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倾城》梨花初落

8、满架蔷薇一院香 为什么，我

　　距我再也不愿回想起来的那日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发生了许多事，而我的意识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似无法从那场噩梦中苏醒过来一般，亦或，不想苏醒。

　　云赤他们八人，在那个动乱的夜晚擅自追随他们的老大去了，徐英派出人帮我寻找，试图追回，却未有结果。

　　城中所有百姓燃烟花大肆庆祝了三日，只因他们“伟大”的城主大义献亲，为青川换来了为期三年的和平。

　　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乾国发兵十几万，兵临青川城下却只为迎回他们的......少主。

　　是的，云逍未跟我坦白的一切我已都知道，而他所不知道的，我也已知晓。

　　云逍只知自己是夜帝指定的下一任继承人，是自小孤苦无依的弃儿。而实际，云逍......便是乾国皇帝段祈韶的小皇子，自小被狠心绝情的父皇一手安排进地宫，一则可以将乾国下一任继承人培养为一个狠绝的千古一帝，二则可以将地宫的权利彻底收归皇权之下。可怕至极的一石二鸟之计！

　　而三天前那场戏，亦是段皇手中的一步棋，欲借我背叛之事，彻底摧毁云逍心中仅剩的一丝柔情！只有无心无爱之人才能真的没有致命点，才能成为新一代杀伐果决的大乾皇朝之帝。

　　段祈韶对人心有着可怕得洞察力，往往他看似仁慈的一句话，或许就会成为下一个将你套的死死的绳套。

　　那天，风满楼的驿站里，他说，三年，我给你三年时间，能逃多远逃多远，三年之后我会造就一个无心无情的帝王之子段无弦，而他将带兵血洗青川城，但愿，你在那时不要被恨你入骨蚀髓的他捉到……

　　三天来，我徘徊在青川城外，在初遇云逍的那棵梧桐树上刻下一行字。存着最后一丝希冀，希望如同那个古老的传言，如果，将他的名字埋在梧桐之下，是不是，就能期待幸福出现。

　　云逍，从此，姐就要与你，一个天涯，一个海角.....

　　我在泪落前一刻转身，背着包裹毅然走向前。

　　没有云逍的青川，我是如何也无法再待下去的了，昨晚师父到我房间里来，只轻飘飘地抛下一句话，“收拾一下，明天随我走。”

　　于是，我便在此，与云逍做最后一次告别了。羊肠小路的尽头，师父依然一尘不染地站在那里等我。

　　虽然师父的一切，于我，还是一张白纸，但我还是感觉得到他隐藏在嬉笑怒骂之下丝丝的关心。

　　走就走吧，还好，上天还是疼惜我的，没有让我失去一切时，变得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最起码，还有一只妖孽师父陪在我身旁。

　　当我对着师父说起这些时，他难得地一阵沉默，随后将头转开，不再与我闪耀着感激与满足的眸子对视。

　　只是，这算不算渎职潜逃？

　　为了安全起见，我与师父走了两日山间小道。第三日，抵达一个山间小镇。

　　我拉师父去买了几套女装。躲在客栈房间里挑了一套换上，臭美地照了半天的镜子才蹦蹦跳跳跑去师父的客房让他也看看。

　　说起来，这还是我来这个时空之后，第一次穿女装呢！以往，不是因兵荒马乱的原因要自保，就是身处军营之中，不得不一直男子打扮。

　　可是，那个女孩不爱美呢？如今，跟着师父抛开一切的这一走，所有的枷锁与责任再也束缚不到我，我竟有种久违的轻松...除了，一想起那个名字，便心痛得无以复加......

