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饿》坏丹

7、夜宵 总厨与三个

　　温小祺撇下嘴角，抱怨：“我刚晒的床单啊！”

　　切切漫漫斯浑不在意地笑：“我有烘干机，不怕。”

　　“轰隆隆——！”又是两道炸响的吵雷。

　　温小祺拖开椅子站起身，准备去收被子。

　　切切漫漫斯望着门外，感叹道：“我记得我和小麦上山捡到你的那天，也打过一阵这样频繁吓人的雷，刚想打道回府，就在树下看到你了。”

　　温小祺猛地呆住了。

　　“轰轰轰隆——！”一大片释放炸出的巨雷声。

　　蓦然间，切切漫漫斯诧异地望着温小祺夺门而出的慌乱背影，他大喊：“你去哪里？被子晒在后院呢，不在外头！”

　　温小祺头也不回地奔跑。

　　灰蓝的山体，灰蓝的树木，温小祺摔了几跤，摸着灰蓝，连滚带爬地上山。

　　他爬到尽头，抬眼一看，电闪雷鸣之下，那个黑洞还在，真的变得更大了，一定能钻进去一个人。

　　温小祺跪在地上，手脚并用，梗住脖子往黑洞里爬。

　　还差一点点，他的头就进去了。

　　“啊！”

　　他疼得怒吼一声，终于挤进去半个肩膀。

　　【别走】

　　温小祺停住了，他听到有人喊他。

　　【别丢下我】

　　温小祺向后缩了缩，困惑地回头望。

　　灰蓝色的大树下，倚着三个洗去肮脏的孩子。他们站成一排，仍用那对看不出情绪的黑洞笼罩住他。

　　温小祺闭上眼，转过身，又往黑洞里头爬。

　　【带我走】

　　温小祺又停下来，睁开眼回头望去，他们还在直勾勾盯着他，嘴巴从来没有动，但他分明听到了。

　　【小祺别哭，我要你，我就要你，我带你走。】

　　【我们一起走。】

　　【从今天起，我是你的母，你就是我的儿。】

　　——挽留。致命的挽留。另一边也是致命的挽留。

　　可他还是想回家，他想他妈。没有人比温筠筠更重要。

　　最终，温小祺松开紧咬的下唇，在响彻山谷的雷声下，问：“你们看到这个黑洞了吗？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养你们啊！”

　　面无表情的贪吃鬼终于咧嘴笑了，他连忙拿出嘴里吮到红肿的短食指，小步子急急一跨，欣喜又迷茫地问：“在辣泥？虾么黑豆？”

　　“轰隆——”最后一声清澈的雷响完了。

　　温小祺怔忪地望着前方，那么大的黑洞居然在一瞬间消失了，像幻觉一样湮灭，毁了他回家的最后希望。

　　·

　　闹闹哭累了，眯着红肿的双眼，掀开被子，突然，她听到“叮咚”——那是游戏提示音。

　　她慌忙扑到床尾，抱住手机，瞪着屏幕上的画面。

　　绚丽的画面正在舞动，上面飘过一行字，闹闹读着读着，嘴唇咧开，哭一样地笑了。

　　尊贵的SSS级玩家，您好，为您特别公示以下消息：

　　游戏更新完毕，隐藏新角色解锁成功。

　　姓名：温小祺

　　等级：未知

　　技能：未知

　　欢迎各位SSS级玩家凭游戏积分，猎取新角色。

　　——新世代就此开始——

　　猎取角色？怎么猎取？总排行榜上前一百名玩家抓耳挠腮，也只有前一百名有机会为此苦思。

　　不同于平时用打怪突破关卡来获取，也不是熔炼多少高级装备来提取，而是刷人物好感度，只要刷满进度条，就可以得到隐藏角色。

　　公告发出的十分钟后，上万条牢骚淹没整个官网留言板；很多人不理解，一个游戏人物而已，一串数据又不是真人，AI哪里来的好感度？也有人问，要怎么刷？有没有大神？指条明路，求个攻略。

