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人死在千年后》山光越

47、时常清醒偶有歇 郑云微想，

　　中秋佳节，周清玉带郑云微来了个地方，马车停在一处开阔的半山坡，便再也上不去。

　　周清玉率先下马车，搭手欲牵着郑儿下马车，郑云微毫不犹豫地伸过去的手背上，到处是被她自己扎的医针结痂的小点儿，继而她悬在半空的手骤而她收回，敛了敛衣袖遮住。

　　不知为何，郑云微有那么一瞬，脑袋一片白，在手伸出的那刻，意识倒流回来，才惊觉，眼前人是她心上人所装魂魄的壳子。

　　她怎能将手伸去给这人呢。

　　大抵是她最近重新钻研医术太过较真，致使自己出现了幻觉？

　　郑云微不确切自己是否是如此症状，擅擅下马车。她坐在马车里时，就嗅着此处桂花飘香，她掀车帘看，和下马车瞧，是不一样的。

　　在马车里视野受阻，下马车后，视野望远。漫天桂经风一吹，郑云微刚才的乌龙也烟消云散了。

　　漫天金桂绵延山顶，细碎金粟缀满脚下。郑云微伸了个懒腰，也松了口连日来和周清玉同在屋檐下的烦闷。

　　多日里，她买了医书来看，打算重新拾起医术，可效果甚微。

　　没关系，她肯定可以的。郑云微日日如此开导自己。她不因自己引以为傲的高明医术丧失而难过，自然也不因重新学医效果甚微而沮丧。

　　世上千万人，千万活法，她郑云微就要带着医术活下去。

　　倘若上苍允她来此处，是劳其筋骨的，那么她欣然接受。

　　人若不先自救，何谈救世救苦？

　　若她连这点苦难都无法正常吞咽，尸曝荒野之惨她何以消化。

　　千年前，郑云微既然能为死人缝尸，为濒临死亡之人供一丝生机；千年后她便能重新唤起自己，解救自己，继而成功给活着的百姓一个生的希望。

　　一路上，郑云微和周清玉走的是官道，来得是溪水镇，这里的繁华，别处的逃荒。她并非没听见马车外，逃荒的百姓被溪水镇排外，推搡倒地；也并非不愿掀帘细看。

　　可是掀了又如何，她是能给逃荒的百姓提供饭食还是住处，又或是给百姓看诊，这些她都无法做出决断。
　　郑云微眼下受制于人，往后一段时间里也得受制于人。

　　周清玉此人，对百姓心肠狠毒，认定了谁能活下去谁才是他的百姓，全然不顾忌百姓在如此环境下如何存活。

　　郑云微想，她自然不能坐以待毙的。

　　她从路边捡了两根从桂花树上不知何时掉下来的长木制，将其多余分叉拔掉，就成了一根可稍稍支撑自己走向山顶的木仗，她抬手递给周清玉一根比她给自己准备的木仗厚实一些的。

　　“如今正值盛秋，各地本该丰收的，可是我怎认为各地灾荒愈发严重了。”

　　郑云微的应对之策，即为一颗甜枣一个巴掌，对周清玉时好时坏，周清玉也是习惯了如此，给他磨的没脾气。

　　早在多日前，郑儿吩咐下人从外头买了好些医书回来，周清玉是拒绝的，好声好气地和郑儿道明自己心思。

　　自己并非不愿郑儿再习医术，而是怕郑儿因为习医术，再次将他好不容易给换了身份的解救出来的郑儿，再度回流。

　　那样只会给郑儿带去更可怕的现实。

　　郑儿非但没听他的，还执意如此，那日二人又吵了一架。事后周清玉十分懊悔，他出来是和郑儿谈情说爱的，怎得二人老是吵架拌嘴，真影响感情进展。

　　是柳自得告诉他，说溪水镇还有一处风景优美之地，带郑儿出来散散心也不错的。

　　柳自得还告诉他，郑儿最近一阵子，一直在屋里钻研医术。周清玉本就对郑儿拾起此事而感到气愤。

　　可当他今日好不容易落了闲，看到郑儿手上伤痂，他心里的气愤也散去大半。听柳自得细讲，其每每进去给郑儿送物什时，见郑儿对着那些医书发呆。

　　照此闷下去，怕闷出个好歹来。

　　周清玉听着柳自得一心为郑儿说话，那时心里说不出的温馨，这世上终于能多一人为他的郑儿谋划。

　　柳自得讲，郑儿生在郑家，对医术颇有研究，可惜自身横祸，家中遭难，让其再也无法捡起医书，好不容易有了如他这般呵护郑儿的真命天子，郑儿可自在地研习医术，其实于郑儿言，这是一件好事。

　　证明，郑儿心里那扇紧阖着的窗扉，正缓缓朝他打开，或许他可思量，郑儿在他的庇护下，只要不拿医书救人，他自然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