　　裴子痕立在窗前，一抬手，臂上瞬间栖了一只雪白的大枭。

　　自雪枭的腿上取下竹管，倒出藏于其中的信条，展开，一行大字龙飞凤舞展现在眼前：

　　“听闻吾家亲爱的主子前几日大发慈悲之心，拐人家一城之主离家出走，属下深感欣慰，我主之童心果然未泯也！！！玩够了，就快回来！裴家那个丫头最近也学你出走了，千羽快急疯了。他已寻线索追去，所有杂事如今都赖在我与陆温别那小子身上，你要累死我是不是？”

　　几乎可以想见，雷天音那小子在写这些话的时候一脸咬牙切齿的样子，斗笠下的俊颜邪魅一笑。扬手，将雪枭放回空中，刚要转身，就听见门口传来那人特有的脚步声。

　　门被“嚯”地推了开来。

　　裴子痕回首，一个笑如冬日温煦暖阳的女孩，提着粉色的裙裾站在门口，如同一缕阳光穿过千山暮雪，铺洒进这间古老的客栈房间，继而倾泻进他心里......

　　“师父！怎么样？”

　　刚才的兴奋劲用完了，在师父过分认真专一的沉默注视下，我有些脸红与局促。

　　话说回来，我好像还未跟人家解释过自己的性别哩。坏了，不会是被吓傻了吧？毕竟，任何一个普通人见到自己的徒弟突然改了性别，都会接受不了的吧？

　　窗口的裴子痕眯了眯墨瞳，突然转过身去，不再看门口的女孩，声音有些沉，“不许……这样对我笑，否则...后果你要自负。另外，今后没有我的同意，不准穿这种衣物，待会我会让人给你买来新的，回房吧。”

　　心沉沉的走回房间，有些难过，师父从没有这样训过我过哎。他不是一直是嬉笑怒骂的么？即使我偶尔叫漏嘴，称其为“妖人师父”他都未这样阴沉善变过。

　　难道生气我没告诉他我是女孩的事？

　　“也许是该回去了...”裴子痕第一次凝眉想到，从来无惧无忧的心，怎么会越来越嗅到一股失控的危险了呢？

　　在客栈大堂里与师父共用晚饭时，他又变回了那个淡漠无情，对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的妖孽师父。

　　我穿着店小二拿来的粗布村姑式青衣，小心地端着饭碗无声扒着米饭，有些不太敢跟他说话。

　　霎时，变故陡生！

　　一张匕首在路经我们身边的陌生人袖中蓦地滑出，直奔着师父背后而来。

　　我想也未想，周身爆发出我自己都始料未及的能量，冲着师父直扑过去。扑通一声，两人相拥着歪倒在地。

　　手持匕首，试图行凶的人愣了一下，竟突然翻窗走了……

　　第二日。

　　马车行驶在荒郊野外，我正点头打着瞌睡，帘外驾车的伙计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我的瞌睡虫瞬间跑得精光，掀帘一看，马车前霍然矗立着一队黑衣人，个个手持长刀，来者不善。

　　师父也露出脑袋，看着前方这诡异的情景，颤颤道，“徒儿，你快逃。为师来引开他们。”说完就要下马车。

　　“师父别……”我一把拉住他，扬声道，“各位好汉，我识得你们的老大，现有接头暗号为证，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从此处过，留下买路财......”

　　在众人还在呆愣之际，我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儿长嘶一声，疯跑起来。

　　黑衣人摸摸头，面面相觑，而后提气用轻功追赶起来。

　　未几，马车左方出现一条大河，我拉着吓得哇哇乱叫的师父,扑通一声，弃车跳了下去……跳下去之前，似乎听见师父在大叫，“我不会游水哇！！”

　　哦，师父，那抱歉哒……

　　第三天。

　　暮色里，我被师父塞在荆棘丛里，眼见他被一种杀手逼至悬崖边。眼泪，成了我最近颇为熟识的常客，又开始在我的眸内欢快地打转。

　　师父向着我的方向微微一笑，似乎是某种诀别。

　　而后，在山风里衣袂翩跹地转身，就要纵身跳下......