　　闹闹抹干眼泪，盘膝坐起，第一时间登录游戏账号。

　　世界公开消息：榜首温古今登录账号。

　　世界公开消息：榜首温古今接近角色。

　　一时之间，公开频道炸了窝。

　　终极大神上线！跟随大神脚步！

　　收起牢骚，他们转头登录游戏账号，亦步亦趋跟随总榜首温古今的动作。

　　·

　　养孩子怎么养？温小祺一手托起下巴，一手在桌上敲着思考。

　　原本想着待不了多久，一切只为方便，钱日日花完就算。可现在他是户主，要撑起整个家庭，养好三个孩子，就得时时盯着积蓄。

　　贪吃鬼贴在温小祺腿边，学着他的动作，可惜手太短，只能敲自己的膝盖。

　　小水鬼坐在对面的凳子上，两条腿垂着落不到地，老二倚靠在他身上，腿比他还短一截，更点不到地，四条腿齐齐晃着，四只眼笼罩住对面的男人。

　　这是唯一一个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买下他们的人。

　　温小祺细考着他人人生，发现周边各人培养都冲往语言精艺学术培训硕士博士，然而，这些教育培养他目前做不来，他自己小学都没念完，九岁就在后厨水泥地上蹲着切胡萝卜丝、土豆丝、青红椒丝，葱丝……

　　【未来你们想要成为何等栋梁之才？要为世界的未来付出什么？】温小祺差点问出来，幸好停住了，对面听不懂，他也答不懂。

　　他苦思到最后，痛快弹一下舌头，心说：人之初，先存活，管他什么未来，从衣食住行入手不就好了？

　　民以食为天，他喂饱他们不就好了？

　　人只要还有食欲，想吃点什么，那就还有活路可走。

　　温小祺终于思忖出令自己满意的答案，他放下手，笑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牙，说：“先吃饭！”

　　贪吃鬼学着他的笑，也露出几颗独立的袖珍小牙，抽出嘴里的食指，举手欢呼：“嚎——！”

　　【吃祺祺！】

　　小水鬼跟老二对视一眼，默默算着时间，这黑凉凉的夜里明明该睡觉，睡着了就不会饿，为什么还要特地吃饭？

　　【既然要吃饭，为什么他不把自己煮熟了给我们吃？】

　　【不知道。不过，颖颖，应该没有人会把自己煮熟了给别人吃哦。】

　　【是吗？】

　　【煮熟的祺祺！我想吃！】

　　浑然不觉的温小祺指挥道：“小馋鬼，你去烧火，烧大点。”

　　“这是我们一起的第一天，就吃我小时候吃过的第一个好东西吧。”温小祺自己嘀咕着，摆出总厨架势，给小水鬼和老二也安排了任务。

　　贪吃鬼唧唧负责烧火。【真想把祺祺扔进火里烤熟了吃。】

　　小水鬼糖糖负责浸泡虾米香菇，为鲜虾去头去壳去虾线。【如果可以拔掉他的头就好了，那个头应该有5000生命值。】

　　老二嘤嘤有使刀的天分，她不论剁啥都有模有样。【真想把他剁碎了，我们三个一起分了吃。】

　　灶台前，白灰墙上四个火影抖动飞跃，似乎厨房化成一只精怪。

　　总厨温小祺蹲在一旁，仔细盯她手法，发自内心赞道：“不错，五花肉剁得糜中带粒，香菇切得均匀，沙葛规整不乱飞，真香，沙葛最甜就是这个时候，你的手很灵活，很有天分。”

　　【如果是剁你的肉，我肯定更灵活，更有天分。】老二面无表情，对准砧板，手上的切剁越发凶猛。

　　这时，主厨补上一句：“小孩子天天蹲着弯腰对发育不好，只今天让你玩一会儿，以后等你大了再说，反正手灵活能干的事情多了去了。”

　　老二听不懂，手上继续剁，头却抬起来深深望着他。【真想吃了你啊。】

　　温小祺伸手指向砧板，提醒说：“你小心手，看这儿，别看我。”

　　小水鬼把剥好的青黑纹色虾仁丢入冰水中，“咕咚”一声，引来温小祺的注意。

　　温小祺朝他看一眼，也夸他：“剥得干净完整，你小心别扎到手。”