　　周清玉坦然地接过郑云微递来的木杖，握住木仗的手刻意地凑近郑儿五指，仅此而已，他心满意足。

　　“各地灾情严重，那是天荒，朕已然有应对之策了，郑儿无需操心民生。”无非是开仓放粮，将此灾患解决。

　　此计治标又治本，既能解决灾患，还能让齐宁朝死些人，缓解一下齐宁粮食压力，如此一举两得之事，周清玉也是思索好几夜，驳回不少大臣递上来的折子。

　　大臣口中的修习千年前云岫帝开渠惠民，也不切合实际想想，一个刚结束征战的齐宁，毫无人力物力，何以能修渠呢。

　　“仅仅是拨粮？”郑云微上山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他，目光生疑似地望着他，“我们哪有那么多粮食可拨呢。”

　　打从周清玉改朝换代以来，齐宁年年干旱，饿死的百姓数不胜数，多半也拜其入住齐国，肆意杀害齐国百姓无数所赐，天意如此。

　　连着三载不曾着手修渠一事，至今仍是先无底线命百姓上缴粮食，后开仓放粮。

　　这事儿郑云微单在宫里。和溪水镇的屋里自然是不知晓的，但她身边的下人，总会有替她采买物什之时，她请她们帮忙打探的，才知百姓在周清玉这位所谓的齐宁正统带领下，过得什么日子。

　　当真是荒淫无道。
　　昏庸至极。

　　周清玉面上的笑意轻现，拄着手中的木仗不断前行，声音因着郑儿关心他的话，愉悦不少，“咱们宁国的百姓自然够用。”

　　宁国百姓虽没齐国庞大，但也不在少数，至于其余三国的难民，他身为齐宁朝的王，自然不管的。
　　何况这也不归他管。

　　“依郑儿如此之人，有如此心胸为百姓思虑，朕心甚微。满后宫之中，也只有郑儿真情切意地跟朕打情骂俏，关心朕。其余的妃嫔终究只是妃嫔，不是枕边妻。”

　　“朕告诉郑儿一个道理，天下适者生存，优胜略汰，理之自然。”

　　“郑儿不必为死去之人感到惋惜，他们命本如此，朕无能为力。”

　　周清玉说这这些话时，语气带着惯有的轻慢，可他视线朝前落在郑儿背影上时，有了几分对人间百姓的真情。

　　他知道，郑儿之前是个大夫，骨子里的慈悲让其对百姓心有柔软，他得投其所好，才能慢慢将其吃透。

　　“上月，我已命人从兰陵城调了官粮去各处灾区，若官粮没到，有人饿死，那便是他们的命数。”

　　“郑儿，人美心善，也当清楚的，清楚官粮运输也需时间。”周清玉特意解释朝着郑儿心坎多余解释。

　　郑云微目视前方，默默翻了个白眼，她握着木杖继续往山顶走，她只觉得自己口中发苦，苦到她现下无法帮到受之百姓以渔。

　　周清玉的昏庸注定了这里不会长久，各地起义从周清玉入住兰陵城就没停过，郑允微估摸着死灰复燃的齐宁朝没几个年头可活了。

　　这片土地上最不缺的便是战乱，死人，周而复始，却一成不变。

　　世人皆不会吸取教训，即便一开始汲取前朝教训，而后漫漫岁月里，也会弃之敝履，重新走向灭亡之世。

　　如何能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呢。

　　怕是不能免受，自古朝代不破不立，若不历经苦难，朝代更迭，只会止步不前。

　　二人脚下的土地被连着几日艳阳晒得干涸生隙，桂花落地干瘪，郑允微一脚一脚踩上去，吱吱作响。

　　“那你认为这种残局，会延续多久呢。”郑允微脱离掉上述周清玉的话，重新问道，年年如此，那些征梁为税的百姓焉能受得了呢。

　　百姓有税本身该酌情而定，百姓以田为生，朝廷还要从百姓手中克扣，百姓焉能活得自在，怎能不起义呢。

　　周清玉忙着派人镇压，多日连轴转，依郑云微瞧，也是活该。

　　周清玉止步妙叹一口气，郑儿这问题里里外外都是关心他，关心他因此周旋在外，劳累奔波，“依朕看，这天象再有一年半载便结束了，史书上最长的旱灾，最多五载。咱们齐宁已是三载之秋，再有两个秋，齐宁朝往后啊，会一帆风顺的。”

　　也不知是谁给周清玉如此大的底气。郑允微在心里暗暗嘲讽道，怎会有人信天信地。不信自己有所作为之后，环境才能得以改善呢。

　　眼下这摊子烂事，到头来朝中所传出的可非什么周清玉身为帝王的昏庸无道，而是郑云微所替代的郑潋月是祸国妖妃，怂恿其如此。

　　说难听点，周清玉此生都不会休掉左檐青的，左檐青的父亲真是陛下的好狗腿子，货真价实。

　　说她祸国妖妃的，其实也是周清玉不愿担此恶名，还想名垂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