　　衣角，却在这时，被一双小手紧紧攥住。

　　“师父…”

　　我泪眼模糊地揪着他的衣角，心中却颇为自豪，虽然没有听师父的话躲在那里不动，但我为了师父站出来了，站出来与其同生共死！多么滴勇气可嘉呀……

　　裴子痕却闭了闭眼，咬着牙，攥紧了拳头……该死！摆什么屁造型，为什么不早跳泥！

　　蓦地！

　　他转身冲着我大吼：“你是白痴么！！！你，故意的对不对？”为什么，我越是想在自己沉沦之前推开你，你反而千方百计钻入我的…心里。

　　欸？师父说的...什么啊？我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还有，那些个气势汹汹跟了我们一路子，三番五次想要杀我们的黑衣人呢？怎么凭空消失了？

　　裴子痕眼眸内波涛汹涌，突然发狠一样，一把恨恨地将还在迷糊不知所措地瞅着他的人儿揉进怀里，憋死她算了！

　　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就这样吧……既然，是你自己选择的，在我还可以推开你的时候，不及时逃离我……

　　“师父！”

　　我埋首在他檀香夹杂着淡淡龙涎的香味的怀抱里，有些懂又有些不懂，闷闷地道，“我只是......害怕了，失去…亲人的滋味了。”

　　裴子痕收拢双臂，绵绵包裹住怀里的人，仿佛生怕她会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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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得了羊癫疯似地，颤颤地挥手让前来禀报的人退下，雷天音回头，对着还端着酒杯僵在那里得陆温别瘪了瘪嘴。

　　两人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末了，雷天音还夸张地大笑着锤起了墙来。

　　第一次听见自小聪明地不像人的主子竟干出这等丢人的糗事----竟让手下演戏来刺杀自己，还破天荒地无一成功！怎能不让这些这些年来备受其欺压剥削的下属兼朋友开怀大笑一番！

　　刚刚听人在跟前报告时，就已暗自憋笑，差点憋出内伤来。笑话公子的事，是死都不能让其知晓的，不然，谁都知道，得罪了那个睚眦必报的主的下场，死都是一种奢望......

　　“天音，”稍稍敛了笑意，陆温别抬头，眸子里还是溢满笑意，“你说，老天是不是见不得那个小子太过聪明，惹得天妒人怨，就派了个丫头来收了他？”

　　“嗯！”

　　雷天音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你能想象那小子一脸沮丧，咬牙切齿的样子吗？哈哈，千种计谋，万种算计，最终都被一个傻丫头误打误撞地给化解掉了。这种亏，那小子怕是第一次吃呢。”

　　“所以说，人不能太聪明啊…”陆温别由衷感叹，心里却在暗暗叫爽，那个压迫了自己数载的妖孽主子啊，终于碰到克星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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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柔柔的呼唤自背后响起，声音如莺啼，恭敬中带着不易被觉察得娇嗔。

　　正躺在小院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懒洋洋晒着初秋暖阳的裴子痕不耐地皱皱眉，“谁让你来的？好大的胆子。”

　　“无影该死！”

　　感受到主子浑身让人胆战心惊的威慑力，长长的橙色纱裙摇曳坠地，美如太阳花的女子惶恐跪地，刚刚大着胆子做出的娇嗔也烟消云散，“奴婢只是奉青衣主子之命，前来送信给公子。”

　　“无影，”裴子痕拿下翻身而起，右手随意搭在椅背上，眯起眼，看着单膝跪地的女子，“我记得你是我的左使，而非我师妹的对吧？”

　　“属下知错，请公子责罚。无影绝不再犯此等错误。”

　　“罚你亲自去极寒之地的玉雪峰上采几朵新鲜雪莲来，不许假手下之手，尽早回来护那丫头安全，你可明白？”

　　“属下明白！”无影暗暗舒了口气，看来今日公子心情不错，否则自己怕是要惨了。

　　“墨青衣的信呢？”

　　无影忙双手奉上。

　　几眼扫视完一整张散发着莲香的小笺，垂纱斗笠下的眉梢微挑，“老妖婆到辰章多久了？天音对我的去处是作何交代的？”

　　“回公子，墨莲前辈七日前就已到达了雪城辰章，此次下山据说是为青衣主子与公子的……婚事。”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从主子身上散发出来，说道最后，无影的声音已如蚊哼。

　　“还不死心呐？”唯一未被垂纱遮住的薄唇撇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传信给温别，让其派人来将这间小院保护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我隔日便动身回去，绝对不可让墨家母女知道这间小院的存在。”