　　【你的头肯定不扎手，我能剥得更干净完整。】小水鬼抿着嘴，挑高两根食指，动作小心起来。

　　贪吃鬼把火烧得噼里啪啦响，鼓肚子叠在瘦腿上，哼哧哼哧盯着温小祺。【啊！好想吃烤焦的祺祺！】

　　温小祺指着贪吃鬼的脚边，说：“火苗都飞出来了，快扑灭它。”

　　等四个火影子停下动作，食材也都备好。

　　温小祺舀出锅里刚沸腾的水，另外烧干锅，放入五花肉碎，翻炒几下，热油从微黄肉里溢出，沉在锅中摇晃，趁着这股焦香猪油，他拿起沥干水的冬菇粒，虾米粒一一倒入锅里，翻炒出热腾腾的咸鲜后，他弯腰从橱柜里拿出一瓶高度米酒，大拇指按住瓶口，直接围着锅边滋进去，一时之间白烟翻腾，那咸香焦香气味更浓一倍，这时可以放入虾仁和沙葛粒了，翻炒数十下，大火爆香，接着可以调味了。

　　【要是可以把他这样炒，应该会更香吧？这个锅太小了一定放不下，要一个超大的锅才行。】三个小鬼瞪眼张嘴，怔忡地立着，望着烟火灶前的他，好像在看一个腾飞神仙。

　　“把那碗浸泡香菇的水拿来。”温小祺喊道。

　　老二和贪吃鬼齐齐望向小水鬼，他们晓得，这个活计是小水鬼干的。

　　小水鬼不应声，但稳稳捧上一碗呈淡淡酱油色的香菇水。【真想把他泡在香菇水里腌一腌。】

　　温小祺接过水，倒入三分之一，接着又弯腰探入橱柜里，只三秒，他出现了，一只手夹住四瓶调味剂，酱油，盐，糖，耗油，掌心的厚茧还能捏住一小罐赠送的胡椒粉。

　　【这手这么灵活，一定有2000生命值.】三只小鬼瞠目结舌地瞪向他那只无所不能的手。

　　飘洒的调味料好像神仙施法时彰显法力的七彩光芒，每一不同颜色形状的落下，都有它的意义。

　　【如果这些调味料可以落在他的身上，一定更有意义。】

　　【吃祺祺！吃香喷喷的祺祺！】

　　温小祺又弯腰了，他从橱柜里抽出一瓶老抽，上完色便开始翻炒均匀，接着调生粉水，倒进去铲开，再收汁收到粘稠状态，就可以捞到盆子里。

　　整个过程，连一刻钟都不到。

　　“韭菜韭菜……”温小祺念叨着，快步迈出去。

　　三只小鬼按照年龄排序，像一支训练有素的蚂蚁队伍，齐刷刷跟在温小祺身后。

　　【好饿，好想吃了他。】

　　【吃祺祺！】

　　【再等等。】

　　温小祺取出别在脚踝上的拇指长小刀，割下一把还没毕业的韭菜，不满地撇嘴，又再念叨：“这时候的韭菜还不到时候啊，过几天割最好……”

　　贪吃鬼含着食指，把左边脸颊肉贴在温小祺暖烘烘的背上，点点头。【祺祺已经到时候了，现在吃最好。】

　　一大三小重新回到厨房，总厨又开始指挥了，他放了两盆清水，叫三只小鬼一起蹲着洗韭菜，自己则去揉面。

　　小水鬼洗得最认真。【颖颖，平时我们吃人，怎么没有想到洗干净了再吃呢？多脏呀！】

　　老二搓去泥土。【太饿了，来不及洗，而且那里又没有水。】

　　贪吃鬼深深嗅着韭菜。【祺祺香香！不用洗就能吃！】

　　温小祺去翻墙角的几个木桶，都是前段时间他自己晾晒的淀粉，很常见的，有玉米淀粉、小麦淀粉、木薯淀粉、绿豆淀粉。

　　他拿巴掌做称，量出适量澄面，取出小包糯米粉，转身又弯腰去橱柜里拿白砂糖出来。

　　三只小鬼在细细择韭菜，见他拿好东西停在锅前，便纷纷抬头望着他。【甜甜的祺祺应该更好吃吧！】

　　【哥哥，我们以前怎么没有加点糖再吃？】

　　【颖颖，我们没有糖，从来都没有。】

　　温小祺舀出一旁最开始烧好的开水，对着他们说：“我现在做熟头，澄面加入开水，一定要开水，这样捞均匀了才有粘性，不会裂开，熟头可以疏松口感，让油炸的东西吃起来更蓬松，之后再加猪油，更香更爽滑。”

