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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灵源村(六)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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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门口就有人喊村长,“茂哥,你快来看看我家耀仔,他说刚刚见了捉妖师傅,还有话忘了说,要找他说事情呢。”
谢好年闻言,跟着村长又去了张光耀家里。
路上村长一直闷头走路,谢好年问:“张光耀他哥哥是因为什么事进去的?”
原本只专注走路的村长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走,“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不提也罢,也不是什么原因。”
村长把他送到门口,却没进去,站在门口神情凝重。
张光耀再次见到谢好年,开口第一句就是:“你们去过山里了吗?”
谢好年距离上次见到他,只隔了几个小时,张光耀却好像经历了几年的衰老,脸色憔悴,“你之前说狐妖可能藏在村民里头,其实我现在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你有怀疑的人吗?”
“前两年我们村子里有个女老师是从外地来的,这个女老师你看有没有可能?她现在就住在村里,你有需要的话我还可以给你指路。”
“不必了,狐妖我已经找到了,只不过她现在跑走了,还没抓到。”
张光耀说话的声线有些颤抖,他小心翼翼地问:“是谁……”
“其实你应该知道吧?”谢好年不想和他兜圈子,“胡言妹。”
张光耀笑了起来,他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放肆,然后又开始哭了起来,他哭得很难看,“我真没想到她会是狐妖。”
“所以她之所以这么做,全是因为你们种下的因。”只是谢好年不明白,真正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所以你现在后悔了么?”
张光耀又嗤笑起来:“我后悔什么,当时好歹爽了吗。”他笑得很张扬,“没想到这个表子也能骗到我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没完没了。
父母在门口听见张光耀在哭,连忙敲门询问状况,张光耀朝他们大吼:“你们都别进来!”张光耀侧头看了眼谢好年,“你走吧。”
谢好年看他好像瞬间丧失了灵魂,目光空洞地目视前方。
出门前,张光耀的母亲说要送他出门。
这位母亲头发花白,眼里透露着疲惫,比谢好年矮了一个头,凑到谢好年跟前,说:“我儿子太聪明了点,有时候说话伤人,但是他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的,你让着他点,他哪里都好,就是脾气有点太暴躁了,将来他会很有出息的。”
谢好年离开了张光耀家,然而却有许多事盘旋在他脑海里。
村长在路上和他说,张光耀是村里最聪明的一个,虽然他没继续上学,他后面去城里学会炒股,短时间里赚了个盆满钵满,但是他却把钱一分没留,全送给了当时跟着他的几个小弟,后面回了村,说是要建设村子,带村子里的人一起致富,谁承想还在起步期间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不想干了,当时他说要搞灵源村的村产品,他说不搞了之后,后面就再也没人提过这事儿。
他从前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他不知道世界上有有能力却不敢反抗的人,有拥有聪明头脑机关算尽却因为误判而崩溃的人,有知晓事实却故意隐瞒的人。
在灵源村,谢好年体会到了一种厚重的积云压在脊梁上的滋味。
胡言妹为什么没有反抗,既然她有能力,她难道真的是因为担心那五个人报复自己吗?
尽管谢好年知道,作为捉妖师,他不应该也不被允许与妖共情。
谢好年又一次上了山。
让他没想到的是张小忆正坐在夕照亭里。
而胡言妹正被困在那张“天罗地网”里。
发生了什么?
张小忆通过什么方式捉到了胡言妹?他为什么会认识这张“天罗地网”,又为什么能用这张网捉到胡言妹?
从他撑着伞出现在那条泥泞的路上,到他现在坐在夕照亭里。
他一点也不了解张小忆。
胡言妹站在亭子外面,却无法动弹,尽管如此,她却不语,以至于谢好年都不清楚胡言妹是在他来之前就发泄了一番还是已经心如死灰。
谢好年走到“张小忆”身边向他道谢,并问:“你是怎么抓到她的?”