　　“是。”

　　“你们是如何交代我离开都城这两个月的原因的？”

　　“说公子是为了青川之事，但墨前辈好似不信。陆天尊便解释说此等小事本不用公子亲自插手，但公子想借此事外出游历一番，寻一些珍奇草药，墨前辈才作罢。”

　　裴子痕扬扬眉，这说辞倒是符合他贪玩不定的性格，也难怪老妖婆会信。

　　“你先回吧，送来雪莲之后先不必回雪都，调制了活血养气的雪莲粥，给那丫头连服七日，就在此守护那个丫头的安全。明白？”裴子痕再次躺倒，懒洋洋挥挥手赶人。

　　“是，无影告退。”声音中透着一股委屈。雪莲入粥？仅仅是为了给那个丫头调养痛经之症？！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公子，果真如梅娘所说，有了些微的变化呢。

　　从一开始，无影就知道，公子虽年轻，却是个深不可测的人，是个胸中所藏乾坤让人不自觉就臣服畏惧的人，浑身随时散发着一股深沉但张扬的熠熠光华，仿佛笼罩在一层高不可攀的迷雾中，似谪仙更似妖似魔。

　　作为自己甘心臣服一世的主子，他是天生的王者。

　　可作为女子芳心所寄之人......他如绝美的罂粟，似致命的毒药，又像让飞蛾奋不顾身为其万劫不复的烈火……只是，公子呵，无心淡漠如你，也开始改变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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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提着两包草药，胳膊底下夹着一袋大米，左手里还拎着满满一纸袋的火锅原料----妖人师父的最爱，边哼着小曲边向家里走去。

　　欸？怎么从自家院墙里飘出来一朵橙色的祥云啊！？看花眼了吧，我使劲揉揉眼睛。

　　都怪自己不争气的眼睛，当初师父无论如何威逼利诱，自己就是不肯让他给自己的眼睛施针治好自己的近视。

　　其实也不能全怪我啊，想当日，刚从青川出来那阵，为了解“百年锁”之毒，自己一连被那个铁石心肠的师父灌了半个月的草药，恶…想起来就要吐……

　　“师父！”我一脚踹开自家的大门，一眼便望见了门廊下老神在在地晒着太阳的自家师父大人。

　　“火锅材料买回来了哦！你不帮我去拿东西也就算啦，要是不帮我准备火锅的原料，你就死定了，哼哼，一点渣滓都没你吃的份！”

　　我气哼哼地嚷道，转身走进了厨房。

　　躺椅上的人身形未动，交叠着高高架起的那条腿却开始嚣张地抖啊抖。

　　我忿忿揪着菜叶子，这个妖孽！刚开始跟着他，从来不见他为钱的发愁，还以为他出身富贵，谁知那家伙抠得很。我们周游了一月有余之后，选择在这无名小国里的清水镇定居一段时间之后，他竟被我无意中露出的一点厨艺所倾倒，犹爱这个世界没有的火锅。

　　从此，我的悲惨厨娘生涯便拉开了序幕……

　　“丫头，师父要离开了。”

　　我摘着菜叶的手一颤。

　　“师父，我们才刚刚安顿了七八日的功夫哎，你昨儿不还说要在这里好好休憩一下的么？”

　　躺椅上的人沉默了一会，语气渐柔：“是师父有事情必须亲自去解决，你乖乖待在清水镇等我回来接你，那里都不许去。知道？”

　　我的嗓子眼有些梗塞，本来阳光灿烂的心情天空霎时布满云翳，只能呆呆地应了一声，“哦。”

　　一只修长而洁白如玉，小指处戴着一只碧绿扳指的的手自旁边伸过来，取下正在我手里被蹂躏的菜叶子。

　　裴子痕在一侧蹲下身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醒醒，在这等我回来。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师父保证！”

　　“师父，我有没有说过，有你在，真好。”

　　裴子痕抬手，蓦然将我拥入怀里。

　　师父，真的感谢你，在我恸哭绝望凄风寒雨里将我带走；感谢你在我孤单绝望众叛亲离之时的陪伴；更感谢你赠我这“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