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灵源村(七) 车子驶出去 ...
-
车子驶出去没多久,谢好年就接到了一通电话,是村长打来的。
“小谢,我们村的张光耀自杀了……麻烦你转告一下言妹子,让她在里面表现好点,别再记恨村子里面的那群后生了。”
谢好年只把前面的事情转告给了胡言妹,他实在没办法劝说她放下仇恨。
只是,为什么张光耀会自杀呢?
胡言妹望着窗外,静止了好一会儿,问谢好年,“你成家了吗?”
谢好年摇头。
“你知道爱情是什么吗?”
谢好年无端浮想起一个和煦的夜晚,有人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清的声音和他讲话,谢好年不记得这个人讲了什么,只记得他的耳朵很痒。
他沉默了一会儿,胡言妹接着问:“那是我第一次品尝爱情的滋味,还是和人类。”
“我小时候就问我哥哥,我们还要多久才能成为人类,哥哥说不知道,有些狐狸长大就能拥有人类的躯体,有些狐狸一辈子都只能是狐狸。”
胡言妹轻轻微笑:“好在,我和哥哥都能变成人类。”
谢好年还沉浸在那片破碎记忆里的晚风中。
他不知道他出生在哪家医院,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读过书上过大学,不知道自己谈过几场恋爱,他甚至没见过师父生气的模样,他小时候顽皮吗?会惹师父不高兴吗?
“遇见他在一个镇上,当年我被人用捕兽夹夹伤,他把我带了回去,照顾了我好长一段时间,我当时觉得这个男人真好,值得我信任,后来我在他面前变成了人类,他也很喜欢我,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就是两情相悦!”
“后来,他带我回了村,他和我说,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是狐狸,我就想,他可真傻,我已经是人类了呀。”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做人真难,他白天很累,只有晚上回来,村子里那群畜生又总是在白天骚扰我,”胡言妹好像很久没和人交谈了,逮着谢好年,恨不得把她这些年的甜蜜、痛苦全部发泄出来,“我不喜欢他们,我白天把门和窗都上了锁,可是他们拿石头砸了我的窗,砸烂了我的门,他有时候回来看到我在哭,问我怎么了,我说我一个人在家害怕。”
“我不敢说出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人那么坏,我怕他们知道了,打他。”
谢好年回想起那天站在张平城的床边,看见那些贴在墙上的裸女海报,胃里好像有蝴蝶扇动翅膀。
“我每天起很早去洗衣服,就是因为怕碰见他们,但是却碰见了那群同样让我犯恶心的人,他们对我评头论足,说我生活不检点,那群人会从你的出生到你的未来全部用口水埋没一遍。”
她说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是狐狸。
“他们要是知道了,他也会像她一样,每天活在别人的口水中。”
胡言妹坐在谢好年身旁,静静地讲述这些,丝毫不关心司机有没有听到。
她靠在谢好年的肩膀上,谢好年没有推开她,因为胡言妹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后来他生病了,我们去了医院,医生说他得了癌症,很严重,需要很多很多钱,可是我们没有啊。”胡言妹轻轻闭上了眼睛,“我找村里的人借,除了村长,没有人愿意借我们,那群畜生知道后又来了我家,当时他已经手脚不便,躺在床上,他们说,只要我愿意让他们玩两下,就愿意借钱给我,他很生气,他去和他们打架,可是他生病了,他们又有那么多人,他们摁住他,也摁住我,强迫我,欺凌我。”她逐渐哽咽起来。
“可是最后他们也没给我借一分钱啊。”
“他让我不要治了,他和我说对不起,还问我后不后悔和他在一起,我不后悔和他在一起,但是我又好后悔,我好后悔和他回到村里,可是,村子有时候清晨,听不到人的声音,好宁静,我又想到农忙的时候,他睡在我边上,会打声音很轻的鼾声,我觉得做人真好。”
谢好年穿了一件卫衣,此刻感觉肩膀被濡湿了。
“他走了之后,我把他的骨灰葬在了山上,他走前和我说,希望我离开这里,找一个对我很好,能让我过上好日子的人,我本来打算听他的,送他去火葬场的那个晚上,我在等候厅里不小心睡着了,梦里他搂着我睡觉,醒来之后我流了好多泪,我好想把他找回来。”
“我其实很后悔和他在一起,要是当时我没有爱上他就好了。”
“我好想他,想到我错以为他真的能从山上走回来,回来我的身边。”胡言妹又直起身来,对着谢好年苦笑,“我没等到他,却等到了那群畜生,他们像你在马路上不小心踩到的那种牛皮糖,粘在你的脚下怎么也撕不开,他们把我困在房间里,像野兽一样朝我扑过来。”
“在最困难的时候,是村长发现了我,他威胁那群畜生说如果再侵犯我就揭发他们,”胡言妹看上去很尽力地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悲伤,却还是有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但是我只过了几天的安生日子,他们又找上门来,我知道我不能再告诉村长了,因为他不可能一直帮我,他们是一个群体,之间有很多我想破脑袋也转不出去的复杂关系。”
“有一天晚上,我蜷缩在被窝里,忽然间好像听到他回来的声音,可是我掀开被子怎么也找不到他,我去了山上找到他的墓碑,我哭了一晚上。”
“山上的孤哥听到了我的哭声,问我怎么了,我见到孤哥,突然感到很委屈,他是我在村子里唯一的朋友,虽然他也不是人。”胡言妹睁开眼睛,终于有了笑意,“他说他愿意帮我解决这几个畜生,我很开心,可是我没想到他们报了警,警察查出来是狼咬死了他们,那几天村民们山上捕狼,用猎枪杀死了孤哥,是我害死了孤哥。”
胡言妹的神情由喜转悲,“我真的很后悔把孤哥卷进来,但其实我更后悔的是没有亲自动手。”
“孤哥死了,可是畜生却没死绝,他们很爱喝酒,每次到了我家我都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的恶臭的酒味,所以他们每次来,我都会准备很多酒摆在地上,在他们醉醺醺从我家离开的时候,我会变回狐狸抢走他们身上最重要的东西,引诱他们往山上走,再把他们咬碎。”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这两个畜生竟然还没死透,祸害遗千年,好在,他们对我构不成威胁后,我拥有了这么多天快乐的、作为人的日子……”
很值得啊,她说。
“谢谢你听我啰唆,你是个好人类,但请你不要斥责我想成为人类的心情。”
谢好年笑了笑:“你想不想成为人类,全凭你自己的心意,旁人做不了主。”
胡言妹也笑了,“你还记得你当时跟我提到的张光耀有个哥哥犯了事要在里面待到白头的事吗?”
谢好年不知道为什么她提到这件事,他点点头。
“他哥哥叫做张光宗,其实他什么也没做,他是替他弟弟进去的。”
谢好年脑子里紧绷的一根弦松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张光宗是替弟弟牺牲自己的一辈子。
所以他父母甚至是村长都在强调他的聪明,作为整场事件的始作俑者,他怎么也没想到软弱无力的胡言妹会是狐妖,他的自作聪明让所有人为他陪了葬。
谢好年把胡言妹送到妖情局后,登记了信息,之后由一名特殊专职妖警转接胡言妹。
但是谢好年没想到这名妖警和胡言妹看上去好像很熟悉,似乎相互认识,这名妖警拒绝了谢好年为胡言妹提供律师帮助的行为,并直言:“我会为她请最好的妖界律师。”
胡言妹看上去心情还不错,临走时特意回头,“以后我还做人的话,回去请你吃饭。”
妖警要将她带去人员安排所,看着胡言妹的背影,谢好年有好一会儿听不到接待厅嘈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