“我运气好,撞见了,用你的东西顺手就捕到了。”他说得那样轻巧,好像一切都是很早之前就准备好了的,他只是那阵东风。
胡言妹困在“天罗地网”里,她的眼睛清澈透明,正望着谢好年,“若早知道你和我现在在这里是这个局面,当时给你指路的时候我的手臂应该穿透你的胸膛。”。
谢好年说:“谢谢你为我指路,作为报答,你若有冤情,妖情局我会帮你找最好的律师为你辩护,为你申请最轻的惩罚。”
妖情局是为处置妖怪在人类活动范围内干扰人类正常活动或者犯罪而通过妖与人共同投票创办的一所审判机构。
但是这两年的妖警在人类地界管理松弛,对于妖怪也是尽可能地包容,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导致人类再碰到妖怪事件都不爱找妖警,而是找捉妖师。捉妖师算是一个比较古老的职业,但是几百年来已经相对式微,这两年又兴起起来,现代的捉妖师不必遵守妖界法则,他们捉到妖怪后几乎很少存在将妖怪交给妖情局接管的事例,而是更习惯于将妖怪交给受害者处置或自行裁决。
人类中很少有人知道有妖情局的存在,就算知道,这些知道的人中,大多数人只会认为这是某些成日无所事事的江湖骗子为了消遣编造出来的骗局。
谢好年觉得胡言妹淡漠的脸上还透露着解脱的意味。
“你不用现在在这里充当好人,我做的这些事情于我来说都不后悔,”胡言妹轻飘飘地说,“唯一令我觉得遗憾的是我只做了一回人,没什么经验,作为人的一生,太短暂了。”
“你在做完这一切的时候,明明可以离开这里,为什么还留下?”
胡言妹忽然笑了起来,“当然是因为不想走啊,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想做人,不想离开也是因为我想做人,可是……做人怎么这么难啊?谁能教教我,怎样做人,怎么做一个好女人?”
“所以你当初被他们侵犯的时候,只是因为不想暴露自己狐妖的身份,所以才没有反抗?”
“对啊,在你看来很蠢是么?”
“王绣花说你当时找他们借过钱,你是不是为了帮张黎看病才……”
“王绣花?我在灵源村忍气吞声生活了这么多年,你以为其中没有她的助力吗?”胡言妹冷笑,“他们欺辱我,伤害我的丈夫,□□我,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比最残暴的凶兽更令我作呕的畜生。”
谢好年将她从网里放了出来,用捉妖师专用的绳子束缚了她的双手。
做他们这行的都这样,越是要抓妖,越是要审视自己的内心,完成委托只需要遵守好规则。
谢好年领着胡言妹下了山,而张小忆和他说有其他事要忙,在中途就和他分道扬镳了。
他来这个村里,也是带着某个目标,只是谢好年认为作为萍水相逢,他没有资格过问,毕竟人家刚帮自己捉了妖。
谢好年把胡言妹带到了村长面前,“胡言妹已经带回来了,村长,我一会儿要把她带到妖情局接受她该受的惩罚,您有异议吗?”
村长见到这个昨天才同他打过招呼的姑娘,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忍与愧疚。
他对谢好年说:“多谢小谢了,这么多天委实辛苦你了,你晚上留在这吃个饭,住一夜再回也不迟。”
“我没什么辛苦的,何况人其实是您儿子捉到的,今夜我就不留了,家里的花和草还没浇水,再不回去要蔫了。”
村长对着胡言妹说:“原本是我们村对不起你,却不想让你生出怨念,害了这么多人,你别怪村长无情,村长也不能替已死去的人做决定。”
原来双目无神的胡言妹此时落起泪来,她朝村长鞠躬,泪落在地上,“村长,谢谢您对我的帮助。”
他又回了趟村长家,把东西带上,原本想顺便和张小忆打个招呼。
村长还客套地请他之后多来村子里玩一玩。
他收拾好,却没在村长家里见到张小忆,他和村长说:“麻烦您转告张小忆,谢谢他的帮助。”
村长欲言又止,好一会儿,和他说:“我知道你捉这妖属实不容易,我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告诉你,只是很多事情不好告诉你,等小忆回来我会转告他你的感谢。”
“我会转告那些受害的后生的家属,妖已经捉到去受她该受的惩罚了。”
谢好年最后也没有告诉村长他知道那个男人并不是张小忆,因为他觉得没有很大的必要。
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互为过客,没必要一定得知道对方究竟是谁。
谢好年带着胡言妹往村口走,他正叫了辆车,把胡言妹送去妖情局。
刚走一段路,就听见村长在后面喊。
“妹子,你出来后重新做人,不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