　　听不懂，但不妨碍三只小鬼下意识咽口水。

　　【猪油加祺祺！更香更爽滑！】

　　烫好熟头，温小祺一秒不耽搁，另一只手摸向糯米粉，嘴巴还说：“力气最大的去把客厅桌上那壶凉白开拿过来。”

　　小水鬼和贪吃鬼撅起嘴，抠着手指头，默默看着老二昂头挺胸去拿水。

　　接过凉水，温小祺将其和开水一混，调温了，便和糯米粉、白砂糖一起倒入盆里，接着熟练地搓。

　　三只小鬼晾起韭菜，目不转睛地仰头望着。

　　【如果可以把他搓扁了吃就好了，还要拖进去，真费劲。】

　　【扁扁的祺祺更好吃！】

　　【再等等吧。】

　　雪白的粉在温小祺手里好像有了生命，自己成了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碎粉团。搓得差不多了，随手撩一撩，他眼也不抬，伸手去拿盆里的澄面熟头，同时又在灶面上放着的一盘猪油里拿勺子挖了一块。

　　这时候，他突然开口，叫老二去切一盆碎韭菜。

　　刀工最好的老二抓起一把甩干水分的韭菜，昂首走向砧板，那脚步轻快，好像快要腾地飞起来了。【真想把他切碎了。】

　　深浅不一的白色被温小祺捏扁搓圆，很快到了软硬适中的状态。

　　等老二把韭菜切好，馅料温度也晾得差不多，他指挥老二把韭菜装盘拿过来，随即倒进馅料里，拿筷子捞均匀后，就可以开始包了。

　　他迅速掐出一团团白粉圆，在掌心里搓圆按扁，随后递出去，看谁手快谁来包。

　　他做皮，三只小鬼包，包成饺子形状，无所谓漂不漂亮，只要不露馅就行。

　　等看到贪吃鬼偷偷摸摸将自己的嘴当成饺子皮，把馅料往里头包的时候，温小祺叫住他，说：“你别包了，去烧火，我要热油。”

　　贪吃鬼舔掉嘴角的甜脆沙葛粒，不舍地点头，慢吞吞爬下椅子，做到灶膛前，开始掰柴。

　　温小祺又弯腰去挖橱柜里的宝藏，提出半罐油，是椰子油，沉府那个小少爷送的，递过来时朝温小祺挤眉弄眼，说这个对头发好。

　　温小祺摸摸自己的刺猬头，硬得扎手，确实比不了小少爷的黑油柔软。

　　白花花的椰子油与猪油一同下锅，十几秒便化了，融成一汪黄灿灿。

　　三只小鬼使劲吸着鼻子，将空气里油脂爆发的奶香味吸入胸腔。

　　【好饿啊——】

　　【呜呜！吃祺祺！】

　　【再等等吧，我刚刚试了，还是拖不进去。】

　　温小祺盯着油面，不用太热，五成油温就可以炸，各式各样带馅的白面团被轻轻置入锅里，小火炸，拿手臂长的筷子不断翻滚，表皮开始泛出皱巴巴的金黄虎皮，肉眼可见的酥脆出来后，温小祺一个个将其捞起放在由三根筷子搭出来的漏油架上。

　　此时，烟囱里悠悠晃出最后一股香味，在夜蓝星辰中，一缕炊烟如龙卷风，席卷了每个或睡或醒的人。

　　“咕噜咕噜——”饭菜喷香中，许多条肠道在各个地方蠕动哀鸣。

　　小诊所门外，切切漫漫斯仰头遥望，他趴在门边，默默垂下一滴泪，委屈地说：“居然不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