当了枪使。
“唉!”裴簌簌叹了口气,随意找了个蒲团坐下。
“怎么啦?我的小月娘?”
昏暗的佛堂传来的声音惊得裴簌簌匆忙直起身子,烛光摇曳中,一位老妇人站在佛像旁,半身隐入黑暗,半身被烛光照亮。
老妇人见她呆呆望着自己,活像一只受惊小鹿,慈祥一笑,拍了拍她的脑袋。
“几个月不见就不认识我了?我是你的七阿婆啊,小月娘,欢迎你回家!”
她的声音平和温暖,裴簌簌的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鼻子发酸。
“阿婆,我想你了!”裴簌簌遵从身体的直觉,紧紧抱住老妇人。
这位老妇人一定是郑酥月最亲近,最亲近的人,如今也是她最亲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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